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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着肚子的鳄魚,筆下的圓圈一點都不穩定。

     筆管不要倒下,要筆直豎起來。

     手肘擡高。

     不要東張西望。

     身體正面朝前。

     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

     越是想要同時完成上代的所有要求,我的身體越容易傾斜,呼吸節奏紊亂,動作也變得畏首畏尾。

    眼前的宣紙上寫滿了奇形怪狀的圓圈。

    因為一直重複相同的事,所以開始感到厭倦。

    畢竟我當時才讀小學一年級。

     所以,六歲那一年的六月六日,這個第一次練書法的日子,并沒有成為一個燦爛輝煌的日子,但我為了不辜負上代的期待,之後仍然刻苦練習。

     終于能夠一口氣把順時針的圓圈寫成相同的大小後,又開始用相同的方式練習逆時針的圓圈。

     非假日時,每天吃完晚餐後,就是練書法的時間。

    二年級之前,每天練一小時;三四年級時,每天練一個半小時;升上五年級後,每天要練兩小時。

    而上代也都陪着我一起練習。

     練習逆時針的圓圈時,起初根本不知道寫到哪裡,但漸漸終于可以順利畫出大小相同、粗細均勻,形狀也四平八穩的圓圈。

     努力有了回報。

    終于,即使閉上眼睛,我也能輕松畫出漂亮的圓圈。

     圓圈的練習結束後,又接受了逐一練習平假名的特别訓練,直到能完美寫出“いろはにほへと”等所有平假名。

    我在練習的時候發揮了想象力: “い”是兩個好朋友一起坐在原野上,面對面開心地聊天。

     “ろ”是天鵝優雅地浮在水面上。

     “は”的第一筆就像飛機降落在跑道上,之後再度朝天空展翅而去,在空中表演特技。

     一開始先把紙放在上代為我寫的範本上照樣摹寫,之後再看着模闆臨摹,最後即使不看模闆,也能夠寫出來。

    通過上代的考核後,才終于能接着寫下一個平假名。

     每個文字都有背景,都有發展的過程。

    雖然對當年還是小學生的我來說,要理解這些有點困難,但有時候,了解成為假名基礎的漢字,就能夠透過形狀記住假名的正确寫法。

     當時所用的字帖是《高野切第三種》,它被認為是《古今和歌集》現存最古老的抄本。

    上代說,接觸好字有助于進步,所以當别人在看繪本時,我每天都得翻閱這本字帖。

     雖然我完全看不懂那些被認為由紀貫之所寫的文字内容,但覺得那些字妖豔而美麗。

    我覺得那每個行雲流水般的文字,就像是把正式禮服十二單衣一件一件脫下似的。

     我花了大約兩年時間,才終于能漂亮地寫出五十音的平假名和片假名。

    小學三年級那年的夏天,我正式開始練習漢字。

     隻要遇到長假,上代的熱忱就更是旺盛。

    我沒有時間和同學一起去遊泳或是吃刨冰,所以也沒有結交任何能很有自信地稱為“閨密”的朋友。

    班上的同學應該都覺得我很陰沉、不起眼、缺乏存在感吧。

     我第一個練習的漢字是“永”字。

    接着又反複練習了“春夏秋冬”和自己的名字“雨宮鸠子”,直到可以寫出漂亮的字體為止。

     平假名和片假名的字數有限,但漢字無窮無盡,簡直就像踏上了沒有終點、永無止境的旅程。

    而且,除了楷書,還有行書和草書。

    不同書體的筆順也各不相同,根本永遠學不完。

     我的小學時代幾乎都在練字中度過。

     回想起來,那時候的我沒有任何愉快的回憶。

    上代對我耳提面命,說隻要耽誤一天,就要花三天的時間才能補回來,所以我即使去參加校外教學或修學旅行時,也都帶着自來水筆,背着老師偷偷練書法。

    我一直相信這是天經地義的,從來不曾懷疑過。

     我一邊回想起陳年往事,一邊端正姿勢,開始磨墨。

     如今,水已經不會濺到硯台外,我也不會斜拿着墨條磨墨。

     雖說磨墨有助于平靜心情,但我久未感受到全身意識朦胧的舒服感覺。

     并不是想睡覺,而是自己的意識慢慢沉入某個深不見底的黑暗之處,隻差一步,就可以達到出神的境界。

     我試寫了一下,确認墨色的深淺後,在明信片正面寫上收件人的地址和姓名。

     上代教我的書信禮儀第一課,就是要正确無誤地書寫收件人的名字。

     上代不厭其煩地告訴我,信封是一封信的體面,所以必須寫得特别仔細優美,字迹清晰。

     寫每一張明信片的地址時,都要稍微調整位置,讓收件人的姓名能夠剛好位于明信片正中央。

     上代極端追求字體的優美,至死不渝,但也随時提醒自己不能自命清高、孤芳自賞。

     即使寫得一手靓字,如果别人完全看不懂,就無法稱得上是精粹,反而會變成一種庸俗。

     這句話是上代的口頭禅。

    不論字寫得再好,若心意無法傳達給對方,就失去了意義。

    所以,她平時雖會練習草書,但實際進行代筆工作時,幾乎不曾用草書寫過。

     簡單明了最重要,以及代筆人不是書法家這兩件事,是我從小就牢記在心的,所以也一直遵守上代的教誨,寫信封時的筆迹特别清晰,而且使用任何郵差都能夠一目了然的楷書。

     而且,上代還規定,書寫數字時,為了避免錯誤,一律統一使用阿拉伯數字。

     我花了将近一個星期,完成了魚福老闆娘委托的盛夏問候卡。

    令人高興的是,沒有寫錯任何一張。

     忙着張羅這些事時,六月也接近了尾聲。

    今年的梅雨季很短,眼看着就快結束了。

     六月三十日是鶴岡八幡宮每年固定舉行大祓儀式的日子。

     下午,我比平常稍微提早了一點走出家門,一路閑逛,往八幡宮走去。

    山茶文具店每周六下午、周日和國定假日都休息,所以今天可以放心外出。

     我要去領新的大祓注連繩。

     大祓注連繩是将注連繩兩端綁起來的環狀裝飾,許多鐮倉的人家都會把它挂在大門口,隻有在每年舉行兩次的大祓儀式時才能換新。

     六月三十日的夏越大祓時所發的大祓注連繩中央,挂着水藍色的紙帶;至于十二月三十一日的新年大祓時所發的大祓注連繩中央,挂的則是紅色紙帶。

    山茶文具店目前還挂着一年前的舊大祓注連繩。

     雖然我算不上虔誠的人,但在大祓注連繩這件事上,我想規規矩矩遵守習俗。

    上代也一樣,無論工作再怎麼忙,每年兩次的大祓儀式都絕不缺席。

     我先去交納了三千元的供奉費,領取了新的大祓注連繩。

    因為時間剛好,所以就去參加了大祓儀式。

     鑽過用茅草制作的巨大茅草環那瞬間,立刻明确感受到夏天的氣息。

    天空明亮燦爛,看起來格外蔚藍。

     我暗自覺得,鐮倉的一年始于夏季。

    兩隻老鷹很有威嚴地在茅草環另一邊的高空盤旋着。

     用像是寫數字“8”的方式鑽過茅草環三次,最後從侍奉神明的巫女手上接過神酒含在嘴裡,心裡的糾結便輕柔地解開了。

    天空看起來變得更藍,自己也好像融入了藍天之中。

     踩着軟綿綿、有些醉意的步履回家後,立刻把新的大祓注連繩挂在店門口。

    終于能用煥然一新的心情迎接夏天了。

     因為四下無人,我小聲地說了聲:“新年快樂。

    ”不知道是否聽到了我說話的聲音,一陣南風吹來,輕輕吹動了水藍色的紙帶。

     第二天,蟬開始放聲大鳴,仿佛證明夏天真的來了。

     昨天還靜悄悄的,月曆剛翻到七月那一頁,蟬就開始唧唧鳴叫,這實在太奇妙了。

    今年的梅雨季提早結束,名副其實的夏天正式報到了。

     不過說真的,夏季是山茶文具店的淡季。

    不光是山茶文具店,就連來鐮倉的人也不多。

    即使車站周圍很熱鬧,但十之八九都是去由比之濱的海水浴場或材木座。

     北鐮倉的明月院雖以繡球花聞名,但一月到七月,就會把所有的花都修剪掉,所以這一帶并沒有什麼觀光景點,而且,鐮倉的夏天熱得要命,遊客根本沒心情觀光。

     因為店裡生意冷清,所以我幹脆專心在家裡整理。

    雖然壽司子姨婆大緻整理幹淨了,但家裡仍然到處殘留着上代留下的東西。

     如果是值錢的東西,還可以請古董商來家裡收購,但上代的遺物沒有任何曆史價值,大部分都是無用的廢紙,甚至有的看起來像是我以前練書法的宣紙。

    我把這些東西全都塞進垃圾袋。

    就算偶爾有客人上門,隻要按店門口的電鈴,即使我在後頭,也可以馬上聽到。

     文具店的營業時間從上午九點半到太陽下山,轉眼已是黃昏,我正打算打烊。

     電鈴聲輕輕響起。

     我跑向店堂,一位年紀看來不到七十歲、典型的鐮倉女士站在那裡;但我以前沒見過她。

     嬌小的她穿着一件藍底白色小圓點的燈籠袖洋裝,手上的陽傘也是和洋裝一樣的圓點圖案。

    頭上戴了一頂優雅的花朵草帽,手上戴着白色蕾絲手套,全身上下看起來就像一瓶可爾必思。

     “歡迎光臨。

    ”我向她打招呼。

    可爾必思夫人突然開口對我說: “砂田家的權之助今天早上死了。

    ” 看她的樣子,不像是來買文具的。

    可能是來委托代筆的客人。

    在這件事上,我的直覺和上代一樣敏銳。

     顧名思義,山茶文具店是一家賣文具的小店,代筆業務并沒有寫在招牌上,但附近的鄰居和以前的熟客不時會上門委托代筆。

     “權之助……嗎?” 我既沒聽過權之助,也不知道砂田家是哪一戶人家。

     “哎喲,你不知道嗎?在這一帶很有名啊!” “不好意思。

    ” 我有預感,這件事說來話長。

    于是我乘機請可爾必思夫人坐在圓椅凳上,她微微跛行了過來,輕輕坐在椅子上。

     我從後頭的冰箱裡拿出冰麥茶,倒進杯中後,再端出來。

    我把麥茶放在托盤上,遞到她面前。

     “我之前就聽說那孩子有心髒病。

    ” 可爾必思夫人再度開口。

     “大概是最近天氣突然變熱了,所以沒有體力撐下去了。

    明天是守靈夜,後天就要火葬。

    ” “這樣啊。

    ” 雖然我還搞不清楚狀況,但還是跟着附和。

    我并沒有聽說這附近有誰發生了不幸。

     “我的腿不方便,雖然很想趕過去,但沒辦法,所以我想,至少要寄個奠儀。

    ” 仔細一看,可爾必思夫人的左腳腳踝包着繃帶,難怪剛才在店裡走動時,她的腳有點跛。

     “是啊。

    ” 我乖乖地應和着。

     “所以我想請你馬上幫我寫一封吊唁信,和奠儀一起寄過去。

    ” “好的。

    ” 我怔怔地看着她的手,簡短地回答。

     上代曾經告訴我,當客人上門委托代筆時,不要盯着對方的臉。

    因為每個客人都有自己的難言之隐。

    從此之後,在聆聽委托代筆的客人說話時,我不會看着對方的眼睛,而是看着對方的手。

    可爾必思夫人的手曬得很黑,沒想到她手臂的肌肉飽滿,骨骼也很粗大。

     “一想到砂田太太不知道有多難過……” 可爾必思夫人說着,拿出手帕擦了擦臉,不知道是擦汗還是擦眼淚。

    她的手帕也是圓點圖案。

     “可不可以請您告訴我一些關于權之助的往事呢?” 聽到我的發問,可爾必思夫人雙手拿起麥茶的杯子,一口氣喝完了。

    雖然已經是傍晚六點多,但溫度計的刻度仍然停在三十攝氏度左右。

    寫吊唁信之前,我希望稍微了解一下權之助。

     “那孩子很聰明。

    ” 可爾必思夫人得意地說。

     “砂田家不是沒有孩子嗎?所以砂田太太和她老公商量之後,就把權之助帶回家了,聽說當初親戚都很反對。

    ” “所以說,權之助是砂田夫婦的養子嗎?還是寄養在他們家的孩子?” 要真是這樣,好不容易建立的緣分又斷了,砂田太太應該很難過。

     “也許吧……” 可爾必思夫人不置可否地說着,而且語氣很微妙。

    她拿出自己的手機操作起來。

     “找到了,這就是權之助啊。

    ” 她給我看了張有點模糊的照片,說話的語氣似乎在責備我搞不清楚狀況。

     起初我還看不清楚照片的主題是什麼,隻知道那并不是人。

     “是猴子嗎?” 我很沒自信地問。

    夫人點着頭,啪嗒一聲收起了手機。

     “原來的飼主不幸辭世,所以它被送到動物之家,後來砂田太太看到了它。

    ” 可爾必思夫人說着,從皮包裡掏出一隻奠儀袋放在桌上。

    奠儀袋上浮貼着一張便條紙,上面寫有夫人的名字。

     “不好意思,時間有點倉促,希望你盡可能快一點。

    ” “好的,沒問題。

    ” “費用我過幾天送來,請你準備好請款單。

    ” 可爾必思夫人說完,用陽傘當成拐杖,微微歪着身子走出山茶文具店。

    她的腳步比來時稍微輕快了些。

     我關上店門,立刻開始工作。

     喪事相關的信件有很多規矩,我翻開上代留下的家傳寶典,确認了相關要點。

     用力做了個深呼吸後,我才開始磨墨。

     寫吊唁信時,磨墨的方向和平時相反,也就是要逆時針方向磨墨。

     平常向來是順時針方向磨墨,反方向磨墨很不順手,但還是用墨條把硯台中央的水慢慢磨開,同時必須适時停止。

    因為寫吊唁信所用的墨色不可太深。

     在措辭上必須注意的是,必須避免使用“屢次”“再度”“又”“重複”等忌諱的詞語。

    同時,因為喪家都不喜歡死亡再度降臨,所以也不能寫以“此外”“又及”等詞開頭的附言,也不需要在收件人名字左下方寫上“親展”“禦中”等表達敬意的文字,更不需要結尾語。

     我靜靜地拿起毛筆。

     淚腺仿佛變成了磁鐵,瞬間吸收了世界上所有的悲傷。

    其中也包括小時候養的金魚翻肚死去時的哀傷,以及壽司子姨婆去世時的悲恸。

     我用比平時更淡的墨寫完吊唁信。

     之所以要用較淡的墨,是代表因為過度悲傷,眼淚滴落硯台,而讓墨色變淡的意思。

    在寫這封信時,我的腦海中數度浮現出可爾必思夫人的面容。

    甚至有那麼一下子,我覺得自己的手和可爾必思夫人的手一起握着毛筆。

     用淡墨在白色卷紙上寫完内文,再從和平時相反的方向将卷紙折起,讓文字露在外側。

    一般來說,正式書信都會使用雙層信封,喪事所用的書信則使用單層信封,以免不幸雙至。

    如同參加葬禮時,必須避免濃妝豔抹或佩戴花哨的首飾,信封也和信紙一樣,都要使用素白色。

     用淡墨在信封中央寫上收件人的地址和姓名,等墨幹後,再把完成的吊唁信裝進信封,然後直立放在有着上代和壽司子姨婆牌位的佛壇上的特等席——這是為了避免弄髒重要的書信。

    信封封口并沒有黏合。

    無論信件的内容有多“制式”,我必定會等到隔天早上才黏貼封口,以便在充足的睡眠後,能以冷靜的頭腦重新檢視所寫的内容。

     上代在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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