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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沒完沒了地聊了起來。

    她們一向如此,也不稀奇。

     今天沒什麼其他要寫的了,就寫點感想吧。

     也許人到了老年都是這樣,近來我沒有一天不在思考自己的死。

    我不是最近才開始想的,早在二十多歲時就開始想了,最近尤其嚴重。

    “莫非我今天就會死吧。

    ”一天要想兩三次之多。

    想的時候并沒有恐懼之感。

    年輕時倒挺害怕的,老了反而感覺到幾分樂趣,而且可以對自己死時和死後的情景進行具體的想象。

    告别儀式我不要在青山殡儀館舉行,就在這個家朝院子的和式客廳裡放上棺材,以便吊唁的人從大門經中門,踩着踏腳石來上香。

    我可不想聽什麼笙箫之類的吹打樂,找個像富山清琴[富山清琴(1913—2008):日本民謠筝曲演奏家。

    ]那樣的人彈上一段《殘月》即可。

     月隐松影裡, 又沒波濤中, 浮光亦似夢, 真如現光明, 恍在月都住。

     …… 我的耳邊仿佛響起了清琴的吟唱。

    已經死了,卻依然能聽見這樂聲。

    我還聽見了老伴的哭泣聲。

    我和五子、陸子都合不來,生前常和她們怄氣,現在她們也在放聲痛哭。

    飒子一定是無所謂的,但說不定也會哭,至少會做做樣子吧。

    不知我死的時候是什麼模樣,最好跟現在一樣胖,看上去有些可憎…… “爺爺……” 寫到這兒,老伴突然領着陸子進來了。

     “陸子有事要請您幫忙呢。

    ” 陸子要我幫忙的事情是這樣的。

    長子阿力還是大學二年級學生,雖說早了點,可也已經有了女朋友,想要結婚,陸子夫婦同意了。

    可是,讓他們去住公寓又不放心,打算讓他們暫時住在家裡,等阿力畢業工作後再出去單住,這麼一來現在十堂的家就太小了。

    本來光是陸子夫婦和三個孩子就已經很擠了。

    媳婦來了遲早要生孩子,因此他們夫婦打算借機換一所更寬敞的現代式樣的房子。

    正好在十堂那一帶,隻隔着五六條街的地方,有所房子出售,很合他們的意,所以他們很想要把它買下來,可是還缺兩三百萬。

    一百萬還勉強湊得出,再多的話,眼下有困難。

    當然也不是說讓外公出這筆錢。

    他們打算去銀行貸款,隻想請外公幫忙出一下當下的兩萬日元的利息,明年就還上。

     “你們不是有股票嗎?賣了不行嗎?” “賣了的話,我們可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 “就是,最好是不要動用股票。

    ”老伴幫起腔來。

     “是啊,那是以備不時之需用的。

    ” “哪兒的話,你丈夫不是才四十多歲嗎?這麼年輕用得着考慮那麼多嗎?” “陸子出嫁後,從沒為錢求過咱們。

    這是頭一次,就幫幫他們吧。

    ” “雖說是兩萬日元,可要是三個月後的利息還不上怎麼辦呢?” “到時候再說吧。

    ” “那可就沒完了,不行。

    ” “矛田也不想給您添麻煩,隻是怕時間長了,房子被别人買走,請您救救急。

    ” “利息也沒多少錢,你媽也拿得出來啊。

    ” “你讓我出,真說得出口。

    給飒子買希爾曼你就不說了。

    ” 被老伴這麼一搶白,我來了氣,橫下心來一分錢也不打算給了。

    這麼一想,心情反倒舒暢了。

     “我考慮考慮吧。

    ” “今天不能給我答複嗎?” “最近要花錢的地方太多了。

    ” 她們倆嘟嘟囔囔地離開了房間。

     沒想到受到了意外的幹擾,再接着往下寫點。

     五十歲之前,死的預感讓我感到非常的害怕,現在卻不怎麼害怕了。

    可以說是對人生感到疲憊,什麼時候死都無所謂了。

    前幾天我在虎之門醫院做斷層掃描,被告知可能是癌後,陪同我的老伴和護士都大驚失色,而我卻面不改色。

    連自己都沒想到能如此的鎮定。

    一想到漫長的人生終于要畫上句号,反倒松了一口氣。

    我對生沒有絲毫的執着,可隻要活着,就總是被異性吸引。

    我預感這種心境會一直持續到自己死亡的那一瞬間。

    我沒有如揚言“九十歲時還要生個孩子”的久原房之助[久原房之助(1869—1965):實業家、政治家,日立公司創始人。

    ]那樣旺盛的精力。

    我已經是個純粹的性無能者了,不過卻能夠以各種變形的或間接的方法來感受性的魅力。

    現在的我正是靠着對性欲和食欲的樂趣活着。

    似乎隻有飒子隐約覺察到了我的内心。

    在這個家裡,隻有飒子了解我,其他人都不了解。

    她好像在用間接的方法一點點試探我,觀察我的反應。

     我很清楚自己是個髒兮兮、皺巴巴的老頭。

    晚上睡覺前,摘下假牙照鏡子時,覺得自己的長相實在很特别。

    上颚和下颚沒有一顆牙齒,也沒有牙龈。

    一閉上嘴,上唇與下唇便癟了進去,上邊的鼻子快耷拉到下巴上了。

    難道這就是自己的臉嗎?我不禁愕然。

    甭說是人類,就連猴子長得都沒這麼醜陋。

    憑這張臉想博得女人的青睐,純粹是天方夜譚。

    不過,對這個自知完全不具備吸引女人的資格的老頭,人們反倒會放松警惕,這正是我的可乘之機。

    雖說我既無資格也無實力利用這可乘之機幹什麼,卻可以放心大膽地接近美女。

    盡管自己沒有能力,卻可以教唆美女去勾引美男,引起家庭糾紛,坐山觀虎鬥…… 二十日。

    ……看來淨吉現在并不是很愛飒子。

    也許是生了經助後,愛情漸漸變淡了吧。

    他經常去外地出差,在東京時又總在外面吃飯,回家很晚。

    也許是外面有人了,可又不能肯定。

    現在他對工作好像比對女人更有熱情。

    盡管他們倆過去也轟轟烈烈地熱戀過,但淨吉對感情不能持久,多半是來自我這個父親的遺傳吧。

     我是個放任主義者,并沒過多地幹涉他們,但是老伴反對他和飒子結婚。

    飒子說自己在NDT[NDT:“日本劇場舞蹈團”的簡稱。

    ]做過舞蹈演員,其實她在日本劇場隻待了半年,不知後來都幹過什麼。

    聽說在淺草一帶的劇團幹過,還在某夜總會裡待過。

     我曾問過她:“你跳不跳腳尖舞?” “不跳。

    我曾經想當芭蕾舞演員,專門學過一兩年芭蕾,能用腳尖走幾步。

    現在不知道還行不行。

    ”她對我這麼說。

     “好不容易學到這個程度,怎麼不學了?” “因為腳會變形,太難看了。

    ” “所以才不學了?” “我不願意腳變成那樣。

    ” “變成什麼樣啊?” “什麼樣?難看極了。

    腳趾全都磨出了繭子,腫得老高,趾甲都掉光了。

    ” “現在你的腳挺好看的呀。

    ” “本來比現在還好看。

    就因為跳芭蕾長了繭子,變難看了。

    不跳芭蕾後,為了使腳恢複原樣,我每天用浮石和锉刀什麼的磨腳,不過還是沒恢複到以前那樣。

    ” “是嗎?讓我看看。

    ” 我意外地得到了觸摸她的光腳的機會。

    她把兩腳伸到沙發上,脫下尼龍襪子讓我看。

    我把她的腳放到自己的膝蓋上,挨個捏了一遍腳指頭。

     “摸着挺軟的,哪有繭子呀?” “您仔細摸摸看,使勁摁摁這兒。

    ” “是這兒嗎?” “是吧?還沒完全磨掉呢。

    芭蕾舞演員有什麼好,一想到腳這麼難看就夠了。

    ” “列佩申斯卡娅[列佩申斯卡娅(1916—2008):俄羅斯芭蕾舞女演員。

    ]的腳也是那樣的嗎?” “當然了。

    我在訓練時都好幾次從鞋裡流出鮮血來了呢。

    不光是腳,就連小腿肚都沒肉了,變成工人那樣幹巴巴的。

    胸部癟癟的,乳房也沒了。

    肩膀的肌肉變得像男人那麼硬。

    舞台上的舞蹈演員多多少少都會變成這樣,幸虧我沒去跳舞。

    ” 想必淨吉正是被她的風姿給迷住了。

    雖說她沒正經上過學,腦子卻還不笨。

    她很要強,來我家後學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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