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鬥菜味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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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把油炸牡蛎跟咖喱結合起來,這個點子你是怎麼想到的?”我問了個一直都很在意的問題。

     “純粹是個偶然吧。

    在和你一起住之前,有一次從熟食店買了些油炸牡蛎回來。

    我心想着好像有些不太夠吃啊,一看鍋子裡還留着一點沒有配菜的咖喱,就給咖喱加水熱了一下,配上油炸牡蛎一起吃,發現很好吃。

    但當初用的咖喱是市面上賣的,我就開始開發搭配牡蛎的新咖喱汁。

    ” “蜜朗,我都不知道你還在研究秘密武器啊。

    ” “因為我總不能一直靠小鸠你來養活呀。

    為了不變成一個小白臉,我拼命着呢。

    ” 來到屋外,不知從哪裡飄來一股似曾相識的香味。

     于是我和QP妹妹兩人步行到荏柄天神那裡欣賞梅花。

    我們爬上陡峭的階梯,尋找神社内的梅花樹。

    寒紅梅上已經開出一朵一朵的深粉紅色花朵。

    我們投了香火錢,向學問之神雙手合十祈禱。

     每年一月二十五日,在這個神社裡會舉行“筆供養”的儀式——把用舊了的毛筆與鉛筆焚化,以作供養。

    或許上代就是從“筆供養”生出了“書信供養”的點子。

     “這次的筆供養,把小QP用短了的鉛筆也一起帶來吧。

    ” 不知在遙遠的過去,我和上代是否曾有過類似的對話呢? 站在階梯最高處眺望,景色比平日顯得更加安甯。

    春天的腳步正從南方一步一步走近。

     “打擾了。

    ” 雨夾雪中,一個身穿和服的女人出現在了山茶文具店。

    她舉止優雅地收起和傘,輕巧地走進店内。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張臉。

     店剛開門沒多久,架在暖爐上的水都沒燒開。

    她大概是來委托代筆的。

     “請這邊來。

    ” 那女人輕輕脫下和服外套,我請她在圓椅上坐下。

    茶壺裡還裝着剛泡好的京番茶,我把茶倒進耐熱玻璃杯,遞給她。

     “啊——真懷念。

    ” 女人露出在陽光下打盹的貓咪似的表情,雙手輕輕環抱住茶杯,吸了一口京番茶的熱氣。

    她白皙的肌膚和利落的單眼皮讓人印象深刻,還有一個漂亮的富士額。

    優雅的和服穿戴也好,窈窕誘人的步伐也好,怎麼看都不是等閑女子。

    接着,富士額女士忽然開口了—— “我到現在,都不太懂男人是怎麼一回事。

    ” 突如其來的這句話讓我不知該如何回應,隻能東張西望。

    正當我腦海中遐想“富士額女士是什麼意思”的時候,她又自顧自地繼續說起來。

     “因為我的戀人是康成先生。

    我終究還是沒遇到過比康成先生更讓我有好感的男人。

    ” 富士額女士說起話來就好像嘴裡含着糖一樣,有些口齒不清。

     “康成先生?” 我想該不會是那個康成吧,以防萬一還是确認一下。

    富士額女士的音調突然提高了八度,略帶亢奮地說:“是川端康成老師啦。

    就算你很年輕,至少也應該讀過康成先生寫的一兩部作品吧?” “啊,是,是呢。

    ”我暧昧不清地回答。

     “一想到康成先生,我的胸口就像被揪緊了一樣,好難受。

    但在那之後,身體深處又會湧出甘泉一樣的東西。

    因為我堅信,能讓康成先生獲得幸福的人,除了我别無他人。

    ” 我還記得川端康成最後是在逗子的瑪麗娜公寓的房間裡含着煤氣管自殺的啊。

    這是我出生之前好久的事情,我也隻知道這些而已。

    他在鐮倉的執筆時間很長,聽說有一段時間也曾住在這附近。

    晚年,他定居在長谷甘繩神明神社旁邊,據說還經常去鶴屋。

    上代不知何時說過有個人在魚店挑魚時的眼神很可怕,恐怕指的就是川端康成吧。

     “您一直都住在鐮倉嗎?”我問。

     “不不,我是在關西長大的喲。

    ” 富士額女士把句尾收得十分圓潤,語調雍容。

    我還以為她是鐮倉人,因為她與這小鎮的氣氛融入得恰到好處。

     富士額女士幼年時,父母相繼離世,寄養在養父母家長大。

    在那段時間裡,陪伴着富士額女士孤獨心靈的,隻有能夠理解自身境遇的康成先生。

     “這也許就像修女一樣。

    修女們會為耶稣奉獻全部身心,不戀愛也不結婚。

    而對我來說,川端老師就是神。

    我已經決定把自己的人生奉獻給老師。

    可他選擇了那樣的死亡……” “我一直在滋賀做公務員,因為我必須賺到錢來确保自立。

    年輕的時候,也有過幾次相親,但在我看來,還從沒有比康成先生更有魅力的男人在我面前出現過。

    ” 說到這裡,富士額女士先停頓了一會兒,閉上眼睛,有滋有味地喝完了京番茶。

     “也許你會嘲笑我是個分不清夢想和現實,腦袋有毛病的老女人。

    但我是真心地愛着康成先生,是發自内心深處的。

    這份愛現在一樣在延續下去。

    ” 仔細一看,富士額女士的臉上已經印有幾條小小的皺紋。

    它們就好似富士額女士的人生勳章。

    下定決心過這樣的人生,不可能怪罪到他人頭上,這是需要很大勇氣的。

    我回想起自己的“黑皮辣妹”時代,心有戚戚。

    被人嘲笑,被人指指點點,依舊貫徹自己的信念,是需要堅如磐石的覺悟的。

     富士額女士繼續靜靜地說: “從機關退休之後,我就一咬牙搬家到鐮倉來了。

    當公務員的時候從來沒揮霍過,一直以來都是節儉生活到現在的,金錢上勉強不成問題。

    現在我能置身于康成先生生活過的小鎮,和他欣賞同樣的景色,感受同樣的季節,真的很幸福。

    ” “上個月,雖然為時尚早,我還是搬進了老人之家。

    身體倒是沒大礙,能跑能動的,但畢竟還是無依無靠的。

    我不想出了什麼事再去麻煩到其他人。

    ” “孤單一人還是很寂寞的,尤其是到了這把年紀就更難熬了。

    我在這裡姑且算是交了幾個喝茶的朋友。

    所以啊,如果能收到康成先生寄給我的情書——哪怕一個月一次——就更好了,我就是來請求你這件事的。

    ” 說到這裡,富士額女士看着我露出了微笑。

     說句實話,我一開始的确懷疑她是個神經有點不正常的人。

    但聽她述說的過程中,我漸漸跟富士額女士産生了一點共鳴。

     富士額女士打開提包的扣子,從裡面取出一張便箋紙。

    上面寫着富士額女士投靠在茅崎的老人之家的地址,以及她的姓名。

     “一張明信片就足夠了。

    在人生的最後,能讓我做個甜蜜的美夢,我也就接受自己的人生了。

    告訴我‘這樣就好,你沒做錯’,我就能伸出雙手擁抱一切了。

    ” 既然富士額女士說出了這種話,就說明她心中還在迷茫吧。

    她或許在想,說不定自己還能經曆另一種人生。

    待到蓦然回首之時,才會發現自己走過的道路黑暗得令人毛骨悚然,我也深有體會。

     富士額女士離開山茶文具店的時候,雨雪都已經停止,隻留下一片褪了色似的淺黃色天空。

    富士額女士那瘦削的背影正在訴說,不論是誰都無法選擇一個事事如願的人生。

     我遠遠目送着富士額女士的背影離去,她腳踩着竹皮屐,和服的下擺嬌豔地翻飛着,就好像在彰顯富士額女士的真性情。

     去鐮倉文學館看完川端康成親筆原稿,回來的路上又繞道去了甘繩神明神社。

     天冷得簡直連内髒都快被凍住了。

    我盡全力爬上陡峭的石級,來到大殿參拜。

    據說這間神社是鐮倉最古老的神社。

     我在石級旁邊發現了一棵櫻花樹,據說名叫“玉繩櫻”。

    如此寒冷的日子,樹梢上依然有紅紅的花蕾鼓起,實在惹人憐愛。

    櫻花樹與富士額女士的生活态度,在我心中漂亮地重疊在了一起。

     一轉身,就能越過民居的屋頂看到對面的大海。

     川端康成一定也從這裡眺望過大海。

    川端康成的最終住所是一座日式房屋,就坐落在這間神社腳下。

     我哈出一口氣,化作煙霧般的白氣。

    天氣實在太寒冷了,淚水不停地滲出來。

     川端康成的字,有一點讓我的期待落空。

    所有的字都擠到了格子的右側,讓我聯想到長時間傾斜着運送的便當盒。

    字也很小,擠在一起。

     我本以為是因為要修改原稿才故意寫成這樣的,但另一個房間展示的私人明信片上,筆迹也是晃晃悠悠的,就像自由奔放地舒展着藤蔓的豌豆一樣。

    富士額女士知道這件事嗎?與川端康成相比,小林秀雄才真稱得上字如其人,漂亮極了。

     因為太過寒冷,我跑進了文學館附近的一家點心店。

    之前路過時,我就已經對這家店很感興趣了。

     來到二樓的咖啡室,一個人都沒見到,被我獨占了。

    我在餐桌旁坐定,點了杯伯爵茶,順便還點了塊草莓奶油蛋糕。

     擡頭一看,房梁外露的天花闆很高,讓人心情舒暢。

    我像松鼠一樣搓着雙手,讓體溫一點點升高。

     我從包中取出來時購買的鸠居堂明信片和鋼筆,在桌上擺開。

    不必特地跑到銀座去,在鐮倉的紀伊國屋書店就能買到鸠居堂的明信片。

     我一口氣就把信寫完了。

    信的内容是剛才在由比之濱大道上邊走邊想出來的。

     譯 菊子小姐: 前幾日,您見到那尊戴着白帽的大佛了嗎?衷心希望您并未因天寒而罹患感冒。

    即便一生之中都孑然一身,能遇到您這樣的讀者,我依舊是個幸福之人。

    下封信再叙。

     康成 追記:要度過漫漫寒冬,吃牛肉是不二之選。

     菊子,這不知是富士額女士的本名,還是她給自己取的名字。

    菊子是川端康成以鐮倉為故事背景所寫的小說《山音》中登場的女角色名。

     川端康成在《一人的幸福》這部短篇中,曾寫過這樣的話—— “一生中即使隻能使一個人幸福,那也是自己的幸福。

    ” 富士額女士與川端康成雖不能直接會面,但她由衷地愛着川端康成的作品。

    假如這些書是支撐她活下去的動力,那對川端康成來說也是一樁幸事。

    可以說,盡管隻是間接的,富士額女士仍然給川端康成帶去了幸福。

    我想把這種心意盡我所能地傳遞給富士額女士。

     我從上代的收藏品中取出一枚舊郵票。

     川端康成去世的日子是一九七二年四月十六日。

    我挑選的是同年二月劄幌舉行冬奧會時發行的紀念郵票。

    上面有個穿着黑衣的男人和穿着紅色緊身衣的女人,正在花樣滑冰。

    畫面很有躍動感,仿佛這兩人立刻就會從郵票裡飛出來。

     我用指尖蘸上冷水打濕郵票,牢牢貼在明信片上。

    接着用過去的秋田犬郵票補足了還缺的二日元。

    因為川端康成很喜歡狗,所以我猜他一定會選狗的郵票。

     話又說回來,川端康成為什麼會選擇親自斷送性命呢?實際并沒有找到他的遺書。

     如果,如果他真的邂逅了富士額女士,如果富士額女士能夠接納他全部的孤獨感,他的人生結局或許也會因此而改變。

     我吃着剩下的奶油蛋糕,發着呆思索這件事。

     從店裡走到外面,寒冷越發極端了。

    我興緻大減,決定從由比之濱坐江之電回家。

     我在“波平”買了四個鲷魚燒。

    其中三個與剩下一個分袋裝,那一個是帶給芭芭拉夫人的禮物。

     裝在口袋裡走在路上,就好像懷抱着暖寶寶一樣,熱乎乎的。

    半路上遇到了郵筒,就把寄給富士額女士的明信片投寄了。

     坐在江之電上的時候,我想把自己那份鲷魚燒當場吃了,但還是忍住了。

    我已經再也不想一個人獨享美食了。

    哪怕量再少,還是跟QP妹妹和蜜朗三個人一起吃更開心。

    像這樣分享着同樣的美食,我們的距離會不會一點點縮短,我們會不會越來越相似呢?我滿心期待着。

     續·鐮倉七福神巡禮,這回連QP妹妹也參加了,而代替男爵與胖蒂照顧兒子的重任就交給了蜜朗。

    要丢下還在喝奶的孩子去參加七福神巡禮,胖蒂本來是有點半推半就的,男爵卻強硬地拉着胖蒂的手把她也帶來了。

     由于參加者的日程安排各有不同,沒能像上次那樣一天不差地在農曆春節當天出發,但還是挑了離春節最近的一個星期日。

     大家在江之電由比之濱站不遠處的豐龍中餐集合。

    這是男爵常來的中餐廳,距離由比之濱站沒幾步路,甚至說開在車站裡面都不過分。

    每當有江之電的列車駛過,地闆就會微微震動。

     我們的計劃是先在這兒填飽肚子,然後開始七福神巡禮。

     點餐當然交給了男爵。

     衆人夾着煎餃吃,等待酸辣湯面上桌。

    自芭芭拉夫人在家中召開賞花會以來,這還是第一次全員齊聚。

     當初在大家面前自我介紹說“今年五歲”的QP妹妹,也已經七歲了。

    現在她不用塗蛋黃醬也能吃下煮雞蛋了。

    男爵和胖蒂已經生了孩子,我和蜜朗結婚了。

    芭芭拉夫人最近似乎也交到了新男友。

     大概是因為能重開七福神巡禮而格外開心,男爵顯得神采奕奕。

    他根本不聽胖蒂的勸阻,又續了一杯啤酒。

     胖蒂完全成了個潑辣老媽。

    當初,得知父親病危的胖蒂驚慌失措地收回了寄出的信,真是太好了。

    一想到我自己也幫着撮合過這對忘年情侶,就不由得開心起來。

     “大家久等了。

    ” 期待已久的酸辣湯面登場了。

    這麼大分量,QP妹妹一個人到底還是吃不下去的,我要了些米飯,把酸辣湯澆上去給她做成了菜粥。

     大家都不說話,隻是吸溜着面條。

    被甜辣的湯汁包裹的面條隻有鉛筆芯那麼細,湯裡還有各種配菜。

    我還擔心這對QP妹妹來說會太辣,實際似乎還好。

    剛才還渾身冷得發抖,吃着吃着,身體就暖和了起來。

    胖蒂用手帕給男爵擦掉了額頭上冒出的汗珠。

    盡管男爵露出了“真煩人”的表情,依舊得由着她來照顧。

     想到男爵對我坦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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