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鬥菜味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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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成一個可愛的老頭子的。

     從郵箱裡找到那封航空信的時候,是一個下午,鐮倉的空中正飄舞着小雪。

    恰逢農曆二月三日“書信供養”,今年也有許多郵件從全國各地寄到山茶文具店。

    假如不每天把信取出來,小小的郵箱很快就會塞滿。

     我心想“莫非是她?”,一看果然是意大利的靜子女士寄來的。

     她将與上代往來的信件都交還到我這裡,我已經在很早之前通過她的兒子紐羅表達過謝意。

    去年的年底,我在給她寄去賀年卡的時候,還添了一句:“不介意的話,要不要繼續與我通信?” 收件人寫了“山茶文具店守景鸠子小姐”。

     靜子女士是上代的筆友,所以我總覺得已經見過她很多次了。

    但其實既沒見過她的臉,也沒聽過她的聲音,甚至連靜子女士親筆的文字都是第一次見。

     從紐羅的年齡來判斷,靜子女士恐怕已經有五十幾歲,或者滿六十歲了,沒想到字迹卻非常年輕。

    這就是長期住在外國的人寫的字,即便是日語的筆迹,也有着一種耀眼的天真爛漫。

     曾經有一段時間,我與QP妹妹當過筆友,現如今我們已經住在同一屋檐下,這個習慣也已經擱置許久。

    所以,交到新的筆友,讓我甚至想輕輕蹦跳起來。

     回到店裡,我趕緊用裁紙刀打開了信封。

     打開信封的瞬間,一股意大利的氣息撲面而來。

     譯 Buongiorno(你好)! 鸠子小姐,初次來信,我是靜子。

     我和你的外祖母當過很長時間的筆友,所以我從你還小的時候就認識你了。

    我在心裡一直擅自把你當成遠親家的小女孩來看待。

     聽說你結婚了呢。

    恭喜恭喜! 在天堂的外祖母一定也很高興吧,她在信中總是會提到鸠子你的事。

    聽說那些信件幫助你修複了與點心子之間的關系,我真的非常開心。

     鸠子你還為該不該把信件再還給我而煩惱過吧,其實根本不必在意。

    那些信件的确是我珍貴的人生記錄,所以我在交給兒子之前,已經複印下來了。

    多謝你的關心。

    原本(?)就交給鸠子你來保管吧。

    點心子一定也希望這樣。

    與點心子通信的那陣子,我還住在米蘭。

    後來我丈夫退休了,現在住到了意大利北面山區的一座小村莊裡。

    女兒和兒子都獨立了,現在就我和丈夫兩人生活。

     我的大女兒快生了,到時候我就當上外祖母了! 在過去,我真的向點心子傾訴了許多煩惱。

    有些事情沒法與丈夫相談,甚至對親生母親都說不出口,但很不可思議的是,都能對點心子說出來。

    對點心子,我感謝多少遍都不夠。

     收到最後一封信之後,我每天都會滿心祈盼地去檢查郵箱。

    日複一日,我都在等待點心子的下一封信。

    但是,終究還是沒收到。

    點心子寫上“最後”的那封信,真的成了最後的信。

     回想當時的寂寞心情,如今都會流下眼淚。

     點心子是我的心之摯友。

     不過,能以意想不到的形式與點心子悉心培養的外孫女再次以書信來往,這是何等fortuna(幸運)啊! 到了我這個年紀,遇到的大多數事情都會讓我悲歎世風日下。

    可沒想到在這樣的時代,還會發生如此美好的事情。

     我翻箱倒櫃地找了找,發現還有航空信專用的信封。

     與點心子通信的時候,我也經常用這種信封。

     鸠子,你就把我當成一個親戚家的阿姨吧,放輕松,随便寫些什麼就好。

     為我們的通信,在意大利和日本兩地,共同舉杯慶祝吧。

     In bocca al lupo! 靜子 [In bocca al lupo!這是我最喜歡的一句話。

    bocca是“口”的意思,lupo是“狼”的意思。

    直譯的話,就是“(幸運)在狼的口中!”。

    我衷心地祈禱鸠子小姐生活得幸福美滿!] 我感覺就像是從上代那裡收到了一份大禮。

    如果相信聖誕老人的孩子在枕頭旁發現了禮物,一定就是我這種感覺。

    雖然我從來沒從上代手裡收到過聖誕禮物,但毫無疑問,這就是一份跨越了許多年的聖誕禮物。

    能用這種形式把我和靜子女士聯系在一起,上代幹得可真漂亮。

     雖然我想立馬給她回信,但還是暫且忍耐一會兒,靜靜等待内心冷靜下來吧。

     擡起頭,蓦然發現地面上已經積起淺淺一層雪。

    火紅的山茶花也都裹上一層白衣,這模樣看上去就像聖誕老人。

     假如對方是靜子女士,我覺得連雷迪巴巴的事情都能與她商量。

    會不會有一天,我能把靜子女士稱作心之摯友呢?會不會有一天,我也被她稱作心之摯友呢? 對了,今天還要給QP妹妹做點心。

    就烤個蜜紅薯吧,紅薯是昨天芭芭拉夫人送給我的。

     在烤爐裡烤得熱騰騰的,再塗上融化的黃油吃吧。

     很快,餓着肚子的QP妹妹就要從學校回來了。

     “我想搞個試吃會,下個星期天的白天,能到我店裡來一趟嗎?我想盡可能多聽一些人的意見,最好也能通知一下芭芭拉夫人和其他人。

    ”幾天後,晚飯後正在洗刷餐具的時候,蜜朗露出少見的嚴肅表情對我說。

    他這陣子正為新店鋪忙裡忙外的。

     開張前的工作全都是他一個人做的,從早到晚,幾乎一整天都窩在店鋪裡。

    裡面的裝修盡可能自己動手,必須交給專業人士的地方就請相關的工人來做,整體進展得還算順利。

    但是,店裡要上什麼菜單怎麼都定不下來,讓蜜朗非常頭疼。

     “你的咖喱,準備好了嗎?” 想用咖喱來一決勝負,這是蜜朗很早以前就定下的目标。

     “暫時還不好說。

    總而言之,星期天來嘗嘗看吧。

    ” 看來蜜朗很緊張。

    他的眉間難得地擠出了皺紋。

     “我不用幫你做點什麼嗎?” 聽到我的問題,他隻說沒關系,讓大家去試吃會集合就行。

    這場試吃會對蜜朗來說,也許是一生一回的大決戰呢。

    就連我都緊張得用力聳起肩膀了。

     蜜朗憑一己之力勤勤懇懇打造的店鋪,氣氛相當不錯。

    盡管沒什麼特别考究的裝飾,但顯得整潔又舒心,有一種淡淡的溫情。

    而且,廚房區還有窗戶,從那兒看出去的景色漂亮極了。

    不論從哪兒都看不出門外漢手工制作的稚拙之處。

    廁所裡也換上了最新式的衛洗麗,很舒服。

    櫃台是五人座,餐桌有兩張,大小恰到好處,蜜朗在店裡自由穿行也不會妨礙到客人。

     “真是家不錯的店呢。

    ” “多虧有小鸠你在背後推了我一把。

    ” 我和QP妹妹提早一會兒到達,其他人還沒來。

    蜜朗腦袋上纏着毛巾,腰間系着麻布圍裙,像模像樣的。

     芭芭拉夫人特地精心打扮了一番才來到試吃會。

    她戴着一頂有蝴蝶結的貝雷帽。

    男爵帶來了一個據說是初中同學的朋友。

    雖說我原本很猶豫該不該叫男爵來,但我的熟人之中最懂美食的就是男爵了。

    既然是試吃會,能夠無所顧忌地說出意見,對蜜朗才是最有益的,于是我下定決心請他來了。

    男爵帶來的那位朋友,也流露出一種遍嘗過美食的氣質。

     就這樣,齊聚在試吃會的五人在櫃台前排成一列。

    蜜朗立刻開始烹饪了。

    究竟會有怎樣的咖喱登場呢?我們一概不知。

     就在熱着咖喱湯汁的大鍋旁邊,蜜朗又開始做起油炸料理。

    他正細心烹制的是油炸牡蛎。

    油鍋發出熱鬧的響聲。

    蜜朗為換氣而打開窗戶,一對身穿豔麗和服的男女坐在人力車上,剛巧從前面的小路駛過。

     等待料理的時候,每個人都拿到了一杯水。

    油炸牡蛎逐漸變成漂亮的金黃色,我們的緊張不知何時變成了期待。

    還聽到不知哪位的肚子裡發出了“咕——”的悲痛鳴叫。

    新鮮出鍋的米飯香得讓人睜不開眼,禁不住把唾沫一口口往下咽。

     QP妹妹用真摯的眼神凝視着蜜朗的舉手投足。

    她單手握着勺子,仿佛立馬就要飛撲上去。

     大家都屏息翹首期盼,蜜朗卻不慌不忙,淡淡地保持着自己的步調繼續工作。

    他這模樣真是可靠。

     “久等了。

    ” 餐盤終于來到所有人面前。

     “油炸牡蛎咖喱。

    請諸位趁熱試吃吧。

    ” QP妹妹的面前也放了一盤與大人相同分量的油炸牡蛎咖喱。

     “啊——等不下去了,趕快來嘗嘗。

    ” 芭芭拉夫人一聲令下,旁邊的人們分别開始品嘗咖喱。

     我卻怎麼都沒法把勺子插下去。

    這盤冒着暖暖白氣的咖喱,就像一片絕景撼動着我的心胸,讓我覺得破壞掉這個世界實在太暴殄天物了。

    剛才明明那麼想吃,現在面對着咖喱卻不敢開動。

     因為,蜜朗的喜怒哀樂,統統融入其中。

     蜜朗與美雪邂逅,在鐮倉約會,兩人談論起想在鐮倉開咖啡店的夢想,在别處生下QP妹妹,而美雪又遭遇不測,他被迫墜入悲傷的深淵。

    他好不容易才整理好心情,與QP妹妹兩人一起來到了鐮倉,但一切都不盡如人意。

    他咬緊牙關,屢敗屢戰到最後的成果,就是眼前這盤咖喱。

    在這條路的中途,我也加入了蜜朗的人生。

     一想到這條絕非坦途的道路,就知道這盤咖喱中包含着太多的故事,反倒下不了口了。

     我好想就這樣一直盯着它看下去啊。

     然後—— “小鸠,你怎麼了?再不快吃就要涼了哦。

    ”蜜朗來到我面前,小聲說道,“這可是試吃會,你不吃我怎麼辦呀。

    ” 聽到蜜朗的話,我才恍然大悟。

    接着,我把沉浸在感傷中的自己封存了起來,立刻回到現實開始試吃。

    對啊,今天是被叫來參加試吃會的嘛。

     這真是非常有蜜朗風格的咖喱味,爽口、清淡,又鮮美。

    味道雖淡,回味時卻有着濃厚的香辛料味道在迸發。

    盡管蘊含着種種感情,卻絕不會被它們牽着鼻子走。

    這股滋味腳踏實地,仿佛就是蜜朗本人。

     “能被做成這種美食,這牡蛎也能安心升天了。

    ”最初發表感想的是男爵的發小。

     “以前我去滑雪的時候經常吃豬排咖喱,回想起來真是懷念哪。

    但現在吃豬排的話,胃就會難受到第二天,還是牡蛎适合我啊。

    ”男爵的盤子裡已經幾乎不剩什麼了。

     “咖喱和油炸牡蛎,真是絕配呀。

    ”正在自言自語的是芭芭拉夫人。

     味道不怎麼辣,QP妹妹也一言不發地吃個不停。

     “請大家再多說一些哪裡需要改善的意見吧。

    ”聽到一片贊揚聲,蜜朗主動開口轉換話題。

    于是—— “這種咖喱,比起用藠頭來,還是用福神漬的醬菜來搭配更好吧?”男爵說。

     “米飯是不是再硬一點比較好?” 我也贊成芭芭拉夫人的意見。

     你一言我一語,全都被蜜朗記錄下來。

     “能不能給這種咖喱起個名字呢?某某咖喱之類,誰都能立刻記住的。

    ”說出這句話的是男爵的發小。

     “不過,鐮倉意面啦,鐮倉襯衫啦,鐮倉蛋黃派啦,到處都是鐮倉鐮倉的。

    如果叫鐮倉咖喱,就太陳詞濫調了。

    ”男爵嘀咕道。

     “鐮倉咖喱,好像已經有了。

    ”蜜朗也慢吞吞地說。

     “湘南咖喱怎麼樣?” “這個啊……幹脆把地區再縮小一點,叫二階堂咖喱好了。

    ” 這些對話,蜜朗都一一記在筆記本上。

     我倒是覺得二階堂咖喱這名稱意外地不錯,但在當場什麼都沒說。

     所有人吃完咖喱之後,蜜朗給我們沏了印度奶茶。

     “啊——真好喝。

    ”我喝了一口就忍不住贊歎。

     蜜朗說這茶的甜度比較低,如果不夠甜,可以加蜂蜜來補足,但印度奶茶的回味中蘊藏着的微微甘甜,已經讓我心滿意足了。

     “正常來說,印度紅茶都是要現煮紅茶的,但我們是夜間營業,顧客在我們店裡吃了就要回家睡覺,所以我想盡量控制一下咖啡因含量。

    這杯奶茶用的是南非茶,南非茶是不含咖啡因的。

    ” “不過,你們有沒有感到欠缺了什麼?” 蜜朗擔心地窺探着衆人的神情。

     “沒有沒有,這種爽口的感覺,作為一杯晚上喝的奶茶簡直棒極了。

    ”芭芭拉夫人率先下定結論。

     “總覺得這也有緩解宿醉的功效啊。

    ”男爵說。

     “咖喱本身就是藥膳,印度奶茶裡也加了可以讓人安眠的香料。

    ” “怪不得呢,我都有點想睡了。

    ” 男爵的發小大概嗜甜如命,在奶茶裡加了滿滿的蜂蜜才喝。

     大家都徹底忘記了這是場試吃會,變成了這家店的顧客,享受起了美食。

     把閑話家常到最後才走的芭芭拉夫人送走之後,店裡又隻剩下我、蜜朗和QP妹妹了。

    我正要幫着一起收拾,蜜朗卻說這是自己的工作,堅決不讓我做。

     “對了,剛才的咖喱,你真心覺得怎麼樣?不用說場面話,把真實意見說給我聽聽嘛。

    ”蜜朗注視着我的眼睛。

     “那我就說實話啰。

    ”我說。

     蜜朗的臉上流露出緊張。

     “很好吃哦。

    ” “不是場面話,是真的真的很美味。

    ” “吃下去就有一種被清風吹拂的感覺。

    有那樣的味道,顧客肯定能吃得很開心。

    大家回來時都是筋疲力盡的,但是一想到可以來這兒吃上一盤咖喱,說不定就能打起精神來了。

    ” “人都是越勞累就越想吃油炸的東西嘛,但是又不想吃了以後反胃。

    我覺得剛才的咖喱,剛好能滿足這兩方面的需求。

    每天吃當然不可能,一星期一次肯定不在話下。

    要是明天還有,我一定也會樂意來吃的。

    ” “而且牡蛎這種食材,真是特别棒。

    因為這一帶的牡蛎就是日本第一啊!牡蛎炸得也很出色哦。

    ” 蜜朗咬着嘴唇聽我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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