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鬥菜味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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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我就會情不自禁地湧出一汪淚水,所以今天我決定把那件事徹底忘光。

    我什麼都沒聽過,那些隻是我的誤會吧,我不斷地說服自己。

     QP妹妹吃完一碗飯似乎意猶未盡,我給她添了一份面,也被她吃得幹幹淨淨。

    以防走到一半肚子餓,我在背包裡裝上了每人一份的笑臉面包。

     “那我們就出發吧。

    ” 男爵領頭,我們在寒風下開始了時隔兩年的七福神巡禮。

    先在長谷寺請到了大黑大人的禦朱印,順便去禦靈神社參拜了福祿壽大人。

     QP妹妹問福祿壽是什麼,正當我回答不上來的時候—— “福祿壽啊,就是福、祿、壽三全,是個長生不老的神哦。

    ”男爵替我解圍了。

     “那他和壽老人的角色是不是重複了?” “這兩個神都是長壽的象征呢。

    ” 胖蒂和芭芭拉夫人你一言我一語。

     “長……壽?” “長壽啊,就是活得很久、壽命很長的意思哦。

    ”我告訴QP妹妹。

     “波波,你要長壽哦。

    ”她眼睛直直地盯着我,開口說道。

     “大家都要長壽哦。

    ”一股感情不知從哪裡萌生出來,我盡力抑制住,如此說道。

     男爵也好,胖蒂也好,芭芭拉夫人也好,蜜朗也好,還有QP妹妹,我希望他們全都能長命百歲。

     去完禦靈神社之後,大家進入甜品店稍事休息。

     “總覺得老是在吃嘛。

    ”男爵說。

     “甜品可是心靈的營養哦。

    ”胖蒂立刻頂嘴。

     胖蒂今天也忘記了為人母的辛勞,純粹地享受着七福神巡禮。

     後來,我們參拜到本覺寺的惠比壽大人時,已經将近傍晚五點,差一點寺院就要關門了。

    這麼一來,禦朱印手冊上的七福神中已經有六位集齊了,隻剩下小町的妙隆寺。

     機會難得,伴随着五點的鐘聲,我們占據了福屋的整張櫃台。

    相比參拜神社佛閣的時間,我們一天裡吃吃喝喝的時間長太多了。

    但這可是成年人的七福神巡禮,這麼做也不要緊。

    更何況,男爵想給妻子留下快樂回憶的願望就此實現,可喜可賀。

     半路上,蜜朗也帶着寶寶過來,與我們在慶功宴上會合了。

    我還是第一次看見抱着嬰兒的蜜朗。

    僅僅共處了一天,蜜朗就和孩子構建了堅固的信賴關系。

     “明明我一抱就又哭又鬧的。

    ” 男爵咬牙切齒的樣子,讓蜜朗的好爸爸形象愈加完美了。

    胖蒂大大方方地在櫃台邊給孩子喂奶的模樣也美極了。

     從福屋出來,蜜朗和寶寶也加入了我們的隊伍,大家一起前往最後的目标——妙隆寺。

    在那裡,七福神巡禮宣告完滿結束。

    雖說沒得到禦朱印,但男爵也算是得償所願了。

     因為芭芭拉夫人回程與我們同路,就打了出租車回家。

    QP妹妹累壞了,依偎在我身上呼呼熟睡。

     此刻的男爵正與愛妻和愛子走在夜路上,不知他在想些什麼呢?我由衷地祈禱,希望男爵能與家人在一起更久一些,哪怕多一天也好。

     當我出神地望着夜空中的星辰的時候—— “波波,今天真的好開心,謝謝你呀。

    ”芭芭拉夫人正在回味似的低聲說。

     我有一種預感,在遙遠的未來回顧今天的時候,一定會感歎這真是特别的一天。

    如今我們尚且“身在其中”,還沒法透徹地理解。

     今年的書信供養不出意外地結束了。

     雨宮家的先輩并非代代相承的代筆人,書信供養也是上代想出來的規矩,我不幹了也沒什麼關系。

    但是,把書信供養停了總讓人心裡不舒服,覺得不做可惜,或者說我也想為世間做點貢獻。

    總而言之,隻要還有希望供養的書信送來,我就會繼續下去,把繼續下去當作自己的使命。

     因為,就好比人有靈魂,言語中也有言靈。

    所以,把言靈平安送往天堂的儀式也許是有必要的,即使會被人取笑在玩過家家。

     蜜朗的新店鋪也順利迎來了開張日。

    那天的油炸牡蛎咖喱最終被命名為二階堂咖喱,正式亮相。

    為了慶祝開張,我給店裡書寫了菜單和招牌上的大字。

    夫妻倆偶爾也會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争吵起來,每當這時候,QP妹妹就會做一個公平的裁判。

     男爵精神矍铄,成了個和藹的大爺。

    看來我給男爵代筆這件事還早得很。

    我姑且慢慢地構思起了内容,可誰知那一刻真正到來時,我的心情又會有怎樣的變化呢? 不過,裝信紙的信封,我已經決定用試打男爵那台好利獲得打字機時用的洋蔥紙了,因為那上面印着男爵打出的“Iloveyou”。

     這麼做的話,男爵說不定會大發雷霆,說我坑了他呢。

    一定是知曉一切的命運之神讓他打出這幾個單詞的,因為凡事都有它不言自明的道理。

     白晝一點點變長了。

    芭芭拉夫人家的後山上,今年也開始長蜂鬥菜了。

    星期天早晨,我和QP妹妹兩人去采蜂鬥菜。

     “要注意腳下哦。

    ” 芭芭拉夫人笑盈盈地目送我們登上山路。

    我和QP妹妹腳上都穿了長筒皮靴。

     隻是稍微親近一點自然,泥土的氣息就撲面而來,能感覺到活物的呼吸就在我們的身旁。

     “蜂鬥菜,找到啦!” 發現第一棵的是QP妹妹。

    黑漆漆的地面上,星星形狀的蜂鬥菜開着花。

     “被你找到啦。

    不過我們要采的不是已經開花的那種,要盡量采還是花蕾的,這樣才更好吃。

    ” 我順口就把上代教我的事情一字不落地傳授給QP妹妹。

     “那些是蜂鬥菜的寶寶嗎?” “是呀,是蜂鬥菜的寶寶。

    ” “那就是和茶葉一樣呢。

    ” “沒錯沒錯,茶葉也是要摘它們的寶寶。

    ” 即使是不經意間的對話,QP妹妹也會牢牢記住。

     蜂鬥菜這邊也有那邊也有,到處都有它們的腦袋冒出來。

     “就像鼹鼠一樣呢。

    ” 每當發現一棵蜂鬥菜,QP妹妹就會憐惜地摸摸它的腦袋。

     就連我也覺得蜂鬥菜越看越像鼹鼠了。

     在後山走了将近一小時之後,我們采到了不少蜂鬥菜。

     “差不多該回家了吧。

    ” QP妹妹還想繼續采蜂鬥菜,但采回去也吃不完。

    我推推QP妹妹的後背提醒她該回家了,接着沿坡道而下。

     “小心腳底下滑哦。

    ” 話音剛落我就滑了一跤。

    身體輕飄飄地浮在半空,剛意識到的時候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這麼誇張的摔跤,可能從小時候起就沒發生過。

     又好笑,屁股又疼,心裡又止不住地驚訝,幾種感受混雜在一起,回過神來已經在咯咯大笑。

    笑得太厲害,連眼淚都笑出來了。

    實際隻是一瞬間發生的事,卻覺得被連續拍了好幾張照片出來,記憶無比鮮明。

     站起來回頭一瞧,牛仔褲的屁股上已經是一團黑泥。

     “波波,回去之後洗一洗吧。

    ”我被QP妹妹叮囑了。

     雖然屁股上還有點疼,但似乎沒有受傷,我也松了口氣。

    我牽着QP妹妹的手,一步一确認,小心翼翼地走下了山。

     回到家換好衣服,和QP妹妹一起吃過午飯之後,我把蜂鬥菜放進水裡洗幹淨。

    留夠我們一家三口晚飯做天婦羅的量,我把剩餘的做成了蜂鬥菜味噌。

     我将蜂鬥菜用水焯過,趁熱剁碎,QP妹妹則用擂缽幫我研碎核桃。

    QP妹妹用着上代愛用的擂缽,這一幕讓我覺得很奇妙。

    明明沒有血緣關系,上代和QP妹妹卻切切實實地聯系在一起。

    這稀松平常的研杵,就好像一根接力棒。

     假如上代還活着,她會怎樣對待QP妹妹呢? 會一成不變地當個威嚴十足的老奶奶?還是出乎意料,變成一個疼愛曾外孫女的老奶奶呢?既然是QP妹妹這樣的孩子,她就一定能把上代領入自己的世界,讓她展露笑顔的。

     但有一點是很明确的,上代絕不會否定我做的這個選擇。

    她大概會表情紋絲不動地對我說:“随你的便去吧,但是千萬别給我半途而廢啊。

    ” 自己定下的目标一定要堅持到最後,這就是上代的生活哲學。

    恐怕上代在見到剛出生的我時,就已經下決心要對這孩子嚴加管教了,而她将這種态度一直貫徹到了生命的終結。

    這大概就是希望我一個人也能好好活下去的愛吧。

     因為,上代去世之後,就再也沒有能幫助我的人了。

    當時,她是為了讓我能不依賴任何人,獨立生活下去,才狠下心來嚴格地教育我的。

     現在我終于有點理解上代的心情了。

    如果我能早一點從這個角度去看待事物,或許就不必經曆那樣血肉模糊的格鬥了。

     細細剁碎蜂鬥菜之後,再用力擰出其中的水分。

     點火加熱平底鍋,倒上芝麻油。

    拜托QP妹妹研磨的核桃,也粗細均勻,恰到好處。

    過去我負責的就是QP妹妹現在的工作,我在上代身邊,為了不挨罵而拼命地轉動着研杵。

     在熱好的平底鍋裡一倒上切碎的蜂鬥菜,廚房一瞬間就變得春意盎然。

     “真香。

    ”我說。

     “真香呢——”QP妹妹也模仿大人的口氣說。

     我是多麼幸福啊!星期天的下午,能和這麼可愛的女兒一起,在家裡做蜂鬥菜味噌。

     “待會兒也要分點給芭芭拉夫人哦。

    ”我一邊用木鏟翻着鍋中的菜一邊說。

     窗外面,傳來了宣告春天到來的莺叫聲。

     當天晚上,QP妹妹病倒了。

     星期天,一家三口共享晚餐的時間是非常珍貴的,我比平日裡興緻更高,把早上摘來的蜂鬥菜配上家中存着的蔬菜,做了天婦羅。

    餐後,我正準備将芭芭拉夫人送的草莓做成甜品時—— “好難受。

    ” QP妹妹嘀咕完沒過幾秒,就吐得一塌糊塗。

    蜜朗慌忙取來臉盆,可已經來不及了。

    一瞬間,我還擔心蜂鬥菜上該不會有什麼病菌吧,但這不太可能。

     “發燒了。

    把體溫計拿來。

    ”蜜朗用手掌撫着QP妹妹的額頭說。

     剛才明明正常地吃完了晚餐,現在蜜朗臂彎中的QP妹妹卻滿臉通紅,渾身癱軟。

     我慌忙拿來體溫計,夾在她的腋下。

    趁這時候,我把QP妹妹身邊的髒東西都擦幹淨了。

    體溫超過了三十九度。

     “這可怎麼辦?”我慌張起來。

     “冷靜點!”蜜朗的嗓音少有地高亢起來。

    QP妹妹的衣服髒了,必須先給她換身衣服。

    然而我完全陷入了恐慌,裡裡外外做了好幾次無用功。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QP妹妹病得這麼嚴重。

     我用手摸了摸QP妹妹的額頭,明顯很熱,QP妹妹卻叫喚着好冷好冷。

    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先讓她上床休息吧。

    今天是星期天,已經太遲了。

    明天早晨看看情況如何,再帶她去醫院吧。

    ” 正常來講,這順序是反了吧?我心裡這麼想,卻還是聽了蜜朗的話。

    本來,穩穩鎮場的應該是母親才對,可守景家的母親卻手足無措的。

    蜜朗抱起QP妹妹走上樓梯,我隻能失魂落魄地跟在他們後面。

     “總之,隻能先看看情況了。

    發燒和嘔吐,都是小孩子常見的症狀啦。

    ”讓QP妹妹好好睡在床上之後,蜜朗冷靜沉着地說。

     “知道了。

    今天我就在這個房間睡了。

    ” 我能做的事情,隻有陪在她的身旁。

     “明白。

    不過小鸠你也别太勉強自己,要是連你都倒下了,守景家就完蛋了哦。

    ” “嗯,我明白啦,沒事的。

    ” 小時候,我在學校裡經常“發燒”。

    每一次,上代都會來學校接我。

    即便是那樣的時刻,上代也一點都不會善待我。

    别說善待了,根本就是脾氣更差了。

    她常說得感冒或者弄壞身子是因為自我管理沒做好,是自己的錯。

    我拖着病體還得聽她的說教。

    上代或許早就看穿了我是在撒嬌吧。

     我在QP妹妹的床旁邊鋪了被褥。

    QP妹妹臉漲得通紅,正不住地呻吟。

    有些事情雖然我不願它發生,但還是有備無患的好。

    以防在半夜喊救護車時太過混亂,我把保險證、錢包、基本的替換衣物都裝進了包中,還在QP妹妹的額頭上貼上了冷敷的退燒貼。

     我看QP妹妹的狀态穩定了一些,便走下樓去,隻見蜜朗正在廚房清洗餐具。

     “謝謝。

    ”我說。

     “我想起陽陽第一次發燒,兩個人急得手忙腳亂那一回了。

    ”蜜朗若有所思地說。

     兩個人,指的是蜜朗和美雪。

    蜜朗主動提起美雪,真是很難得。

     “當時是怎麼樣的?” 我現在最想見的就是美雪。

    我好想見到美雪,問一問這時候應該如何應對才好。

     “冰箱裡沒冰了。

    她因為這個責備我,我們大吵了一架。

    我記得美雪還跑去便利店買冰塊了。

    我剛才就是想起這回事了。

    明明隻是幾年前的事,卻好像已經很久很久了。

    ” 外面像在下雪似的,安靜得鴉雀無聲。

    我給QP妹妹準備要喝的水和水杯時,蜜朗說道:“要是繼發脫水症狀就太可怕了,我這就去買OS-1回來。

    ” “說得對,快去買吧。

    要是能買到香蕉的話,也拜托了。

    ” 上代常說,香蕉對提高免疫力是最好的。

     把水搬到二樓時,隻見QP妹妹神情痛苦地睡着了。

    剛剛換上的衣服,已經被汗水打濕了。

     我用幹毛巾給她擦去汗水。

    要是能插一根吸管到QP妹妹的身體裡,把她的痛苦和煎熬通通吸到我身上來,不知該有多好。

     我穿着衣服直接躺倒在被褥上。

    就算做好了随時醒着的準備,實際依然會中途睡着。

    我不知多少次爬起來給QP妹妹測量體溫。

    雖說溫度降了一些,但畢竟還是有三十八度。

     我給她換了新的退燒貼,又換掉了濕漉漉的睡衣。

    用手摸摸她的臉頰,還是相當燙人。

     加油,加油,QP妹妹加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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