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式冰激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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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其妙的不舒服,擡起頭來,隻見貨櫃的另一邊有個銀發女人的背影。

    我一下就明白過來,她是雷迪巴巴。

     大概是察覺到了我的目光,雷迪巴巴轉身面向我。

     她從正面跟從背面給人的印象确實截然不同。

     背影明明像個十幾歲的“辣妹”,正面卻是個上了年紀的大媽。

    偶爾也會在電車之類的地方見到穿着迷你裙故作年輕的中年女人,可雷迪巴巴明顯已經超越了故作年輕的範疇。

     正當我瞠目結舌的時候,雷迪巴巴腳踩着嗵嗵作響的高跟鞋,向我走了過來。

    接着,她站在我面前,突然說了這麼一句話: “借我點錢。

    ” 一瞬間,我有點無所适從。

     “錢?” 看她這模樣,也不像是丢了錢包正在左右為難。

    她肩膀上還背着一個不知是真是假的LV手提包呢。

    我的心髒怦怦直跳。

    還好除了雷迪巴巴之外就沒有其他客人了。

     雷迪巴巴的身體每動一下,就散發出廉價香水的味道,讓人越來越不舒服。

     “一千日元左右的話,倒是可以借您。

    ” 她姑且算是個顧客,我隻好先答應她一句。

    假如她真的沒錢,很為難的話,至少該給她回家的交通費吧。

     接着—— “你在說什麼傻話呀!一千日元怎麼可能足夠呢?又不是給小孩的零花錢!”雷迪巴巴喋喋不休起來。

     這種情況說不定報警比較好。

    再跟她耗下去,搞得舞刀弄槍起來,麻煩就大了。

     “請您稍等一會兒。

    我去給您準備飲料。

    ” 正當我邊說邊起身的時候—— “你不知道我是誰嗎?”雷迪巴巴猛然把臉湊到我面前說。

     這沖擊力太可怕了,我忍不住把臉背了過去。

    雷迪巴巴的睫毛已經用睫毛膏塗得像羊栖菜一樣粗了。

     我不說話,雷迪巴巴就繼續說: “連母親的臉都認不出來,真是個冷酷的女兒呢。

    ” “母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沒有母親。

    ” 我盡可能冷靜地回答她,心中卻已經慌張起來。

     “忍着肚子疼把你生下來的可是我啊。

    你就這麼忘了可不行。

    現在媽媽要問你借點錢呢。

    ” “别開玩笑了。

    沒錢借給你。

    請回去吧。

    ”我回想起自己曾經也是個不良少女,聚集起渾身的勇氣說道。

     但非常可悲的是,我的魄力與雷迪巴巴相比,根本就望塵莫及,音調明顯虛高起來。

     “你在裝什麼乖乖女呀。

    别以為能逃出我的手掌心!你這不孝女!” 究竟誰是不孝女啊!我還想說這句話頂回去的,可又怕她報複,隻好閉嘴。

     雷迪巴巴一走出店門,就鉚足全力用LV手提包捶打山茶樹樹幹來洩憤。

    即便這樣還是不夠解氣,接着又用高跟鞋的鞋跟使勁踹了一腳文冢。

     不過,山茶樹和文冢都紋絲不動,依舊挺胸直立。

     因為恐懼而渾身發抖的隻有我一個人。

     話又說回來,雷迪巴巴真是我的母親嗎? 這當然不可能有什麼證據。

    也許她隻是為了訛錢在胡說八道。

    她的臉和我的也不怎麼像。

     不過,剛才吵到一半的時候我就注意到,雷迪巴巴的嗓音和上代的嗓音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即便我不願相信,雷迪巴巴剛才所說的幾句話看來也并非純粹的胡言亂語。

     我精神恍惚了好一會兒。

    不管我怎麼想,都得不出什麼結論來。

    隻不過,腦袋像是被狠狠揍了一拳似的,那股沖擊仍未消散。

    至今,我從沒想過會有上代以外的家人存在。

     首先,我不知道生下自己的人名字叫什麼。

     其次,我總算想明白了。

     是上代保護了我。

     她把我藏了起來,免遭那個雷迪巴巴的魔爪摧殘。

    事到如今,隻能這麼想了。

     不過,雷迪巴巴有可能是我母親這件事,對誰都不能說。

    如今,她在鐮倉就是一個笑柄。

    這種事太丢臉了,絕對說不出口。

     雷迪巴巴看上去很缺錢的樣子。

    也許是我想太多了,講出來大家恐怕會笑:她為了錢把QP妹妹綁架了要求贖金,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然而哪怕把我的嘴巴撕開,我也不會告訴蜜朗。

    同樣是羞恥的事,程度截然不同。

    一想到蜜朗有可能因此而看不起我,我就害怕得什麼也說不出了。

     相比雷迪巴巴神出鬼沒這件事,蜜朗的蜈蚣事件簡直是可愛極了。

    回想起蜜朗露出屁股在床上疼得打滾的場面,我總算能笑出來了。

     一笑,就流出了一點淚,流了淚,又微微笑了出來。

    淚水與笑容像是在玩一場拔河比賽。

     不經意間,我又想起葉子小姐,不知她現在怎樣了呢?讀過那封信之後,好好地大哭一場了嗎?好好地感受悲傷了嗎? 今天真是辛苦的一天,在我的人生中,或許稱得上惡魔的星期三了。

     趁着梅雨季放晴的日子,我把梅幹在店門前鋪開晾曬,店裡的電鈴忽然響了。

    我慌忙奔回去,隻見店裡站着一位典型的鐮倉女士。

     “我想和丈夫離婚。

    ”這位女士單刀直入地說。

     我想了想她長得像誰,才發現很像埃及豔後。

    話是這麼說,其實不過是我腦海中的那個豔後形象而已。

     她的年紀估摸有五十歲。

    乍看不像個日本人。

    她打扮得雍容華美,就算登上貴婦雜志也毫不奇怪。

    高鼻梁堪稱完美,臉龐有棱有角。

    整張臉凹凸有緻。

     “請坐吧。

    ” 我預感到談話内容會很長,便進到店内,準備飲料。

    之前準備給QP妹妹喝的甜酒還剩下一些,我在甜酒中滴入一抹昨天剛做的杏子果醬。

     回到店堂,隻見日本埃及豔後已經取出扇子在扇風。

     不必我一句句答應,日本埃及豔後就一字一頓地講述起來。

    外表雖然是埃及豔後,說起話來卻帶點口音,大概是茨城一帶的吧。

    恕我失敬,這種反差感反而讓她更有魅力了。

     日本埃及豔後結婚就快三十年了。

    生了一男一女兩個孩子,兩人都已經成年離家了。

    盡管沒提到詳情,但丈夫似乎并非工薪族,而是自己經營公司。

    日本埃及豔後在孩子年幼時當過專職主婦,之後開始工作,跟丈夫分手也沒有經濟上的困擾。

     據說離婚的原因是丈夫酗酒。

     平日裡是個溫和體貼的丈夫,可有時喝起酒來毫無分寸,喝完酒就發酒瘋,對日本埃及豔後口出謾罵。

    盡管還不至于直接施加暴力,但喝醉了就亂摔東西出氣,半夜裡大聲吼叫,讓人手足無措。

     “這樣下去,我覺得自己都會有危險。

    ”日本埃及豔後露出懇求的目光向我傾訴,“我覺得差不多是時候了。

    一路走來,我們為彼此付出的心血已經足夠了。

    ” “也許走上不同的人生路才是最好的。

    ” “我真的累了。

    我們兩人趁現在開始第二段人生,還勉勉強強來得及。

    ” 日本埃及豔後一臉沉重地小聲說完,垂下了頭。

     簡而言之,日本埃及豔後是想讓我代寫一封給丈夫的三行半書信。

     譯 時至今日,真的謝謝你。

     能與你共度三十年的歲月,是我人生中的驕傲。

     多虧了有你,我品嘗到了許多幸福的滋味。

     養育兩個孩子,是一場盛大的冒險,也是一份希望。

     假如沒有邂逅你,會有無數事物無法體驗。

     真的十分感謝你。

     可是,我已經快到極限了。

     我無法繼續留在你的身邊了。

     我想你也明白原因是什麼。

     我們已經為彼此付出夠多了。

     如果再受到更多來自你的傷害,我恐怕會活不下去。

     請原諒我這個對你照顧不周的妻子。

     說句心裡話,和你一起過了三十年,離開了你,我也不知能不能好好生活下去。

     但我認為必須這麼做。

    既為了我自己,也為了你。

     這個消息對你來說或許有如晴天霹靂,但這個選擇我已經在很長的時間裡冷靜思考過了。

     現在就是最合适的時候。

     就讓我們從今往後走上不同的道路吧。

     終有一天,當我們變成老頭老太太,找到各自的伴侶之後,我們或許還能笑着喝茶,閑話家常。

     離婚申請書附在信内。

     我已經署名并蓋上印章,請你也簽署姓名并提交。

     拜托你了。

     寫着寫着,我的感情逐漸投入進去,總覺得像是要和蜜朗離婚一樣,變得悲傷起來。

     和蜜朗離婚? 現在剛剛結婚,我根本想象不出那種場面,可又無法斷言絕對不會離婚。

    日本埃及豔後一定也是這麼想的。

    有些事最初也許可以一笑而過,但日子過久了,就越發無法忍受,沒辦法原諒對方。

    因為無法原諒而感到焦躁不安,也無法原諒做不到諒解的自己。

     成長環境不同的人要變成家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當然會發生種種摩擦。

    我也一樣,如果和蜜朗一天到晚都待在一起,發現了他讨厭的地方,說不定也會煩躁不堪。

     可是,我又想—— 明明連憑個人意志選擇的對象都能離婚,而與個人意志毫不相幹的血緣關系卻不允許随意斬斷,這究竟是為什麼呢? 假設雷迪巴巴就是我的生母,雷迪巴巴可以抛棄我,而我想要與雷迪巴巴割裂開來,就一輩子都做不到了嗎?父母可以若無其事地放開孩子,而孩子想從父母的束縛下獲得自由,除非二者中有人死去。

    這未免也太過無情了吧? 我細細思考這些問題的時候,忽地想起梅子還晾在外面。

     差點忘了,差點忘了。

     天氣看上去還不錯,我把它們又鋪展在檐廊上。

     聽說一天翻上兩三次,每次揉一揉果實,會讓梅幹更好吃。

    蜜朗最喜歡吃梅幹了,于是我也有樣學樣,今年第一次腌了一些。

    教我腌制方法的是蜜朗家九十歲高齡的奶奶,她現在還親自耕田呢。

     我還沒有見過蜜朗的其他家人。

    原本在與蜜朗領證的時候,就計劃去問聲好的,但他的父母主動說:沒必要在最忙的時候過來。

     蜜朗的老家在四國的深山裡,光是到那裡就得花上一整天。

    蜜朗笑着說比非洲還遠。

    确實,那不是利用周末在外住個一兩晚就能去的地方。

    所以,我們決定等到能悠閑探親的夏天再去。

     雖說還沒見到過人,不過蜜朗的家人倒是偶爾會寄快遞來。

    裡面裝的不是自家田裡摘來的蔬菜,就是當地車站賣的味噌、豆類和水果。

    隻要紙箱還有空隙,就會裝入老家超市裡賣的蒟蒻果凍、蜜朗姐姐烤的瑪德琳蛋糕或者曲奇,偶爾還會有婆婆親手做的熟菜。

     這些東西對蜜朗來說已經司空見慣,可對我來說,這種家庭的溫暖再新鮮不過了。

    和上代一起生活時,根本不存在這些經曆。

    我和蜜朗結婚之後,才第一次知曉了其樂融融的家族關系是如何維系的。

     蜜朗的母親每次都會寫字條來說明快遞箱中的内容,這一封封微小的信件,就成了我的寶物。

     對了,蜜朗家原先是開郵局的。

    當然那并非我們結婚的主要動機,不過也是結婚的一大要因。

    他們現在已經不開郵局了,但聽說蜜朗的姐姐把開郵局的舊屋子用來經營咖啡店了。

    蜜朗開辦咖啡店就受了姐姐很大的影響。

     蜜朗還小的時候,到了元旦,奶奶就會坐上雪橇外出投遞賀年卡。

    在老家原先是開郵局的這件事,對我來講太有吸引力了。

    當我聽說咖啡店裡還展示着當初用過的招牌和工具之後,真想立馬就去蜜朗的老家看一看。

     所幸,雷迪巴巴沒有再出現過。

    雷迪巴巴來山茶文具店的那陣子,我總是心煩意亂的。

    走在路上時也會沒完沒了地遐想:她有沒有跟在我後面?我的包會不會突然被偷走?這讓我絲毫沒有喘息的機會。

    一想到她可能會半夜來敲門,就夜不能寐,睡眠不足的狀況持續了好一陣子。

    不過,一星期過去了,半個月過去了,我又逐漸回到了平日的生活狀态。

     首先,我從來沒做過什麼虧心事,卻戰戰兢兢的,簡直豈有此理。

    我意識到這樣下去正中雷迪巴巴的下懷。

    我堂堂正正地過着與往常無異的生活,才是對抗雷迪巴巴的唯一方式。

     其次,我還有QP妹妹呢。

    繼上月底的鐮倉圖書嘉年華,接下來鐮倉的大型活動會讓人應接不暇。

    六月份剛辦過五所神社的亂材祭,七月還會有備受期待的煙火大會。

    周末或是外出,或是在家做點心,一個星期轉瞬即逝。

    照着這樣的氣勢,一個月轉眼間也就過去了。

     工作還算挺忙的,所以一點都沒閑情去管雷迪巴巴的事了。

    我努力不去想雷迪巴巴的事。

     夏越大祓結束後的第二天,我在給山茶文具店擦玻璃時,一名紳士飒爽地向我走來。

    他穿着如今很少見的白麻西裝,頭上戴着頂巴拿馬帽子。

    有一瞬間我還以為他是個著名的好萊塢影星,但似乎還是個日本人。

     我本以為他隻是路過,卻又見他在店門口站定,細細端詳起上代所寫的“山茶文具店”幾個字。

    接着他緩緩問道:“這裡就是代筆店嗎?” 當眼神交會的時候,我終于想起了那位好萊塢影星的名字。

    這個男人長得有點像理查·基爾,但又絕非正牌的理查·基爾。

    所以我在心中稱呼他時,就在理查和基爾之間加了個帶括号的“半”字。

     “是的。

    ” 聽到我的回答,理查(半)基爾從西裝的前胸口袋中取出手帕,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一大早就走了不少路,找了我好一會兒呢。

    ”理查(半)基爾的口氣帶着點木讷。

     我看看手表,離開店時間還有一會兒,但還是徑直開了門。

     “請進。

    ” 進入店堂,理查(半)基爾身上就散發出一股淡淡的柑橘香味,看來他相當精通時尚之道。

    從指甲到頭頂,全都打扮得完美無缺。

    這種男人,說不定就是外頭所說的“雅痞老頭”。

     我請他在圓凳上坐下,先去準備了飲料。

    昨天我就把烏龍茶的茶葉浸在水中放進了冰箱,做了些冷淬烏龍茶。

    我把茶倒進令人備感清爽的玻璃杯,捧到店堂時,擺放在桌上的一個信封忽然進入視野,讓我的心猛然一顫。

     我差點“啊”地喊出來,在出聲之前又強忍住了。

    那無疑是我受日本埃及豔後的委托寫下的“三行半”。

    一瞬間,我的腦海中紛亂無比,又佯裝不知地給理查(半)基爾上了茶。

     “今天也很熱呢。

    ” 為了避免他看出我的慌張,我先抛出了老套的天氣話題。

     “其實啊,内人把這個寄到我公司來了。

    ”理查(半)基爾說。

     他果然不知道這是我代筆的。

    既然如此,我應該采取什麼态度就顯而易見了。

     “是一封信嗎?” 要裝傻充愣真是好困難。

    我把攢了一嘴的口水咽下去,不由自主地發出響亮的咕咚聲。

    心髒從剛才開始就怦怦跳個不停。

     “姑且算是一封信吧。

    是離婚書。

    ” 理查(半)基爾邊說邊從信封中取出信紙。

    那張紙并非信箋,而是張普通的白紙。

    我的原意是表達出“妻子一方并無過錯”,來證明自身的清白。

     理查(半)基爾說了句“請”,把信紙遞給了我: “請讀一遍吧。

    ” 我做夢都沒想到會以這樣的形式與自己代筆的書信重逢。

    就連做了一輩子代筆人的上代,恐怕也沒有過如此古怪的體驗吧。

     我把自己寫下的文章重讀了一遍。

    要是到了這場合還發現有錯字漏字,真不知該如何是好,不過所幸并沒有犯下這樣的失誤。

     剛開始我還以為理查(半)基爾會沖進店裡來大發雷霆呢。

    如果他知道是我代筆的這封離婚書,恐怕會大罵“為什麼要寫這種東西”,我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但是過了好久,理查(半)基爾都沒有怒罵起來。

     “我想讓你寫一封回信。

    ”就在我剛浏覽完畢的那一刻,理查(半)基爾開口了。

     簡而言之,這即便稱不上代理人戰争,也可以說是“代筆人戰役”了。

    看來我已經被卷入了一場非常麻煩的夫妻争端,夫妻倆都不擅書信,真是饒了我吧。

     “您想讓我寫怎樣的回信呢?”我強忍着想要抱着腦袋唉聲歎氣的沖動,假裝第一次知曉内情,向理查(半)基爾提問。

     可我的心中七上八下的。

    這就是一人分飾二角嗎?居然要給自己代筆的書信再寫一封回信,除了苦笑之外,還能怎樣呢? “我不想離婚啊。

    所以你能幫我說服我太太,讓她轉變心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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