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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則這個年紀的男孩都不願意和父母說心事。

    次年春節許峰沒有回家,而是選擇待在流水線上掙節日加班費。

    開春之後,許峰和家裡的電話越打越少,到5月頭上,許峰的好朋友王龍給許家報了個信,說許峰在上海住醫院了。

     “我和海軍一起去的上海,打電話他還不認,說不在上海。

    我說媽都到住院樓下面了,你不說我就一張床一張床地看過來。

    他是被人打的,傷太重了,腦震蕩,脾髒和腎髒有出血,左邊胳膊和肩膀、右腿,還有三根肋骨都斷了,上了兩塊鋼闆。

    我們到的時候,醫院說脾髒的傷還要觀察兩天,如果情況不好就要開刀。

    許峰說不開刀。

    他知道咱家拿不出開刀的錢。

    的确是拿不出,他沒有上海醫保,在上海治病太貴了,我們把他帶回來治,他在家裡躺了一年。

    ” “他被誰打成這樣?” “他不肯說。

    因為什麼事情起的沖突,也不肯說。

    ” 路小威覺得曾儀沒說實話。

    兒子傷成這樣,就算自己不肯說,父母會不調查嗎?去問工作單位,去問王龍,總有法子打聽到吧。

     “那一年海軍給孩子找了不少大夫,接骨的、調理身子的。

    原本我們就沒家底,但就這麼一個兒子,以後他的路還長,身體一定要養好。

    結果有一次陪孩子看病的時候,海軍自己發高燒暈倒,以為是太累得的感冒。

    驗血指标不正常,又抽了骨髓,原來是白血病。

    醫院說得馬上化療,海軍不要治。

    他是那年10月份走的。

    ” 曾儀說到這裡,偏過頭去看墓碑上許海軍的黑白照片,自然得仿佛他就坐在那裡。

     “許峰覺得,如果不是為了省錢給他治傷病,他爸不會這麼快走。

    這不對。

    ”曾儀對米蓮笑笑,說,“你回去可别和他提。

    ” “嗯,我不提。

    ”米蓮淡淡地應着。

     曬了一小會兒日頭,三人回村。

    曾儀留他們午飯,米蓮說還想去看看許峰的好友王龍,不知道他今天在不在。

     “在呢,今天他休息。

    ”曾儀說。

     “您知道?”米蓮挺意外。

     “我知道,他玩牌呢,和我男人一起。

    ” 米蓮愣了愣,這才反應過來,曾儀說的“男人”顯然是她現在的老公。

     屋子門敞着,麻将牌的碰撞聲在院子裡就能聽見。

    客廳放三張方桌,男女老少都有,滿座。

    也許所有人都在猛烈地抽煙,總之開着門也讓米蓮覺得辣眼,甚至光線都被煙霧遮了去,10點多的好日頭,進屋就成了陰天裡的下午。

     米蓮和路小威站在門口,曾儀在靠西牆的那桌找到了她男人。

    男人把眼睛翻起來,說你怎麼來了,曾儀說不找你,然後往他對家耳邊嘀咕了兩句。

     “許峰的老婆?”王龍大聲嚷嚷着往米蓮的方向看過來,然後突然站了起來。

     “小點兒聲。

    ”曾儀說。

     屋裡人早聽見了,紛紛扭頭去看米蓮。

     路小威瞥了眼米蓮,見她頂着那麼多道目光,神情不改。

     王龍一邊瞅着米蓮,一邊和曾儀說了幾句,搖着頭又坐了回去。

     “他說這會兒下不了桌。

    ”曾儀走回來說。

     “要打到中午?” “打一天呢。

    ” 路小威心想不行再把村支書搬過來,卻聽米蓮說:“那我就在這兒和他說幾句,行嗎?” 曾儀去和王龍講,然後朝米蓮點點頭。

    她給兩人找來方凳,又捉住米蓮的手,搖着說有空多來看看。

    之前曾儀一直有意無意地忽略着路小威,似乎這個沉默的青年代表着某種不祥,但臨走前的最後一眼,她在路小威身上停留了足足一秒鐘。

    路小威知道,她看的不是自己。

     王龍氣色不佳,眼窩深陷胡子拉碴,看上去像連打了一整夜牌。

    他把煙擱在近乎全滿的煙灰缸沿,扣一張牌在掌心,拇指來回摩挲牌面。

    他的拇指留着長長的指甲,與牌面花紋刮蹭,喀啦啦喀啦啦,如此反複五六次,才把牌打在桌面上。

     那是張二條。

     然後他轉頭去看坐在旁邊的米蓮。

     下家的老頭發出哧笑聲,吃了這一口牌。

     “王龍哥,我是米蓮。

    ”米蓮自我介紹道,“我是……” 不知道為什麼,說到這裡,她忽然卡殼。

     “你是許峰老婆?”王龍問。

    他已經被曾儀介紹過了。

     “真像啊。

    ”他說。

     “像誰?”米蓮知道他在說什麼,但還是問。

     “像許峰初戀。

    ”王龍說。

     “曾之琳?” “你知道她啊。

    ”王龍摸了張牌。

     米蓮笑笑。

     路小威很意外,米蓮就這樣輕易說出了這個名字。

    曾之琳是許峰的初戀,這倒是在他事先推想範圍之内。

     原來曾之琳是他的初戀,米蓮還在心裡體會這個消息。

    不能說在預料之内,因為她并沒有認真去設想過各種可能性。

    她沒有力氣去猜測,她隻是要弄清楚。

    現在,拼圖補上了一塊。

    因為沒有結果的初戀,所以把另一個人變成了初戀的樣子嗎?不,一定還有沒補上的碎片。

     王龍還在刮蹭着掌心的牌,下家催他。

     “摸不出就看一眼咯。

    ” 王龍不理他。

     “你得管曾儀叫媽吧,那你該叫我什麼?”王龍對面的男人笑嘻嘻瞅着米蓮,“叫我爸吧又不怎麼對。

    ” 看米蓮不答,他也不在意,手指在麻将牌上笃笃敲着,又說:“你怎麼自己一個人回來了,許峰呢?聽說警察在找他哦。

    ” 王龍嘴裡啧啧嫌棄了幾聲,把手裡的牌打出來。

    六條。

     “碰。

    第二口咯。

    ”下家說。

     米蓮感受着現場的氣氛,知道不可能有先前和曾儀談話時的放松狀态。

    王龍鏖戰正酣,哪裡有和她扯閑篇的工夫。

     “王龍哥,你是許峰最好的朋友,我想聽你講幾句他和曾之琳的事。

    ” “青梅竹馬呗,有啥好多講的。

    ” “怎麼分的手呢?” 米蓮像許峰初戀。

    一扇門被這句話打開了,米蓮沒有不走進去的理由。

    她原本就是因為曾之琳才動了來這兒的念頭。

    曾之琳和許峰,米蓮想象他們之間的關系,那應該是一幅原始人刻在洞穴中的星圖—古老、直接、緊密。

    而她自己,一顆從宇宙荒漠中誤入星系的流星,到底位于星圖中的什麼位置? “怎麼分的手?哈,那得問曾之琳喽。

    ”王龍這句話一說,牌桌上其他幾人的表情都有了微妙的變化,仿佛王龍說出了一則大家心照不宣的逸聞。

     “曾之琳做了什麼對不起許峰的事情嗎?” “你打聽這個……來,你再吃一口看看?”後半句話卻是對下家說的。

     終究是沒有連吃三口。

     “要是許峰沒和你說,我和你講也不太合适。

    ”他對米蓮說,“許峰怎麼沒回來,他好嗎?” 米蓮第二次被問到這個問題。

    不同的人問出來,是不同的口氣。

    如果她想要從王龍這裡得到些什麼,就不能像剛才那樣無視。

     “許峰不見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 對家嘩啦把牌攤下來,和了。

     王龍飛快地瞥了米蓮一眼,然後開始砌牌。

     “那你找他去啊,你來這兒幹什麼,你男人又不在這裡。

    ”他一邊拿牌一邊說。

     “他要是在,也不會讓我來這兒。

    你剛才說了,我很像一個人。

    我是個替代品,對吧王龍哥?” 米蓮湊近王龍耳邊說。

     路小威聽見了。

     他是挨着米蓮坐着的。

    這間客廳塞了十四個人,餘下的空隙裡滿是煙氣和推牌聲,人與人之間的距離被硬生生推近,但路小威卻始終覺得身邊的女人神秘不可捉摸。

     當一個人的形象被完全擊碎,要重建就格外不易,尤其是信任感。

    米蓮的行為軌迹突然變化後,她在警方眼中就不再是一個單純的嫌犯妻子角色,而是和許峰、曾之琳一起,籠罩在迷霧中。

    也許她更靠近迷霧邊緣一些,但輪廓依然模糊不清,讓路小威心生警惕。

     直到他聽見了這句話。

     米蓮和曾之琳容貌相似這點,是近兩天路小威想得最多的問題。

    他把自己代入許峰,想知道許峰這樣做的原因。

    然而,他從來沒有站到米蓮的立場上去考慮過。

     替代品。

    對啊,毫無疑問,米蓮和茉莉女孩、和死去的七一三案受害人同樣都是替代品啊。

    區别在于,其他人沒有意識到這一點,而米蓮見過曾之琳,她意識到了。

     這太殘忍了。

    既為夫妻,就會期待可以一同走過人生路,直至各自的盡頭,最後又在同一塊土地裡相聚。

    以為是生命的伴侶,其實隻是别人的影子,這樣的打擊,是否比丈夫是一個殺人犯更大?路小威這樣想着的時候,情不自禁地一點點捏起了拳頭。

     他眼中米蓮的形象再一次改變。

     “做了這麼多年的替代品,現在我想多知道一點被我替代的那個人的事情。

    王龍哥,你能不能幫我這個忙?”米蓮問道。

     路小威很想代替米蓮來問這些問題。

     “我不知道什麼替代品不替代品的,不過也沒什麼不能說,他們兩個,許峰和曾之琳本來是一對,村裡都知道。

    他們一起去的上海,然後分手了。

    就這樣,陳年舊事,沒啥别的好說了。

    ” “喂,你相公了。

    ”下家提醒他。

     王龍數了下牌,果然多了一張,不禁呆住。

     “一去上海就分手了,你知道是因為什麼嗎?”米蓮問他。

     王龍多了一張牌,這一局隻能當一個看客,沉默着摸牌扔牌,不答話。

     “你是許峰最好的朋友,他這些年就回來過兩次,其中一次是你結婚。

    他和青梅竹馬怎麼分的手,肯定會和你說。

    ” 米蓮盯着這件事問,路小威也覺得,這是一個關鍵點。

     “怎麼分的手,現在說還有意義嗎?” “有,你就當……就當幫我活個明白。

    ” 王龍聽了這句話,轉頭去看米蓮,正撞上她的眼睛。

    他随手棄了一張牌,結果下家和了。

     “阿龍啊,咋啦,見着你許峰哥老婆這麼分心啊?”下家笑嘻嘻說。

     “我看你今天要黴啦!”對家指着王龍的鼻子說。

     曾儀為什麼會改嫁給這麼個人?路小威想。

     牌局當然是有彩頭的。

    王龍付了錢,沉着臉重新砌牌,不再理會米蓮。

     “行了行了别打了。

    ”村支書忽然從外面進來,揮舞着雙手做驅趕狀。

     “今天到這兒就行了。

    哎喲怎麼你們還來上錢了,這是賭博知道不?都收起來收起來。

    ” “又有人來檢查?真閑得慌。

    ”有人抱怨。

     “散了散了。

    ”支書隻是這麼說。

     路小威回過味來,這怕不是因為自己吧?多半是曾儀碰到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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