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rong>牧者</str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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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慮一下給我當助教的事。

    他露齒一笑,壓低聲音。

    周圍上完晚自習的學生在寒冷的冬夜蒼穹下潮水般湧回宿舍。

    沒人注意到這是一個男老師,在送一個女學生。

     她天真無邪地像完全沒有聽見。

    笑道,張老師,再會。

     那晚她睡着仍一直夢見孫平獨自待在那個冷風嗖嗖的房間裡。

    醒來後她發現是自己踢了被子,第二天就得了重傷風。

    大概見孫平那天就已經有點着涼了。

    她惆怅地想:孫平會知道她是為了和他不停說話才一直撐着說不冷的嗎? 戀愛就像感冒。

    她先病倒,事後才覺得不像好兆頭。

     沒多久就放了假。

    據說孫平一改完期末試卷就和太太孩子回了婺源老家過年。

    她回福建前一天,去學校廢園裡折了一枝滿是骨朵的臘梅,從二樓露台順着狹窄管道小心翼翼側身貼牆走過去,再從窗破處敏捷地翻進他辦公室——她從小跟着父親被當成小子養,摸高爬低是常事。

    先找到一個空瓶盛滿水插上梅花,又用他辦公室座機給學校工程處打電話,自稱是他的助教,告訴工程處文科樓209的窗子壞了,得在放假前找人修好。

     臘梅可以插很久。

    這樣他開學回來,可以聞到滿屋子梅香,又不會再被寒風吹得感冒。

     她記得他的生日是在寒假。

    想辦法在系辦公室查到了他的身份證号碼,知道确切日子,再發信息給他說要快遞本書。

    他告訴了地址。

    她在網上訂了一個抹茶蜜豆芝士蛋糕和書一起寄過去,那天在咖啡館裡問到的,他的最愛。

    蛋糕不便宜,用掉了她一篇文章的三分之一稿費。

    ——她聽從他的建議,已經開始給報紙寫短書評了,起初是他幫她投稿,後來就是人家不斷約稿。

    這也算是某種意義上的羊毛出在羊身上。

     他接到蛋糕當即回了信息:這是我收到最大的生日驚喜!她笑着,還沒想好怎麼回,過了五分鐘他補發一條:蛋糕很好吃,我太太和孩子都很喜歡。

    也祝你寒假開心! 她想了很久,回了一句:君子既喜,我心亦夷。

     他沒有再回。

     也許是從接到蛋糕的那一刻開始;也許從這句有歧義的回複開始。

    她不能夠分辨他到底是在哪個時間節點就突然感到了不安;但開學兩個月,他并沒有再找她。

    她隻是接連不斷接到報刊的約稿,都說是認識孫平的編輯,本來請他寫個什麼稿子,結果他推薦了她。

    如此而已。

     春天終于緩慢而明确地來了。

    她完成的約稿每次都抄送給孫平,他卻從來不回郵件。

    她一直假想他會細讀,稿子寫得越來越像情書,一個年輕熱烈的求學者隐藏在看似理性的字裡行間。

    如此堅持了半年,她終于灰了心,開始自我懷疑起來:孫平顯然并不足夠重視她,至少也沒有重視到認為需要回郵件的地步,更遑論因之影響家庭:事業成功的太太,外加一個滿地玩耍的孩童,大到已經可以消化芝士蛋糕了。

     迎春花開過之後,就是玉蘭。

    文科樓前面就有一棵,從他的房間望出去,應該正好可以看到那滿樹一日日飽滿欲綻的骨朵。

    她每天經過那草坪都要擡頭看一眼那樹,窗戶是早已修好了,卻時常敞着。

    但是他既然一個冬天窗戶壞掉都可以不修,那麼她也有足夠理由相信即便開窗,人也未必在裡面。

    他對那枝臘梅又是什麼反應呢?會猜到是她送的嗎? 第二學期她沒選孫平的課。

    也沒選張老師的。

    偶爾去系裡遇到後者,還是隔老遠就朗聲大笑:徐冰你怎麼不選我的課了?還在擔心被我抓壯丁哪? 她導師有一次突然問她和孫平很熟嗎。

    她想起曾經和孫開玩笑說過要換導師,避嫌道:也就是選過他一學期課。

     導師點點頭,沒說什麼。

     她終于再次得以坐在他辦公室往窗外看時,大半個春天差不多都快過去了。

    還是她忍不住給他發的信息,說想向他借一本圖書館裡借不到孔網也沒有的舊書。

    親臨其境才發現玉蘭花并不像她想象中那樣正好遮住窗,一兩枝斜斜飛過窗邊,凄豔非常。

    事實上,樹離窗戶還很遠,最多遠遠看得到兩三朵将謝發黃的花,像幾隻鴿子随時準備振翅離開這視線的牢籠。

     人生若隻如初見。

    這次見面他倆都變得比第一次更拘謹陌生。

    他先問她最近在忙什麼,她說在準備其他課的學年論文。

    他說他最近也忙着改期中論文。

    對坐十分鐘,兩個人幾乎沒說上話。

    他一直站在書架前幫她找那本書。

    最終也沒有找到。

     她尴尬莫名。

    搭讪着說:孫老師,您上次建議我寫點論文之外的東西,保持文字的敏感度。

    我寫了一首詩,您看看。

     他應一聲,便從書架那邊走過來。

    詩風明顯受他影響,然而她不确定他是否看得出來,更沒想到他看時會悄然立在她身後,她手一抖差點捏不住手機,他一驚之下便扶住她拿手機的手背。

    她渾身一僵,他立刻放開。

     那一刻從她心底浮起的感情不是任何别的,竟然是惋惜。

    孫竟然和張一樣。

    這種關系太确定也太沒想象空間了。

    兩個聰明有趣的好人,飲食男女之外還有千百種交流模式,為什麼一定要掉到最無聊的一種裡去? 她的身體一排拒,孫平便知趣站直了身體。

    看完詩,他默默無語回到座位上坐下。

    中間依然隔着茶幾,她繼續維持禮貌微笑着。

     又聊一刻鐘,她起身告辭,他沒有挽留。

    走在校道上她猜想他大概會從窗戶裡凝視自己遠去的背影,不免走得心事重重。

    結果還是歸結為肉身的誘惑,這誘惑将永遠大于思想和感情。

    但是她沒辦法不替他們的關系感到可惜,是懸崖勒馬之後的驚懼,也是謎底揭開的無趣。

    如果他再進一步,那将如何?如果真轉到他門下,日後如何相處? 還是後怕。

    人心何其複雜,她看不透。

    但她同樣無法解釋自己每次上課或者私下見他都要盛裝前往。

     是夜眠淺,驚起亂夢無數。

    她由此知道不但權力是春藥,才華也是。

     但如果在他眼裡她仍然隻不過是個年輕好看的女人。

    那麼相貌的因素依然勝過才華。

    唯獨這一點她無法甘心。

     之後她便不再抄送郵件。

    研一下學期,甚至半真半假接受了一個大馬生的追求。

    也是上學期在孫平專業課上認識的,追法很老土也很有效,隻有一個套路,每節課想方設法坐在她後面,快下課了輕敲一敲她椅背,向她借她手裡正在看的書。

    并不真看,書還回來時必然夾一封信,一筆一劃的繁體字,字迹有點笨拙,豎行從右往左寫。

    一米八六高高大大的一個男孩子,皮膚黝黑,笑起來露出一口堪做廣告的白牙,眼神是中國學生中少見的單純。

    信裡說“我一直不明白我穿越整個太平洋來到這個到處飯菜都很辣、冬天風很大、每個城市都有霧霾的國家是為什麼。

    現在明白了。

    原來這裡有你”。

    告訴她祖籍廣東,又告訴她這是他的初戀。

    “見到你之前我還一直以為我是GAY,隻是沒有遇到願意掰彎我的男仔。

    ”也并不乏幽默感。

    馬來西亞再是彈丸之地也有三千萬人口,她抵禦不了一舉戰勝八百萬馬來妹的巨大虛榮,終于答應他去五道口喝酒。

     大馬生叫張士明。

    張士明二十二歲,天蠍座,吻起來她相信他真的是初戀,因為實在笨拙得教人費解。

    跟着她傻乎乎地在偌大的北京城裡走來走去,看到什麼都說“哇真系好勁!”“It’scrazy!Unbelieveable!”他除了英文,最流利的是廣東話,因為祖籍廣東台山。

    他還認真教過她說粵語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她總學不會那個“七”的摩擦音,兩個人在他的留學生宿舍裡看粵語殘片笑得前俯後仰。

     因為他一口廣普,她總愛叫他廣東仔,雖然知道其實不是。

    她問他:喂廣東仔,你到底鐘意我咩啊? 張士明說:你不知道,大馬哪有你這樣皮膚白又不化妝的女生。

    大部分就知道買買買,學英文,玩臉書(Facebook),滿大街逛街吃冰,愛好運動的就去仙本那玩深潛,要麼就儲錢去澳洲學跳傘—— 深潛? 就是深海潛水啦。

    她們浪漫的嫌我老土,上進的嫌我感性,太fashion的女生我也吃不消,大馬鬼佬又多,去歐美又容易,好多朋友都覺得我選擇來中國發展好奇怪。

    可是其實大陸女孩子最會照顧人,又喜歡讀書,不會太物質,對我來說剛剛好。

     她感激他不是簡單地說“因為你長得夠美”,而是說了一車有的沒的理由。

    雖然她知道多半還是因為她不難看。

     大陸女生都那麼好,幹嘛找我? 因為你讀書夠叻——叻你懂吧?就是成績好。

    張士明做了個誇張的表情。

    從小到大,我見過上課最認真的女仔就是你,簡直有儀式感!你們大陸不是有一句話很流行嗎:明明可以靠臉吃飯的,結果偏偏要靠勤奮,嘩,别人怎麼看我不管,反正這一點迷死我。

     他大概是指她總在課上不停地記筆記。

    但是他不知道有些時候她也隻不過是在寫“人似秋鴻來有信,事如春夢了無痕”。

     她帶他去草場地、798、美術館,看完畫展,就逛王府井大街。

    她也帶他去吃這邊的BUFFET,從西餐吃到日料,他一折合成馬币就咂舌搖頭,說中國物價太高。

    她笑他小農意識怪不得沒女生緣,他很認真地問什麼是小農意識?她很費勁地解釋清楚了,他說:不是啊,吉隆坡吃米其林餐廳也就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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