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的合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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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蛋——沒收,埋掉。

    一個女人擠了牛奶,帶了一桶奶出來,一個士兵跟着她,要她把牛奶倒在地上……她們偷偷地挖出自家的蔬菜,帶出來了,有甜菜、洋蔥和南瓜,按照規定也要埋掉……那些蔬菜都長得好極了,讓人眼饞。

    正值金秋,這裡的景色太美了。

    在場的人都是一副瘋狂的樣子,她們,我們,都是…… 他們在報紙上大肆宣揚我們的英雄事迹……報道我們是什麼樣的英雄小夥子……共青團員,志願者! 我們究竟是誰?我們幹了什麼?我想知道這些……我想讀一下……雖然我自己就在那裡…… *** 我是軍人,應該服從命令……我們曾為此發誓…… 但這不是唯一的原因……我們也有英雄情結。

    我們接受的是這樣的教育……從學生時代就在被灌輸。

    還有來自家長的教育,政工人員的演講,電台、電視台的宣傳。

    不同的人出發點也不同:一些人希望接受采訪,登報;另外一些人把這視為工作;還有第三種人……我見過他們,他們滿懷激情地生活過,覺得自己做的是英雄的工作,是在創造曆史。

    他們給我們的待遇很好,但是錢對我們來說并不重要。

    我的工資本來是四百盧布,在那裡我能拿到一千盧布(那可是蘇聯盧布),當時那是一大筆錢。

    後來有人指責我們:“他們是用鐵鍬鏟錢,一回家,就優先給他們汽車、成套家具。

    ”我聽了很生氣。

    因為我們當時确實有過英雄的激情…… 到那兒之前,我就害怕了。

    不過沒過多久,恐懼似乎就消失了……隻剩下接到命令、進行工作、完成任務。

    我想駕駛直升飛機到反應堆上看一看:那裡發生的是不是就像下面看到的那樣?但是,這是禁止的。

    我的體檢卡上寫着輻射量二十一倫琴,我不相信這是真的。

    其中道理很簡單:我在切爾諾貝利地區的中心工作(順便說一句,這是一個小城鎮,根本不大,不像我想象中的那麼大),而蓋格計數器操作員坐在距離核電站十到十五公裡以外的地方測量環境。

    這些測量數據再乘上我們每天飛行的小時數。

    我乘直升機飛到反應堆那裡,飛過去,再飛回來,路線是兩個方向,今天是八十倫琴,明天是一百二十倫琴……夜裡還要在反應堆上盤旋兩小時。

    我們進行紅外線拍攝,飛濺的石墨碎粒在片子上就像在“發光”一般……白天看不到…… 我跟學者們聊過。

    一個學者說:“我可以用舌頭舔你的直升機,一點兒事都不會有。

    ”另一位學者說:“年輕人,你不做防護就飛過去了?你不擔心自己會減壽嗎?你要把自己裹起來!把自己遮住!”對,救助别人,先要保證自己安全。

    于是,我們把鉛片放在座椅上,把薄鉛片剪下來,加在背心裡……不過,鉛片隻能防護一種射線,無法對付另一種。

    所有人的臉都變成了紅色,好像被燒過,胡子也不能刮了。

    我們從早飛到晚,一點兒别的想法也沒有,就是工作,繁重的工作。

    夜裡我們就坐在電視機前——當時正好是世界杯足球賽期間,聊一聊天,當然聊的是足球…… 後來我們也開始思考……大概是在三四年以後……一個人病了,接着是第二個。

    誰死了……誰瘋了……誰自殺了……我們就開始思考。

    可是,我們要找到答案,我想,怕是要等上二三十年。

    在阿富汗(我在那裡待了兩年)和切爾諾貝利(我待了三個月),是我一生最耀眼的時刻…… 我沒有告訴父母親我去了切爾諾貝利。

    我弟弟偶然買了一份《消息報》,在上面看到了我的照片,告訴了母親:“你看,他是英雄!”母親哭了…… *** 我們去核電站…… 對面走來一隊隊疏散的人,還有牲畜。

    我們晝夜不息地開車趕路…… 我們在趕路……您知道我在路邊看到了什麼?陽光下閃着微弱亮光的東西……閃閃發光的結晶,細小的顆粒……當時我們正趕往卡林科維奇方向,經過莫濟裡。

    我們看到有些東西在空氣中閃爍,我們互相讨論,覺得好奇怪。

    我們在村子裡工作的時候,看到植物葉子上都有燒穿的小洞,尤其是櫻桃樹。

    我們摘黃瓜、西紅柿的時候,也發現葉片上有燒過的黑洞……當時是秋天。

    醋栗叢中結滿深紅色的漿果,蘋果壓得樹枝幾乎垂到地上,當然,沒有人忍得住,我吃了。

    他們告訴我們不能吃,而我們還是邊罵邊吃。

     我去了……盡管我可以不去。

    我是自願去那裡的。

    開始的那些天,我在那裡見到的人都很嚴肅認真,後來習慣了,人們的眼神便空虛了。

    要勳章?撈好處?胡扯!我什麼都不要。

    房子、車子……還要什麼?别墅?我都有。

    我就是有一股男人的激情……去的是真男人,這是男子漢該做的事。

    其他人呢?就讓他們躲在娘們兒的裙子下面吧……有人弄來一張證明,說老婆要生孩子;有一個說孩子還小……是有風險的。

    是的,輻射的确有危險,但總要有人去做。

    我們的父輩是怎麼去打仗的? 我們回家了。

    我把在那裡穿過的衣服都脫下來,扔在垃圾箱裡,但軍帽送給了小兒子。

    他很想要我的帽子,戴上就不願意摘。

    兩年後,他被診斷出患有腦瘤…… 接下來,你自己去寫吧……我不想再說了…… *** 我剛從阿富汗回來……我想生活。

    結婚,馬上結婚…… 突然,帶紅框的“特别集合令”到了,要求一小時後到達指定地點。

    母親立刻哭了。

    她以為又要派我上戰場。

     要去哪裡?為什麼去?我們一點兒信息也沒有。

    後來知道是反應堆發生爆炸……這是怎麼回事?我們在斯盧茨克換好衣服,這時候才有了消息:我們要去霍尼克區。

    我們到了霍尼克,那兒的人啥都不知道。

    和我們一樣,他們也是第一次見到輻射計量器。

    我們繼續前行,到了一個村子……那兒正在辦婚禮:年輕人在接吻,伴随着音樂聲,客人們在喝燒酒。

    就像婚禮該有的樣子。

    我們接到命令:“鏟去一鍬深的表土……砍掉樹木……” 開始分發武器,自動步槍。

    美國人進攻時才會這樣……我們在政治教育中學過應對西方特工搞破壞的課程。

    晚上,我們把武器留在營地中間一個單獨的帳篷裡。

    一個月後,武器被收走了。

    沒有見過一個破壞者,除了X射線……居裡…… 五月九日勝利日這天,來了一個将軍。

    我們列隊,接受節日的祝賀。

    隊列裡一個小子大膽發問:“為什麼要隐瞞這裡的輻射?我們受到多少劑量的輻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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