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村莊的獨白:怎樣把天上的人叫回來,哭一場,吃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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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要把我們的俘虜送到這裡來,隻要你說他是自己家人,就可以領回家。

    于是,我們女人都跑來了!晚上,有的把自己的男人帶回了家,有的把别的男人帶回了家。

    但是,有一個混蛋……他已經結了婚,還有兩個孩子。

    他跑去告訴德國指揮官說,我們帶走了烏克蘭人。

    瓦西卡、薩什科……第二天,德國人騎着摩托車來了……我們跪下求他們,但他們還是把人帶到村外,槍殺了。

    九個人,都還年輕,多麼年輕的人啊!瓦西卡、薩什科……” “再不要有戰争。

    我害怕戰争!” “有一次,一個官員來了,對我們大吼大叫,我們隻是裝聾作啞。

    我們什麼都經曆過,什麼都能忍耐……” “我要說的是自己的事……我一直在想自己的事情……在墓地,有些人大聲哭訴,而有些人默默無語。

    還有一些人會說:‘開門吧,黃沙。

    開門吧,黑夜。

    ’在森林裡你會等到人,在沙裡卻等不到。

    我會輕聲問上一句:‘伊萬……伊萬,我該怎麼生活?’而他什麼都不說,好話不說,壞話也不說。

    ” “而我……我什麼也不怕:不怕死人,不怕野獸,什麼人也不怕。

    兒子從城裡來,嚷着:‘你一個人待在這兒幹什麼?有人掐死你怎麼辦?’他們想要我什麼東西?我隻有幾個枕頭……家裡全部财物就是幾個枕頭。

    如果強盜敢爬進來,他的頭一伸進窗口,我就會用斧頭砍下他的頭。

    要我看,在我們這個村子……也許沒有上帝,也許還有别的什麼,但高處一定會有神……而且我還活着。

    ” “冬天,爺爺在院子裡把殺好的小牛吊起來。

    正好外國人來了:‘老人家,你在做什麼?’‘我在趕走輻射。

    ’” “有人告訴我……丈夫埋葬了妻子,他身邊還有一個半大孩子。

    一個男人……借酒澆愁……孩子的淚水浸濕了枕頭。

    到夜裡,他妻子——不知道是她本人,還是她的靈魂,總會出現。

    她洗好衣服,晾幹,收拾到一個地方。

    一旦他看到她……叫她一聲,她立即就消散了……成了空氣。

    于是,鄰居來指點說,影子一閃現,你就用鑰匙鎖上門,也許她就不會很快走掉了。

    但是,她再也不來了。

    那是怎麼回事?來過的人究竟是誰? 你不相信?那你說,這故事怎麼會有的?可能就是真的。

    你是有文化的……” “切爾諾貝利為什麼會爆炸?有些人說是科學家的錯。

    他們抓住了上帝的胡子,現在他笑了,而我們遭了殃!” “我們從來沒有過上好日子,從來沒有一個平靜的生活。

    戰争之前,他們來抓人……他們開着黑色的車來了,從田裡帶走了我們家三個男人……到現在也沒有回來。

    我們一直生活在恐懼中。

    ” “我不愛掉眼淚……我愛聽新的笑話:切爾諾貝利地區生長煙葉,工廠就用這些煙葉生産香煙。

    每一包香煙上都寫着:‘衛生部最後一次警告——吸煙有害健康。

    ’哈——哈——哈……我們的爺爺們一直在抽煙……” “我有一頭牛,我可以把它交出去,隻希望再不要打仗。

    我怕戰争!” “杜鵑啼叫,喜鵲嘁喳,小鹿在奔跑。

    它們會不會繼續繁衍後代,誰也不知道。

    早上我去園子裡的時候,幾頭野豬正在那裡亂拱,糟蹋莊稼。

    野獸就是這樣。

    人可以搬遷到别處,駝鹿和野豬卻不會。

    水也可以不顧堤岸四處流淌,流到地上,流到地下……” “家裡不能沒有人。

    動物也需要人。

    它們也在尋找人。

    鹳飛來了……甲蟲在爬。

    它們都很快樂。

    ” “疼!大媽們……啊呀,好疼!要輕一點兒……棺材要輕輕地擡……小心……不要碰到門或床,不要碰到或者撞倒任何東西,否則就要倒黴,等來下一個死人。

    主啊,記住他們的靈魂,願你的國降臨。

    我們在埋葬他們的地方哭泣。

    這裡是我們家所有人的墓地。

    四周也是墓地……自卸卡車和推土機在轟隆作響,房子消失了。

    工人在埋葬,埋葬……學校、村委會、浴室,都被埋葬了。

    世界還是這樣的世界,但是人已經不是那些人了。

    有一點我不知道,人究竟有沒有靈魂?它是什麼樣子?它們在另一個世界的什麼地方? 爺爺要死了,這兩天,我都躲在爐子後面,靜靜地看守着:我要看靈魂是怎麼從他的身體飛出去的。

    後來我去擠奶……聽見喊聲後跑回家,他睜着眼睛躺在那裡……靈魂已經飛走了,也許,什麼事情也沒發生?我們将來又如何相見?” “神父向我們保證,我們會得到永生。

    我們祈禱。

    主啊,賜予我們力量,讓我們熬過這苦難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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