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rong>孤獨的人類之聲</str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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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看——他從枕頭底下取出三支康乃馨。

    “我給了護士錢——她給買的。

    ” 我奔過去,親吻他: “我的唯一!我的愛!” 他埋怨道: “醫生是怎麼要求你的?你不能擁抱我!不能親吻!” 我不能擁抱他,撫摸他。

    但是我……我攙扶他起來,讓他坐在病床上。

    我重鋪了床單,放好體溫計,為他放好便器……清洗好……徹夜陪伴在一旁。

    我守護着他的每一個動作。

    每一次呼吸。

     還好不是在病房,是在走廊……我頭暈,我抓住了窗台……有位醫生路過,他抓住了我胳膊,突然發問: “您懷孕了嗎?” “沒有,沒有!”我吓壞了,生怕别人聽見。

     “别騙人啊。

    ”醫生歎了口氣。

     我一時害怕,也沒來得及囑咐他什麼。

     第二天我被叫去見科主任: “你為什麼騙我?”她厲聲問道。

     “沒辦法。

    我說了實情——就得轟我回家。

    這是個善意的謊言!” “瞧您幹的好事!!” “可是我和他……” “你真是我的小可愛!我可愛的人兒……” 今生今世我都要感激安格林娜·瓦西裡耶夫娜·古西科娃。

    今生今世! 其他人的妻子也來了,但都不讓進。

    他們的母親們和我在一起:媽媽獲準進來……瓦洛佳·布拉維克的媽媽一直在祈求上帝:“您最好把我帶走吧……” 美國教授,蓋爾博士……是他做的骨髓移植手術……他安慰我說:希望是有的,很小,但有。

    他們的機體還那麼強健,年輕人還那麼有力量!他所有的親屬都得到了通知。

    兩個姐姐從白俄羅斯來了,弟弟從列甯格勒來——他在那裡當兵。

    小妹娜塔莎,她才十四歲,哭得厲害,也感到恐懼。

    但是她的骨髓比所有人都适合……(沉默不語)我可以講這個故事了……以前不行。

    我沉默了十年。

    十年……(不語) 當他得知骨髓取自小妹妹身上的時候,斷然拒絕:“我還是死了吧。

    别動她,她還小呢。

    ”大姐柳達當年二十八歲,她自己也是護士,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隻要他能活下來。

    ”她說。

    我目睹了手術的過程。

    他們并排躺在手術台上……手術室有扇大窗戶。

    手術做了兩個小時……手術結束後,柳達比他的感覺還差,她的胸前穿了十八個孔,她艱難地從麻醉中蘇醒。

    到現在她體弱多病,成了殘廢……她曾是一個美麗和健壯的姑娘啊,她一直沒嫁人……我那時在兩個病房間跑來跑去,一會兒在他那裡,一會兒在她那裡。

    他已經不住普通病房,而是住在透明薄膜後面的特殊氣壓艙,那裡嚴禁入内。

    那裡有特殊儀器設備,不用進入透明薄膜裡便可打針,插管子……那裡是封閉起來的,但我已經學會怎麼打開……我輕撩薄膜走到他身邊……在他床邊放了一把小凳子。

    他的情況更糟了,我一分鐘都不能離開。

    他一直在喊我:“柳霞,你在哪兒?柳霞!”叫啊叫……在其他小夥子住的氣壓艙,值班的都是士兵,因為編内員工拒絕上班,他們要防護服。

    倒便器,擦地闆,換床單,都是士兵們在做。

    哪來的士兵呢?我沒問……可是他……他……我每天都聽說:死了,死了……季舒拉死了,季堅諾克死了,就像當頭一棒…… 他每晝夜排便二三十次,帶有血和黏液。

    手上、腿上的皮膚開始龜裂……全身長滿水泡。

    他一轉頭,枕頭上便留下一團團頭發……可是他的一切都是那麼親切,惹人憐愛……我強顔歡笑:“這下省事了,不用梳頭了。

    ”沒過多久,他的頭發就被剃光了。

    我親手給他剃的。

    我想親自給他做所有事。

    隻要我體力允許,我就二十四小時都不離開他。

    我每一分鐘都牽挂他……(雙手捂住臉,沉默)我兄弟來了,吓得夠嗆:“我不許你去那兒!”可是父親對他說:“你攔得住她嗎?她能跳窗戶!走消防通道進去!” 我暫時離開了一會兒……回來以後,他的小桌上有個橙子……大個的,不是金黃色的,而是玫瑰色。

    他對我笑:“人家送我的,你拿去吧。

    ”護士隔着透明薄膜沖我擺手:這個橙子不能吃。

    它在他身邊放過一段時間,不僅不能吃,觸碰都有危險。

    “來,你吃,”他懇求說,“你不是愛吃橙子嗎?”我把橙子拿在手裡。

    而他此刻閉上眼睛睡着了。

    他一直在打睡覺的針,是麻醉針。

    護士驚恐地看着我……而我呢?我什麼都可以做,我不想讓他想到死……想到他令人恐懼的病症,想到我因此而怕他……有人勸我:“您别忘了,您面前的已經不是丈夫,不是愛人,而是高污染輻射體。

    您如果不想自殺,就不要感情用事。

    ”可我就像個神經質似的說:“我愛他!我愛他!”他睡着了,我對他低語:“我愛你!”我走在醫院的院子裡:“我愛你!”端着便器:“我愛你!”我還記得我和他從前是怎麼過的。

    在我們的宿舍裡……他夜裡隻有拉着我的手才能睡着。

    他有這個習慣:拉着我的手睡,一整夜。

     我在醫院拉着他的手,一直不松開…… 夜晚。

    萬籁俱寂。

    隻有我們倆。

    他仔仔細細地端詳着我,突然說: “真想見到我們的孩子。

    他長什麼樣呢?” “我們給他起個什麼名字?” “這就要你自己想了……” “為什麼是我自己?要我倆一起想。

    ” “這樣,要是生男孩,就叫瓦夏,要是女孩——娜塔什卡。

    ” “還叫瓦夏?我已經有一個瓦夏。

    就是你!我不要第二個。

    ” 我都不知道我有多愛他!他……隻有他……我就像個瞎子!我連心髒下面的胎動都感覺不到……盡管已經六個月了……我想,我的小寶寶,她在我身體裡面就會很安全。

    我的小寶寶…… 我在氣壓艙過夜的事,沒有一個大夫知道。

    沒人能想到。

    是護士讓我進去的。

    她們一開始也勸我:“你還年輕,你在想什麼啊?他已經不是人了,而是個反應堆。

    你們會一起燒起來的。

    ”我就像條小狗一樣,圍着她們轉……在門口一站就是幾小時。

    說呀,求啊。

    于是她們說:“随你的便吧!你真是有病。

    ”早晨八點查房之前,她們隔着薄膜一擺手:“快跑!”我就跑回招待所待一小時。

    從早九點到晚九點我有通行證。

    我的腿,膝蓋以下都青了,腫了,我太累了。

    我的心靈比身體強健。

    我的愛…… 我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沒做那事……我一走開,他們就給他照了相……一絲不挂,赤條條的,身上隻蓋着小床單……我每天都洗這個小床單,到晚上它就會沾滿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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