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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暗袋裡,就像護身符一樣,他離不開它了。

    他心中曾一度覺醒的兇暴情緒,無時無刻不在需求着剃刀。

     他被投入監獄的那段漫長光陰仿佛不存在一般,之前的時間與今天重疊在一起,内森在街邊小攤處喝了一碗熱粥,走進了“馬修斯”。

     他看到壁龛上的時鐘,十一點四十三分,自己果然睡了很久。

     點了咖啡,放好筆記用品,但在提筆寫作之前,他先讀了店裡的報紙。

    他對社會形勢沒興趣,但想看看是否有招募廣告。

    他希望能找到個跟寫作有關系的差事,如果沒有,能用到他在學校學到的知識的法律事務所也行……但他沒找到什麼好差事。

     渴望剃刀的兇暴情緒和緩下來……他自己覺得。

    情緒能鎮定下來,他是開心的。

    現在的他無論怎麼憤怒,都不可能拿着剃刀去抵在别人的喉嚨上了,即使他的錢包——裡面裝着他的全部财産——被人偷了也是如此。

    錢必須帶在身上,這是巴雷特夫人的行為給他的教訓。

    萬一被扒手盯上,他将身無分文。

    内森的手下意識時不時去确定一下錢包,同時也摸到那剃刀。

     他是昨天獲釋的,他再次想到這個事實。

    前天晚上,他還身處恐怖的牢房。

     “嗨!”埃文斯站在他桌邊道,“看起來你恢複了一些精神。

    昨天看着就像個垂死的人一樣。

    你的臉色還不是很好呢。

    ” 侍者前來詢問點單,埃文斯揮手說“我們要走了”。

    他付了内森的賬,還給了一大筆小費,然後催促内森說:“好了。

    走吧。

    ” “好久沒見您光臨了呢。

    ”明明剛剛才來送過咖啡,侍者這時候卻異常熱情地招呼着内森。

    大概是想巴結埃文斯先生,把他發展成常客吧,畢竟他打扮光鮮,戴着假發畫着淡妝,一看就是有錢人。

    自己這是沾了光吧,内森想。

     “愛德先生和奈傑爾先生偶爾光臨時,都很擔心您呢。

    ” 内森心裡一陣驚恐:他們知道我被關進牢裡了嗎?但侍者接下來的話讓他放了心。

     “他們猜您可能是生病了,或是離開倫敦回故鄉去了。

    還問了我呢,但我也不清楚先生的下落。

    ”侍者緊盯着他看,然後說,“您看起來很憔悴,是生了場大病吧。

    ” 内森和埃文斯在酒館的包廂裡獨處。

    沿着肩胛骨邊緣撫摸的手指觸感警告着内森:不要信任他。

     “我為你的才華所折服。

    ”埃文斯說,“《悲歌》實在是太出色了,我願意援助你。

    ” 眼前的人是天使嗎? 内森摸着暗袋裡的剃刀,再一次警告自己。

     不要相信他。

     “具體來說,您會怎麼援助我?”内森盡量顯得公事公辦地說,“您又希望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我所希望的,是能讓你的才華開花結果。

    ” “您會協助我出版作品嗎?廷德爾先生怎麼說?” “他似乎還沒有仔細讀過,不管是古詩還是你的作品,我都先讀完了。

    ” “您願意向廷德爾先生推薦我嗎?” “你先完成寫到一半的《悲歌》吧。

    這段時間裡你的生活費由我來負責。

    我沒法讓你過得很奢侈,讓我想想,先給你十英鎊吧。

    在花光之前,把詩作寫完。

    這段時間裡,我會催促廷德爾先生讀完你寄放的作品的。

    隻要仔細讀過,廷德爾先生也會發現那是貨真價實的十五世紀古詩,是真正的珍貴發現。

    ” “如何?”埃文斯盯着内森的臉看,“十英鎊不夠嗎?你還需要多久能完成?” “我在想……您是什麼樣的人?為什麼要這麼幫我?”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很欣賞你的才華。

    藝術家也需要伯樂。

    我想要獲得這份挖掘、培養年輕天才的榮譽。

    ” 不過——埃文斯警告似的豎起手指。

     “不可以告訴任何人。

    ” “不可以告訴别人什麼?” “全部。

    你發現的古詩非常珍貴。

    萬一被别人知道了,有可能會甜言蜜語地接近你,試圖利用你。

    在廷德爾先生公之于世之前,不要告訴任何人。

    還有你寫的《悲歌》也是。

    懂了沒有?” 埃文斯細細叮囑着,眼中瞬間閃過一道冷冽的光。

    内森的手按住剃刀。

     “你還不知道,倫敦是個多麼可怕的地方。

    ” 我知道——内森心想。

    他可是在濃縮了倫敦的罪惡一面的監獄裡待了一個多月。

    扒手、盜賊、搶劫犯、騙子、殺人犯、強奸犯、仙人跳、妓女,還有像那個隻是撿了錢的孩子一樣的人,再到内森這樣的無辜入獄者,監獄就像一塊肉布丁,把這些人全都攪在一起。

    無論多麼純真無邪的人,在那裡待上一個月,即使不情不願,也會學盡各種作惡的手段。

     似乎是看穿了内森的想法,埃文斯說:“你别以為自己在新門待了一個月,就了解倫敦了。

    ”明明這包廂裡隻有兩個人,埃文斯的聲音卻壓得很低,幾乎聽不見。

     “真正的壞蛋,會甜言蜜語接近你、欺騙你。

    你到倫敦以後,可能已經交到了朋友。

    你的朋友可能是性格開朗的人物,于是你放下戒心,向朋友坦白了許多事。

    那朋友也許并非出自惡意,而是随口把這些事告訴别人,聽到的人再傳出去。

    就這樣,事情越傳越開。

    誰能保證這些人中沒有一個心懷歹念的呢?你擁有的,可是珍寶啊。

    ” 珍寶。

    内森自己就是這麼對愛德華和奈傑爾說的。

     “你已經告訴過某人了嗎?” “嗯,我跟愛德和奈傑爾說過了。

    他們是我的朋友,是解剖教室的巴頓醫生的學生。

    他們說他們住在老師家。

    ” “巴頓醫生的解剖教室的學生?” “是的,他們是我在倫敦最先交到的朋友。

    雖然他們的工作有點可怕,但是人很好。

    隻要拜托他們别說出去,他們一定會守口如瓶的。

    ” “不,要是刻意叮囑他們,反而會讓他們意識到這是很重要的事。

    今後再也不要提起了,讓對方也就這麼忘了吧。

    ” 内森也給伊蓮看過《悲歌》的詩稿。

    可是伊蓮沒有仔細讀内容,隻是略微看了看,就說比法語還難,如此而已。

     我再也見不到伊蓮了嗎? 好想見她,想擁抱她。

    不,要等到腳踝的傷痕消失了才能去見他。

    那腳鐐深深地陷入他的肉裡,傷口有一陣子都化膿了。

    這恥辱的印記是否終生都不會消失了?每到深夜,令他幾乎想咬舌自盡的屈辱記憶就襲上心頭,而那腳鐐的傷痕同樣能喚起這噩夢。

     他們點的菜送了上來,内森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巨大的白镴盤中間堆滿了水煮鴿子肉,周圍環繞着圓白菜、胡蘿蔔和蔓菁,上面淋着幾乎淹沒所有菜的奶油醬。

     這還是一人份! 倫敦的蔬菜都被煤灰浸透了。

    因為味道不佳,法國人總嘲笑英國人是在胃裡做菜的,但這一餐對内森來說,是來到倫敦後第一次享受到的豪華大餐,甚至也可以說是他此生嘗到的最美味的大餐。

     吃光這道主菜後,接着送上來的是甜點。

     包着鮮奶油和融化的巧克力的蛋糕卷就像天使的微笑般甜美,内森的警戒心也被巧克力包裹起來了。

     “你抽掉的古詩在哪兒呢?” “在這裡。

    ” “弗朗西斯·拉貝爾武運拙敗。

    ”埃文斯出聲朗讀這一節,“拉貝爾,我記得他是理查三世的大臣。

    ” “是的,就是那個為了殘虐的佝偻王而在博茲沃斯戰死沙場的武士。

    ” “不對,拉貝爾起兵反叛亨利七世,是在理查三世戰死博茲沃斯之後。

    ” “是嗎?” “給我一匹馬!我願用我的王國交換一匹馬!”埃文斯說着莎士比亞劇中的台詞。

     “拉貝爾是為了替理查三世報仇而舉兵的,雖然不久他就戰敗了,但并沒有死。

    ” “是這樣嗎?” “即使不知道這個,也無須羞恥。

    理查三世雖然很有名,但是很少有人知道他當大臣後的事迹了。

    不過作者‘神的仆人托馬斯·哈瓦德’是同時代的詩人,所以應該知之甚詳。

    ” “您是個學者嗎?” 埃文斯笑了,就好像聽到了一個好笑的笑話。

     “這個嘛,不過是有點雜學而已。

    ” “您似乎很喜歡閱讀。

    ” “讀書的确很有趣,但是我并沒有你這樣的才華。

    好了,我們去哈靈頓先生那裡吧。

    ” 倫敦著名的皇家交易所的中庭擠滿了群衆。

     廊柱對面是一百六十多家店鋪,不光販賣英國特産,還有法國、西班牙、意大利,甚至來自遙遠的東方大陸的進口貨,高雅的陶瓷、地毯、絲織品、香油、裝飾品,就連象牙制成的假牙和玻璃義眼都有。

     日常的便宜貨在露天攤上販賣。

    聚集在此的當然不隻是倫敦市民,還有戴着流蘇帽子的荷蘭人、披着短鬥篷的西班牙人、阿拉伯人和波斯商人。

     當然,扒手、偷行李的竊賊、搶東西的罪犯也混在人群中伺機下手。

     内森本有些疑惑要怎麼在這麼一大片人群中找到哈靈頓先生,但顯然他多慮了。

     哈靈頓就在高出一層,格外顯眼的地方。

     他的頭和手從兩片拼起來的木闆洞裡露出來。

     群衆叫嚣着,向他投擲雞蛋或石頭。

     “您能把我救出監獄,就不能救出哈靈頓先生嗎?” “沒辦法。

    誰叫他是惡名昭彰的《大衆日報》的社長。

    暴動的時候他還沒被逮捕,但後來因為教唆及煽動暴動的罪名被逮捕,關進新門監獄。

    那是暴動幾天後的事情。

    可能是跟你關的牢房不一樣。

    他現在還被關押着。

    審判之後,被判連續五天每天站在示衆台上兩小時。

    其餘時間還要待在牢房裡。

    這算是比較輕的判決了,有些人要示衆十天,被投石砸死。

    哈靈頓先生的示衆刑,今天是最後一天了。

    ” “示衆刑結束後他會被放出來嗎?” “不會,還要關回監獄裡。

    不知道要關上幾個月還是幾年,能不能被釋放要看國王陛下的心情了。

    ” 雖說自己被關進大牢都是哈靈頓害的,但奇妙的是,内森卻對他毫無恨意。

    難道是因為他現在這樣子實在太慘了? 鐘聲宣告正午時分已到,幾名警察推開民衆擠過來,解開示衆台上的枷闆,帶哈靈頓坐上返回監獄的囚車。

    哈靈頓的腳上拷着腳鐐。

     鐵鍊的摩擦聲直刺内森的天靈蓋,他昏昏然倒在地上。

     一陣搖晃中,他恢複了意識,發現自己靠在埃文斯身上,被他攙着。

     “你果然是身心俱疲了。

    這也難怪,在那個地獄裡待了一個多月嘛。

    ” 内森還以為自己已經恢複了精力和體力。

     “示衆對你來說似乎太過刺激了。

    沒事,你不會再回監獄了。

    如果還住在大衆日報社,你還是容易想起示衆刑和新門監獄。

    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去承受這些,你住到我家,好好休養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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