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夏天還好嗎?

關燈
徑直往前走。

    我搖搖晃晃,好像挨了揍。

    我想盡快離開。

    當我站到地鐵站前的人行橫道上的時候,聽見有人焦急地呼喊我的名字: “美英啊。

    ” 我沒有回頭。

     “美英啊。

    ” 信号燈變了。

    我快步逃跑。

     “等一下。

    ” 前輩抓住我的胳膊。

    他汗水涔涔,氣喘籲籲。

     “我走了。

    ” 我甩開他的手。

    他更頑強地抓住了我。

    我感覺胳膊上傳來三十歲男人的強大腕力。

     “我去化妝室,發現你已經走了。

    ” 他仍然喘着粗氣。

     “今天辛苦了。

    一定很累,回去休息吧。

    對了,你說要去吊唁吧?美英啊,今天真的很感謝。

    對了,你方便的時候……” 我呆呆地盯着地面,等着前輩接下來的話。

     “你用短信把賬号發給我,還有身份證号……” 脫了鞋,我癱倒在地。

    房間裡散發着濕漉漉的洗衣服味道。

    組合式二層衣架上挂着各種夏天衣服,像蛻下的皮。

    美希發短信問:“你不來嗎?”還有前輩的短信:“路上順利嗎?”我呆呆地看着手機液晶屏的燈光,拔出電池。

    關了燈,我躺在地闆上像個“大”字。

    天花闆上的熒光燈不安地顫抖。

    這個房子裡的燈很奇怪,即使按了開關也不會立刻熄滅,總是微弱地閃爍很長時間。

    因為電源切斷之後,玻璃管裡的物質還會發光。

    有時會持續幾小時,閃閃爍爍,不能徹底熄滅。

    我穿着黑色正裝,仰望着天花闆。

    地闆很涼。

    不知道是因為天氣,還是因為洗過的衣物,單間裡充滿濕氣。

    躺在這樣的房間裡,感覺就像沉入深水。

    我久久不動,盯着玻璃管裡流來流去的水銀,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和故鄉朋友們去過的地方,在波河看到的光芒。

     那是八歲暑假裡的事了。

    我和同村孩子們去學校後山玩水。

    比起小河,水太深了;比起水庫,又太小了。

    這樣的水坑被草叢包圍,凹凸不平。

    人們都管那兒叫波河。

    不是泥潭,也不是河,反正人們就這麼叫。

    那時候,跟我玩的朋友大概有五人。

    班裡學習最好的民洙、後來毀了我數學成績的炳萬、我的死黨美希,還有另外幾個孩子。

    那天我和民洙吵架了。

    民洙先朝我潑水,我脫下連衣裙,哭喪着臉也朝他潑水。

    民洙弄出更大的水花,朝我走來。

    複仇接着複仇。

    正在這時,炳萬對大家說了句很奇怪的話: “喂,他們在談戀愛!” 我瞪着眼睛,仰起下巴。

     “喂!才不是呢!” 炳萬用拳頭撞擊了幾下手心,開起龌龊的玩笑。

     “喂,這個你們都做過了嗎?” 民洙惱羞成怒: “兔崽子,胡說什麼?” 炳萬繼續描述性行為。

     “這個。

    這個。

    ” 民洙似乎不甘心,喘着粗氣回敬道: “你這麼有出息,所以你媽媽離婚了?” 刹那間,炳萬滿臉猙獰。

    大家面面相觑,誰都不說話。

    學習是民洙的長項,然而炳萬卻擅長打架。

    我相信炳萬會立刻打倒民洙,打得他流鼻血。

    炳萬卻隻是盯着民洙看了很久,轉過身去,“喀,呸!”沖着江水吐了幾口唾沫,然後深深潛入水中,消失不見了。

    民洙安慰朋友們,讓大家不要在意。

    從那之後,每當有人朝我伸手的時候,我就以為那是民洙的手。

     我們在水淺的地方玩了會兒,漸漸放松下來。

    某個瞬間,地面深陷,身體猛然被吸了進去。

    腥臭的水立刻咕嘟咕嘟地灌進嘴巴和鼻子。

    手腳不聽使喚了,喘不過氣來。

    好像誰也沒有發現我溺水了。

    幾個人躺在樹蔭下睡覺,還有幾個在專心看魚。

    我想求救,然而好不容易浮出水面,卻又隻顧喘氣,喊不出來。

    在深水裡笨拙地掙紮,很難引起别人的注意。

    我能做的就是靜靜地浮起又沉落,反反複複。

    直到現在,我依然記得當時在水裡感覺到的怪異的寂靜,也記得勉強露出頭來的時候,蟬鳴聽起來格外喧嚣。

    也許是年齡太小的緣故,那個瞬間我沒有想見什麼人,往事也沒像走馬燈似的掠過腦海。

    我隻想快點兒擺脫這種狀況。

    我還有點兒孤獨。

    誰都不知道我要死的事,感覺自己被孤立了。

    這種感覺又無法對任何人說,我隻能滿心郁悶。

    夏日的陽光在水面安安靜靜地搖曳、閃爍。

    此岸的稀薄而明亮的膜在觸手可及的地方華麗地蕩漾,仿佛在誘惑我。

    我想抓住那道光,然而抓住的隻是觸手即碎的幾捧江水。

    從未有過的恐懼洶湧而來。

    那是渺茫而且難以言傳的恐懼。

    我漸漸下沉,很難再支撐下去了。

    這時,我感覺有人抓住了我的手。

    瞬間,我竭盡全力抓住那條手臂。

    我不知道自己哪來那麼大的力氣。

    我知道拉我手的人肯定很疼,可是我不能放手。

    不,越是這樣,我越是用力。

    我生怕對方被我的強大腕力吓倒,徹底把我放棄。

    當我終于出水上岸的時候,我看到了渾身濕透、面色蒼白的炳萬。

    沿着指甲印深深挖下去的小槽,凝結着淡淡的血珠、青一塊紫一塊的胳膊…… 回家的路上,炳萬顯得異常興奮。

    也許是救我這件事讓他難為情,要麼就是因為身體被風吹幹而開心。

    趿着濕漉漉的鞋子走下山路,炳萬似乎徹底忘記了和民洙的事,生機勃勃地說道: “你們知道沙漠裡的人們最多死于什麼嗎?” 民洙用手推推眼鏡,自信滿滿地回答: “當然是中暑。

    ” 炳萬似乎料到他會這麼回答,冷笑着說: “不。

    是溺死,溺死。

    ” 孩子們紛紛露出疑惑的表情,似乎覺得他又要胡說了。

    出人意料的是,炳萬的解釋猶如高山流水滔滔不絕。

    他說沙漠裡缺少雨水,不過一下就是瓢潑大雨,人們容易遭遇突如其來的變故。

    普通人不但想不到沙漠會下雨,而且也找不到避雨的地方,隻能束手就擒。

    民洙立刻撇着嘴說: “嗤,誰說的?” 炳萬遲疑片刻,小聲回答: “我媽。

    ” 美希挖着灌滿水的耳朵,問道: “炳萬啊,你幹嗎要說這些?” 炳萬有些慌張,随口搪塞道: “啊?哦,我是說,嗯,如果我們去沙漠,都要小心。

    哈哈。

    ” 明天淩晨出殡。

    我沒趕上末班車,明天恐怕去不了。

    他潛水很厲害。

    我想起他滑溜溜的身體,剛剛消失在深水之中,轉眼又像活魚似的躍出水面。

    看不見他,我們都很着急。

    某個瞬間,當他抖着身體唰地出來,我們常常感歎不已。

    我用胳膊撐着額頭。

    天花闆上的熒光燈依然在不安地閃爍,像很久以前在水裡看到的光,若有若無,迷茫地蠕動。

    像閃耀而透明的膜,隻要長長地伸出手,仿佛真的可以碰到。

    突然,右臂傳來劇痛。

    仔細一看,胳膊肘内側變紫了。

    也許是剛才前輩抓住我留下的痕迹。

    胳膊上感覺到前輩的腕力和潮濕的餘韻,然後想起前輩對身穿黑衣站在明媚春光裡的我說“看見這個女人的生活,所以我喜歡”時,他那俊美的側臉……這時,我想起故鄉的炳萬。

    那是我有生以來最用力地抓别人的胳膊……突然,滾燙的熱流湧向喉嚨。

    那種突如其來的感情像沙漠裡遇到的暴雨。

    我想到因為我活着,或者在我活着的時候,有人很痛。

    我也不知道的地方,某個認識或不認識的人因為我而劇烈痛苦。

    這麼簡單的事情,以前為什麼從來沒有想過?這讓我頗為困惑。

    刹那間,淚水撲簌簌地流下臉頰。

    我連忙伸手擦拭,眼淚還是不停地流。

    終于,我雙手掩面,放聲痛哭。

    “那樣被指甲按着,肯定很疼……”“肯定很疼……”天花闆上的熒光燈仍然不安地閃爍,欲滅不滅。

    挂滿夏季衣服的二層衣架淡淡地、久久地俯視着我,俯視着沒脫喪服哭泣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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