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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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和鞑子跤都沒站樁這個東西,但是窦沖石覺得站樁能夠養心養眼,所以早年間用幾手八卦掌換了一套站渾圓樁的法門。

    那本劍譜他根本沒有打開過,一直包在一件過冬的皮襖裡頭,藏在櫃子緊裡面,以他的判斷,武術家的東西遲早要消亡,就說他現在的生活,和過去在家裡好像完全兩個時代,北大的老師講的是民主和科學,武術和這兩樣都一點不沾邊了。

     雖然旅館也包夥食,但是因為手頭不是特别緊,窦鬥有時候自己也改善一下生活。

    這天晚上他在附近吃了一屜燒麥,兩張餡餅,往旅館溜達。

    到了旅館門口,發現圍了一群人,一個和他年紀相當的小姑娘正在練把式,女孩穿着一身兒紅,梳兩個鬏鬏,系着紅頭繩,渾身上下隻有一雙鞋是白的,雪白,往空中一踢,好像肉團團的雪球。

    他看了一會,以他粗淺的武術知識,知道打的是極普通的六合拳,隻是因為身段柔軟,所以煞是好看。

    女孩練了一趟,把汗一擦,雙手抱拳說,獻醜獻醜,小女子到貴地不是為了掙點散錢,其實是為了尋我失散了的哥哥,我哥哥長臉大眼,常年穿藍色布衫,我們倆一起來了北平,一天早上起來他就不見了,他武藝高強,擅使雙刀,說着從包袱裡掏出兩把短刀,就這麼一樣兩把刀,我想他也沒什麼别的掙錢的本事,可能也跟我一樣,隻能賣點武藝,如果哪位看見了,一定好心相告,小女子感激不盡。

    衆人看女孩不練了,就陸續散去,窦鬥也踱步回了旅館自己的房間,洗漱完畢,上床看書。

    晚上大概十點鐘光景,他關燈睡覺,剛一睡着就開始做夢,他夢見家裡着了大火,廚子用人都往外跑,隻有他爸還在火裡,他扯着嗓子大哭,喊爸,爸,窦沖石靈機一動,一跳跳進了院子中央的水缸裡。

    等火燒完,他跑到水缸邊去看,窦沖石已經不見,水缸裡漂着一張信紙,上面寫着窦沖石給他的遺言:沒出息不要緊,一天三頓飯要吃全,切記切記。

    他想起今天中午忙着逛琉璃廠,少吃了一頓,心下内疚一下醒了,他發現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他的書桌前看書,這可把他吓了一大跳,在被窩裡沒敢出來,也沒敢吱聲,他閉上眼睛又睜開,男人還在,他才知道不是夢。

    男人發現他醒了,轉過頭說,做噩夢了?窦鬥說,你是什麼人?男人說,不好說,簡單說來,我是你的仇人。

    窦鬥說,你是偏左?男人說,正是。

    你這本劍譜是哪來的?窦鬥說,這我不能說。

    偏左說,想來是共産黨給你的,确實是貨真價實的劍譜啊,一頁不缺。

    窦鬥脫口而出,那你趕緊拿走啊。

    偏左笑說,你倒蠻大方,和你父親性格完全不一樣,這個劍譜在我手裡二十年,我沒看過,藤野拿到了手,但是沒來得及練就死了,隻有我那個小徒弟,小津偷練了,結果惹了巨大的麻煩,你說我要它有什麼用呢?窦鬥想明白了,一定是那個小津殺了他爸,他說,小津在哪?偏左說,小津已經沒了,今天你看到的那個女孩,就是小津。

    窦鬥糊塗了,說,你這是啥話?日本人都這麼說話?偏左說,一時跟你說不明白,你下火車,我就跟上了你,共産黨也跟上了你,他們給你劍譜,其實是為了釣魚,引我出來,現在這個旅館的周圍有不少他們的人,我來一趟不容易,所以長話短說。

    那個女孩叫津美,是小津的影子,小津沒有了,她就是真身,可是她一直以為小津是她哥哥,所以一直在找他,她不能理解這其中的奧秘。

    她這樣實在痛苦。

    劍譜的最後一頁寫了,所有影子最後都犯這毛病,他們隐入人海,一生都在尋找自己的真身,無休無止,所謂邪術,正是在此。

    說到這裡,偏左長歎了一聲說,我一生癡迷武術,不問恩仇,沒想到到最後,還是不能得免,我要回日本了。

    窦鬥說,那那個女孩怎麼辦?偏左說,實話說,她到底是個什麼東西,我也不清楚,她的痛苦到底算不算得痛苦,我也不知道,但是有一點我是知道的,一般人是殺不死她的。

    窦鬥說,為啥?偏左說,她是人形鬼身,換句話說,她是個鬼啊,隻是她自己不知道而已。

    不過這劍譜的最後一頁也寫了,有一種方法可以消滅她。

    窦鬥說,什麼辦法?偏左說,一句日本咒語,在她睡着的時候在她耳邊念。

    日本語念作春雨のわれまぼろしに近き身ぞ,翻譯成中文的意思是春雨細蒙蒙,我身近幻影。

    這句要用日本語念,念完之後,她就會意識到自己是鬼,然後化作飛煙。

    小窦,我本不想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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