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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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我把這句話交給你,也算了了我一樁心願,到底怎麼辦,你自己決定。

    說完,偏左從兜裡掏出火柴,把劍譜燒了個一幹二淨,然後用手推開木窗,跳了出去,嗒嗒幾聲,不見蹤影。

     第二天窦鬥就搬了旅館,從北大的西門附近搬到了東門附近。

    幾天之後,他在報紙上看到,著名日本武術家橋本敏郎在旅順登船時,被人用手槍打死,橋本本能地用左手格擋,子彈穿過手掌,打中了心髒。

    行兇者跳海逃走,未能就捕。

    幾個月之後,他參加了北大的入學考試,順利考取了,成為了北大中文系的一名學生。

    畢業之時,炮聲隆隆,日本人攻入北平,天津失守時他已離開北平,幾經輾轉,到西南聯大給聞一多先生當了助手,主要工作是研究唐詩,其實所做工作幾近圖書管理員,聞先生要什麼書,他便找來,有些書聞先生無暇看,他便先看過,然後提綱挈領地給聞先生講講。

    因為他懂日語,所以日本典籍方面倒是幫了不少忙。

    聞先生死後,他哭了一夜,第二天升任講師,因為口才平庸,所以學生寥寥,課上半數人都在大睡,幸而那時西南聯大較為寬松,兵荒馬亂,他也一直這麼待了下來。

    他一生不婚不娶,不求有功,但求無過,除讀書教書之外,最大愛好便是站樁,随着年齡增大,越站越久,早晨站,晚上也站,過了四十歲之後,夜裡邊站樁邊睡覺,睡得極香。

    站樁時,父親的仇,聞先生的死,國家的離難,都與天地相融,覺得自己的身體也恍惚不可見,所謂莊子所言: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

    及吾無身,吾有何患? 建國之後,他回到北京,進入重建中的北京大學任教,還是教唐詩,幾次運動中,都未受沖擊,父親和老師都是烈士,曆史再清白不過,無黨無派,無名無權,停課時就回家看書,複課就按照課表上課。

    牛棚中關着不少大師,有時他做點飯給人送去,若是别人,可能還有點問題,見是他,也沒人說什麼,知道他為人比菜湯還要清淡,完全是人道上的考慮,絕無别的意思。

    1969年冬天,北大裡突然出現了不少告示,上寫着:尋一武術家,年約五十歲,常年穿藍色布衫,使雙刀,愛動武,說中文有日本口音。

    早年曾去東北,後在北京大學附近失蹤。

    知情者請與某某辦公室聯系,知情不報者經查屬實,嚴懲不貸。

    窦鬥在告示前站了半晌,低頭走了。

    第二天他包了點餃子,送去牛棚,見一大師将餃子直往喉嚨裡送,便問道:您聽說學校最近的告示了嗎?大師捯了一口氣說,知道,尋武術家。

    窦鬥說,我看上有紅頭,是個啥意思?大師小聲說,聽說找人的就是那位權傾朝野的女人,早年把她哥弄丢了,莫當事,也許是更年期紊亂,讓她找吧,比閑着弄别的好。

    窦鬥點頭,把飯盒收了走了。

     轉過年來春節後,權貴女人要來北大看戲,戲裡有文有武,武占百分之七十。

    窦鬥跟院裡申請,想看這出戲,他極少擺資曆,這次倒用了,說想坐在前排,看得清楚,院裡向學校彙報了他的要求,學校把他重新簡單政審了一下,批準了。

    這天早晨,窦鬥在湖畔站樁,站到中午,他睜開眼睛看了看遠處,奉天已叫沈陽,怎麼眺望也看不見了。

    他想起小時候父親教過他一套簡單的八卦掌六十四手,沒有複雜變化的那一種,隻有六十四個姿勢。

    他以為他早忘了,可是一練起來,發現記得大半,他就打了下來,中間忘記的就跳過。

    距離上次打這套掌已經過去四十年,打完之後,他出了一身的汗,莊子所言的無我已經不可能了,他确鑿地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像溫泉一樣冒着熱氣。

     晚上八點,戲開始了,他坐在權貴女人的後一排,女人頭發花白了大半,梳着五号頭,身闆筆直,後背很少靠在靠背兒上,一看就是練家子。

    中間的時候一個使雙刀的武生跳上來,和人打鬥在一起,窦鬥聽見女人跟身邊的校領導說,這人不行,刀還在胳膊外面,沒練到裡頭去。

    到了戲的後半段,文戲多了起來,女人的身子輕輕晃了幾次,終于在一大段唱詞中間睡着了。

    窦鬥從自己的座位上站起,哈着腰擠過一條條腿,到了女人的身後,他伸着脖子在女人耳邊輕輕說:春雨のわれまぼろしに近き身ぞ。

    女人旋即醒了,回頭看他說,原來如此,你這個狠心人,真是苦了我啊。

    話音剛落,女人化作一縷飛煙,被人群的熱浪一鼓,到了戲台上盤旋了一圈,然後蹤迹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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