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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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做一點善事,這是不為人知的秘訣。

     我家樓下有家時髦的超市,專賣外國人吃的食品,主要是中國人買。

    我買了兩瓶韓國牛奶,一盒美國餅幹,一打德國啤酒。

    在房門口我就聞到了貓屎味,我養了一隻公貓,叫作武松。

    說是養的,不如說是接待的,因為是朋友出國之前強送給我的。

    我過去養過一隻狗,養了一個月,因為我不愛出門,所以狗憋得亂轉,得了窩咳,治了一個月之後送給了一位戶外運動教練。

    後來小區的一隻野貓老跟着我,毛又黑又亮,胖墩墩,我就請她來家裡住了一陣,沒想到竟有跳蚤,咬得我生不如死,隻好把她掃地出門。

    這隻武松原來不叫武松,叫作亨利二世,朋友心血來潮從寵物店買的,品種是加菲,四個月,一身黃毛,眼大臉扁,酷愛打噴嚏,一天要打幾十個。

    能吃能拉,且總是拉在沙發上,毆打恐吓噴藥都無效果,我上網查了一下到底是怎麼回事,一個靠譜的答案是此貓是白癡。

    也就是智商有問題,我才想起來自從這隻貓來了我的寓所,就從沒叫過。

    打也不叫,打得狠了,龇牙咧嘴,渾身一抖拉出一坨屎來。

    原來是個啞巴啊,我心想,不過也好,倒是不鬧,與我相宜。

     進屋之後我收拾了貓屎,填了貓糧,沏了茶水,撕開餅幹,開始弄專欄。

    弄了三個鐘頭,茶水喝了五六杯,餅幹吃得一幹二淨。

    一個字也沒寫出來。

     實話說我常感到孤獨,也因此覺得愉快。

    多年以來我都想鑽入人堆裡,與人發生緊密的聯系,可是就像我養過的寵物一樣,我無法改變自己,他們也無法改變他們,我不愛動彈,他們就會咳嗽,他們有跳蚤,我就會煩惱,所以終于還是分散。

    寫小說這件事情就是另一碼事,我的人物也許讨厭我,覺得我難相處,但是畢竟他們由我創造,所以隻能認命。

    我造世界,鋪設血管,種上毛發,把這個世界奉上,别人因此而知道我,覺得了解我一點,其實也可能離我更遠,具體分寸的拿捏都在我這裡,我願意以囚徒的境地交換,什麼事情都是有代價的,怎麼弄都是耗盡這一生。

    叔本華說,活着為了避免死亡,走路為了避免跌倒,大概是這個意思。

     我又抽了幾支煙,想起傍晚的男孩。

    世上多有自命不凡者,有的可愛,有的招人煩,那個男孩不算招人煩的,而且字寫得不錯,品位也不很爛。

    他生在這個時代,活在北京,養出了自戀的毛病,也沒什麼奇怪。

    我在他那個年紀還在渾渾噩噩地想要過正常人的生活,還在帶着我的狗到處看病,急切地想要證明自己有同情心,是個善良的人,騙自己無論如何不會抛棄他,告訴他第二天我可以遛他,其實第二天還是早起不來。

    我打開那個郵箱,費了半天勁找回了密碼,原來是多年以前我媽媽的座機号。

    上一封郵件還是一個大學女生發給我的,說她要來S市出差,讓我請她吃飯,時間是三年前。

    我當然沒有看到,她也沒有餓死,誰也沒有錯過什麼。

    最新的郵件是五分鐘之前發過來的,沒有寒暄,隻是一個小說的開頭。

     親愛的旅人啊,這是我唱給你的一支歌謠,歌詞早已零落,曲調卻是來自于上古,那我就随便填個詞唱給你,權當解悶。

     我是一個木匠啊我有三把斧子 除了三把斧子我還有一個孩子 孩子的媽媽死在早年 每年我都把鮮花放在墳前 孩子現在已經是少女 頭發彎曲個子到了我的膀子 誰有心思與她相愛不用經過我的允許 隻需要歌子唱得跟我一樣動聽 斧子耍得比我更熟悉 或者你給我倒一碗上好的燒酒 我就把女孩的心思全部告訴與你 殺手聽了把刀子放回懷裡說,那我可以見見你的女兒。

    男人說,我的女兒因為着了風寒,落後于我,大概今天午夜才能趕到驿站。

    殺手說,我怎麼知道趕來的是不是幫手?男人說,我已逃了十幾年,身邊早沒有朋友。

    朋友需要待在一塊,而不是一直走在路上。

    殺手說,我為什麼不現在殺了你,然後等你女兒來了我把她帶走?男人說,等她來了,我寫一紙文書把她托付給你,名正言順,這樣你一輩子都會舒服。

    殺手說,那我什麼時候殺你?當着你的女兒?這樣她豈不是會永遠恨我?男人說,我會自殺,毒藥已經備好,就在面前的這碗燒酒裡。

    到時你把我葬在路邊,不要寫我的名字,回到驿站來用清水洗幹淨雙手,把她領走。

    殺手雙手交叉,放在膝頭說,你女兒長什麼樣?是胖是瘦?大眼睛還是小眼睛?男人說,藍眼睛。

    殺手說,怎麼會是藍眼睛?她媽媽眼睛是什麼顔色?男人說,她媽媽和我一樣是黑眼睛。

    你沒見過她嗎?殺手說,沒有見過。

    男人說,她有一雙黑眼睛,像煤一樣黑,像星星一樣亮,每當想事情的時候黑眼仁就在眼白裡轉呀轉,像骰子。

    殺手說,那你女兒的眼睛為什麼是藍色的?男人說,我也不知道,她生下來就是藍眼睛,而且她的皮膚像牛奶一樣白,頭發滿是細卷,随着她一歲一歲長大,眼睛越來越藍,皮膚越來越白,頭發也越來越卷。

    寒風搖動着驿站的破木門,驿站長早已逃走,門口拴着一肥一瘦兩匹雄馬。

    男人添了幾塊木柴在火盆,殺手站起身來推了塊石頭把房門頂住。

    從門縫裡他看到外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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