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變”作“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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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聃先生做非正式講學的第二天上午,天上飄滿無數個遊動的雲朵。

    太陽在那裡鑽出鑽進,使大地上的綠色時而明亮,時而暗灰,濃濃淡淡,變幻不一。

    這種變幻幾乎無處不在,無處不有,它進行在沃野芳草之上,也進行在麥禾田垅之間,進行在白楊翠柳的樹枝梢頭,也進行在走在苦縣縣城東門外邊的那個身穿文官官服的騎馬之人的衣帽上邊。

     這個從外地辦事歸來的官員,分明是一身文官裝束,按當時的一般規矩,他這種身份的人,外出行事,應當坐車(帶有屋轎的馬車,相當于後代官員的坐轎),可他偏偏騎一匹烈性大馬,馬前有一人牽着缰繩,兩邊有四人緊緊護衛,後邊還跟着一群差役。

    這些象是擡轎轎夫一般的簇擁者的任務,一方面是替主子助威壯色,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一個方面,是防止萬一馬驚會把他從馬上掀翻。

    這位老爺之所以故意擺出這種說文官不是文官、說武官不是武官的矛盾姿态,最終目的是為了向百姓們表明他是一個既儒雅又勇烈的文武雙全之人,他從這裡一露頭面不知當緊,那些挑挑擔擔進城的百姓,在他前邊走着的,趕緊飛步進城,象是驚蛇歸洞;走在他後邊的,趕緊收着腳步,甚至轉身返回,不再進城,霎時一條路上人影全無。

    據說後來的朝代,有的官員,在街上行走,為了讓百姓回避,專意讓人鳴鑼開道,而他,這位老爺,則是不鳴鑼道子自開。

    百姓見了他,象是老鼠見貓一般地自動回避。

    人說見官三分災,看來,這裡的百姓若要見他尊容,那災難,不是三分,而是六分了。

     此人姓敫名戕,官居苦縣縣正(後來,秦實行郡縣制,稱為縣令),官小根子粗,是陳國國君一位朋友的小舅子。

    在他來這任職期間,不僅沒給百姓造福,反而帶來不少禍害。

    因前幾任縣正中,有被土匪綁架的事情發生,他為了保住自己性命的安生,就來了一個明治土匪,暗縱土匪:對于那些殺人放火,攔路搶劫的案件,表面上虛張聲勢,“緝拿”“追捕”,實際上是走走過場,做做樣子,不是草草了事,就是直接遮掩。

    這樣一來,壞人氣焰愈加嚣張,案件越發越多,弄得整個苦縣縣境人心惶惶,雞犬不甯。

    個别盜賊竟把偷到的财物偷偷送到這位太爺的家裡,使這裡一時出現了“官盜一家通”的奇特現象。

     對于這種局面的出現,敫戕的心裡不僅不感到責備,反而感到欣慰,因為在對于人生和政治的看法上,他有着自己的與衆不同的信條,他認為盡管外表上需要做做樣子,但在事實上做個好官不如做個孬官好。

    他曾對他的夫人說,“說什麼君子重于義,說什麼小人重于利!這是我一向從内心深處反對的。

    清官、好官為民掌權,唯他,唯義,唯空,是沒有看透紅塵的傻子;贓官、孬官才是洞察世事的大刁人。

    ”用他夫人跟他開玩笑時說的話來形容他的人生哲學,那就是:“清官好官,落個好名,那是空氣,贓官孬官,輕視名譽,重視利益,抓緊時機作福作威,現能舒坦,舒坦罷了拿不掉,剜到籃裡是我的,反正到頭來人死都變一堆泥。

    天底下數我老爺最精細。

    ” 除上述特點之外,這敫太爺還有另外兩個更加突出的特點:一、他好找岔子,人送外号“找岔太爺”。

    一次,廚師給他端來一碗肉食,正逢他找岔的勁頭上來。

    他把飯碗往外一推說:“你做這飯,我不願意吃。

    你看你把肉塊切得斜七斜八的,這不能吃,不能吃,要知道我是‘割不正不食’。

    ”接着,他問那廚師:“你知道我為啥要割不正不食嗎?”廚師本應回答:“是你故意找岔”,可是他沒敢說,隻是說個“我說不出來”。

    “這也說不出來嗎?連這點小道理都不懂嗎?蠢才,純粹是蠢才!”結果把那廚師沒頭沒腦地訓了一頓。

    還有一次,一群民夫在那裡用四輪木車拉土修複城牆;找岔太爺前來巡查。

    他問其中一個拉車的小夥子,“這車是前半截裝得重拉着輕快,還是後半截裝得重拉着輕快?”小夥子說:“後半截裝得重拉着輕快。

    ”找岔太爺把眼一瞪說:“胡扯八道!前頭重了如滾蛋——拉着輕快;後頭重了如拉纖——拉着不輕快。

    你咋連這點小知識都沒有?!”小夥子嘴裡小聲嘟哝一句什麼,一下子惹惱了這位太爺,他要說他是在小聲罵他,當場喝令把他按到地上打了二十大闆。

    二、他極好叫人給他溜須拍馬,而且又不容易溜上。

    你若不溜,在他身邊不能存在,你若溜得稍不得體,他會突然發火:“少給我溜!你分明是看中了我手中的權勢,想從我這裡撈點好處,我就煩狗溜子!”可是那些真正是狗溜子的人物偏偏可以例外,在他馬前牽着缰繩走路的那個名叫單六(外号單溜)的人就是其中之一。

    他為了讨好找岔太爺,從他那弄到利益,不僅想方設法找機會去給他鋪床,疊被,端尿盆,而且還利用一切話題對他進行肉麻的吹捧,“有人把太爺的關照說成找岔,這是極大的錯誤!那不是找岔,那是關懷,極大的關懷!百镒黃金也難買到的關懷!那不是找岔,那是親近,極大的親近!我感到太爺象爹娘一樣親,比爹娘還親!太爺的親,勝過爹娘十倍,百倍!”單六說着,笑眯眯地看着敫戕的臉色。

    找岔太爺又煩了:“我就煩狗溜子!就煩逢迎拍馬,阿谀奉承!”“對!”單六說,“就是哩,一點兒也不假!太爺的看法和我的看法完全一緻!我也是就煩狗溜子!就煩逢迎拍馬,阿谀奉承。

    咱倆的脾氣咋恁一樣哩!”找岔太爺又笑了,單六到底還是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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