侏儒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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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踵外,他周身刀箭不入。

    《伊利亞特》描寫,在特洛伊戰争中敵人用箭射中他的腳踵,把他殺死。

    因此有成語“阿基裡斯的腳踵”,意即緻命弱點或薄弱環節。

    ] 據說希臘英雄阿基裡斯隻有腳踵是緻命處。

    ——也就是說為了了解阿基裡斯,就必須了解他的腳踵。

     藝術家的幸福 最幸福的藝術家,是晚年得名的藝術家。

    從這一點看,國木田獨步并不是不幸的藝術家。

     老好人 女人經常不願意丈夫當老好人。

    但是男人卻經常希望朋友當老好人。

     老好人首先像天上的神。

    第一,可以講講高興的話;第二,可以傾訴不平;第三——有他沒他無所謂。

     “憎其惡而不憎其人”,實行起來并不難。

    大多數孩子對大多數父母規規矩矩地實踐了這條格言。

     桃李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語出《史記·李将軍傳》。

    ]這誠然是智者之言。

    主要的不是“桃李不言”,實際上是“桃李如不言”。

     偉大 民衆喜愛被人格和事業的偉大所籠絡。

    但是,從來都不喜愛面對偉大。

     廣告 十二月号《侏儒的話》中的《緻佐佐木茂索君》,并不是貶低佐佐木君的。

    是嘲笑不承認佐佐木君的批評家。

    用這件事做廣告,也許蔑視了《文藝春秋》讀者的頭腦。

    但是,某批評家實際上認為那是貶低佐佐木君的。

    聽說這個批評家也有不少追随者,因此想刊登這個廣告。

    把這件事公開并不是我的本意。

    實際是前輩裡見弴[裡見弴(1888—1983),日本小說家。

    ]君動員的結果。

    請對這個廣告表示憤怒的讀者去責難裡見君吧。

     ---《侏儒的話》的作者 補充廣告 前揭廣告中說的“責難裡見君吧”,當然是我的玩笑。

    實際上不加責難也是可以的。

    我在敬佩以某批評家為代表的一團天才之餘,變得比平時多少有點神經質了。

     ---《侏儒的話》的作者 再補充廣告 前揭補充廣告中說,“敬佩以某批評家為代表的一團天才”,當然是反語。

     ---《侏儒的話》的作者 藝術 畫力三百年,書力五百年,文章之力千古無窮,這是王世貞[王世貞(1526—1590),中國明朝文學家,嘉靖進士,官至南京刑部尚書。

    ]說的話。

    但是根據敦煌發掘品看,書畫經曆了五百年後,依舊保持着力量。

    而文章能不能在千古無窮中保持住力量卻是個疑問。

    觀念不能超然存在于時代支配之外。

    我們的祖先在“神”這個詞裡仿佛顯現着衣冠束帶的人物,而我們在同樣的詞裡顯現着留長須的歐洲人。

    這也并不限于神是這樣,不論在什麼現象上都可以出現的。

     我記不得在什麼時候看到過東洲齋寫樂[寫樂是日本江戶時代中期的浮世繪畫家,号東洲齋。

    ]的肖像畫。

    那畫裡的人物把畫着綠色的螺钿工藝風格的扇面展開在胸前。

    這當然是為了增強整體色彩的效果的。

    但是,當用放大鏡看時,塗上的綠色是産生銅綠的金色。

    我确實為寫樂所畫的這幅肖像畫的美所感動。

    然而我的感動确實又和寫樂捕捉的美不同。

    我覺得那種變化在文章裡也會産生的。

     藝術和女人一樣。

    為了使人看上去最美,一定要包圍在一個時代的精神氣氛和時髦中。

     不僅如此,藝術在空間還必須帶着轭木。

    為了喜愛一國國民的藝術,就必須了解一國國民的生活。

    在東禅寺受到流浪武士襲擊的英國特命全權公使魯瑟福德·奧爾柯克[魯瑟福德·奧爾柯克(1809—1897),英國外交官。

    ]爵士認為,我們日本人的音樂使人感到的淨是噪音。

    他的《駐日三年》裡有這樣一段話:“我們在上坡的路上,聽到近似夜莺的黃莺聲。

    就是說,日本人教黃莺學唱歌。

    如果這是真的話,實在令人驚訝。

    原來日本人不會自己教音樂。

    ”(第二卷第二十九章) 天才 天才和我們隻有一步的間隔。

    為了理解這一步,我們必須懂得百裡路的一半是九十九裡的超數學。

     天才和我們隻有一步的間隔。

    同代常常不明白這一步有千裡之遙,而後代人又對這千裡的一步全然不解。

    同代因此而扼殺天才,後代則又因此而在天才面前焚香。

     民衆對于承認天才的吝啬,是難以置信的。

    而這種承認方法卻常常又是頗為滑稽的。

     天才的悲劇在于獲得“小巧玲珑的舒适的聲譽”。

     耶稣:“我雖吹笛,汝等不舞。

    ” 彼等:“我等雖舞,汝勿滿足。

    ” 謊言 我們不論在什麼場合,對于不擁護我們利益的人,是不能投以“神聖的一票”的。

    那種取代“我們的利益”而調換為“天下的利益”,是整個共和制度的謊言。

    我認為這種謊言就是在蘇維埃政權下也不可能消滅。

     組成一體,而采用兩種思想,假如玩味一下接觸點,那麼各位将會發現自己是如何受着多數謊言的養育了,因此一切的成語常常就是一個問題。

     賦予我們社會以合理的外觀的,事實上難道不是由于那種不合理的——那種過于不合理的原因所造成的嗎? 列甯 列甯是一個最理所當然的英雄,這使我大為驚詫。

     賭博 同偶然,即同神去搏鬥者,常常是充滿了神秘的威嚴。

    賭博者也不出此例。

     古來熱衷于賭博的人是非厭世主義者,這表現了多麼酷似賭博的人生。

     法律禁止賭博,并不是因為賭博的财富分配法為非。

    事實上隻是以那種經濟的興趣主義為非罷了。

     懷疑主義 懷疑主義也建立在一種信念上——建立在應該懷疑的卻不懷疑的信念上。

    誠然這也許是矛盾的,然而懷疑主義甚至對有那麼一種不建立在信念上的哲學這一點也是懷疑的。

     正直 假如真要做到正直的話,那麼我們馬上就會發現不管什麼人都是做不到正直的。

    因此,我們不得不為正直而感到不安。

     虛僞 我認識一個好說謊的人。

    她比任何人都幸福。

    但是,由于太巧于說謊,連講真話的時候,人家也以為是在說謊。

    這不論在任何人的眼目中誠然是這個女人的悲劇。

     我和一切藝術家一樣善于說謊。

    但是,總是輸給那個女人一籌。

    那個女人實際上能把去年的謊言記得像五分鐘前說的謊言。

     我懂得不幸。

    懂得有時除依靠說謊外還有不能講出真實的不幸。

     諸位 諸位由于青年的藝術,而擔心堕落。

    但是,請先安心吧!諸位是不會那麼容易堕落的。

     諸位恐懼藝術毒害國民。

    但是,先請安心吧!至少在藝術上毒害諸位是絕對不可能的。

    毒害不理解兩千年來的藝術的魅力的諸位是絕對不可能的。

     忍從 忍從是浪漫的卑屈。

     企圖 成功不一定是困難的。

    但是,欲望卻常常是困難的,至少在成功上有欲望的話。

     要知道彼等企圖的大小,隻能從彼等的成功,看他們的打算。

     士兵 理想的士兵,不管長官的什麼命令都必須絕對服從。

    絕對服從的問題是絕對不能批評的。

    也就是說,理想的士兵首先必須喪失理性。

     理想的士兵,不管首長的什麼命令都必須絕對服從。

    絕對服從的問題是絕對的不負責任。

    也就是說,理想的士兵首先應該喜愛不負責任。

     軍事教育 所謂軍事教育,其實隻是傳授軍事用語的知識。

    其他知識或訓練并不是一直等到進行了軍事教育之後才能獲得的。

    現在就是陸、海軍學校,且不要說機械學、物理學、應用化學、外語,就連劍道、柔道、遊泳不是還門門都在雇請專人嗎?但是再深入思考起來,軍事用語也和學術用語不同,大部分是通俗用語。

    就是說,軍事教育實際上是不存在的。

    事實上不存在的東西的利害得失,當然也不會成為問題的。

     勤儉尚武 再也沒有比“勤儉尚武”這句成語更無聊的了。

    尚武是國際性的奢侈。

    目前列強不是在為軍備而大事破費嗎?假如“勤儉尚武”不是癡人之談的話,那麼,“勤儉遊蕩”當然也可以當作通用語了。

     日本人 我覺得我們日本人兩千年來的忠君孝親,和猿田彥命[猿田彥命是日本古代神話中的一個神,為天孫降臨世間開路。

    ]用發蠟是一樣的。

    豈不是到了徹底弄明白曆史的本來面目的時候了嗎? 倭寇 倭寇顯示了我們日本人有足夠的能力與列強為伍。

    我們在強盜、殺戮、奸淫等方面也絕不劣于前來尋找“黃金島”的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荷蘭人和英國人。

     《徒然草》 多次有人這樣問我說:“想必你是喜歡《徒然草》的吧?”然而,不幸的是我不曾喜歡《徒然草》。

    坦率地說,我實在不明白《徒然草》為什麼這麼出名。

    我認為充其量作為中等程度的教科書是有用的。

     征候 戀愛的征候之一,是揣想她過去愛過多少個男性,或者是愛過什麼樣的男性,而對想象中的某些人感到漠漠的嫉妒。

     戀愛的另一種征候,是對發現和她相似的面孔的極度敏感。

     戀愛和死 戀愛使人們聯想到死,也許是掌握了進化論的根據。

    蜘蛛或蜜蜂在交尾之後,雄性馬上被雌性刺死。

    我看意大利演員巡回演出的歌劇《卡門》時,不知怎的總覺得卡門的一舉一動像蜜蜂。

     替身 我們為了愛那個女人,往往把她之外的女人當作她的替身。

    落到這種境地,并不隻限于她拒絕了我們的時候。

    我們有時因為膽怯,有時又出于美的要求,很可能讓一個女人成為這一殘酷的安慰對手。

     結婚 結婚在調節性欲上是有效的。

    但是,在調節戀愛上是無效的。

     他在二十幾歲結婚之後,一次也沒有糾纏在戀愛關系裡。

    庸俗到何等程度啊! 多忙 把我們從戀愛中拯救出來,與其說是依靠理性,毋甯說是由于太忙。

    為了進行十全十美的戀愛,最重要的是需要時間。

    維特[維特是德國作家歌德的小說《少年維特的煩惱》的主人公。

    ]、羅密歐[羅密歐是英國作家莎士比亞的悲劇《羅密歐與朱麗葉》的主人公。

    ]、特裡斯坦[特裡斯坦是西歐中世紀故事《特裡斯坦和伊休爾特》裡的主人公。

    ]——我們不妨看看古來的戀人,他們都是閑人。

     男子 男子比起戀愛來,曆來是更尊重工作的。

    如果對這個事實有疑問的話,讀讀巴爾紮克的信好了。

    巴爾紮克在給韓斯加[韓斯加是巴爾紮克的情人,他們後來結婚。

    ]伯爵夫人的信裡說:“這封信如果折算稿費的話,已經超過多少法郎了。

    ” 禮節 過去經常走動我家的勝過男人的女梳頭匠有一個女兒。

    我還記得那是一個蒼白面孔的十二三歲的姑娘。

    女梳頭匠為了教這個女兒禮節,非常嚴厲。

    特别是睡覺時離開了枕頭,就會受到痛罵。

    但是,最近偶然聽别人說,這個姑娘早已在關東大地震之前當了藝妓。

    當我聽到這件事的時候,感到有些悲哀,但又不得不為之微笑。

    那個女人想必是成為藝妓後,大概也按着嚴格的母親的教養,睡覺時不離開枕頭…… 自由 不論誰都不能不要求自由。

    但是,這隻是表面上的問題。

    實際上不論誰在内心深處一點自由也不想要的。

    有一個證據,就是殺人不眨眼的流氓,不是也說為金瓯無缺的國家而殺死了某某的嗎?但是自由對我們的行為是沒有任何約束的,就是說對神呀,道德呀,或者社會習慣呀等等,都不屑負這種與之有關的責任的。

     自由和山巅上的空氣相似,對弱者都是吃不消的。

     認真地看自由,馬上就會發現神的面孔。

     自由主義,自由戀愛,自由貿易——不論是哪種“自由”,偏巧在杯子裡都摻進了大量的水,而且總是摻進了積存的陳舊的水。

     言行一緻 為得到言行一緻的美名,首先必須善于為自己辯護。

     方便 雖有一人不欺的聖賢,然而卻沒有不欺天下的聖賢。

    佛家的所謂“善巧方便”,實際上就是精神上的權謀。

     藝術至上主義者 古來的狂熱的藝術至上主義者,大都在藝術上是失勢者。

    正如狂熱的國家主義者,似乎大都是亡國之民——我們不論誰也不會希望得到自己身上已經有的東西。

     唯物史觀 假如任何小說家都必須站在馬克思的唯物史觀上描寫人生的話,那麼任何詩人也必須站在哥白尼地動學說上歌頌日月山川。

    代替“太陽西沉”而說“地球旋轉幾度幾分”,恐怕并不總是優美的。

     中國 螢火蟲的幼蟲吃蝸牛的時候,并不是把蝸牛殺死。

    為了經常吃新的肉,隻是把蝸牛麻痹起來。

    以我日本帝國為首的列強的對華态度,畢竟和螢火蟲對蝸牛的态度毫無差别。

     小說 真實的小說不僅僅是在事件發展上偶然性很少的小說,而且是和人生相比,偶然性還要少的小說。

     文章 文章裡的語言,較之辭典裡的應該更美。

     他們都和樗牛[樗牛即高山樗牛(1871—1902),日本文學評論家。

    ]那樣自稱“文如其人”。

    但是,在内心裡想的卻是“人如其文”。

     女人的臉 女人為熱情所驅使,不可思議地會表現出少女般的面孔。

    特别是這種熱情,也并不妨礙對陽傘的熱情。

     處世智慧 滅火并不像放火那樣容易。

    這種處世智慧的代表人物也許是《漂亮朋友》[《漂亮朋友》是法國作家莫泊桑的小說。

    ]的主人公。

    他在結交戀人的時候,已經在考慮到絕交了。

     如果單純處世的話,還是不患熱情不足為好。

    毋甯說危險的顯然是冷淡不足。

     恒産 沒有恒産的就沒有恒心,是兩千年往昔的事。

    現在有恒産的好像也沒有恒心。

     他們 我對他們夫婦沒有戀愛就擁抱着過起生活來大為驚歎。

    但是,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會對一對戀人擁抱而死感到驚歎不已。

     作家創造的語言 “奇特”、“高等遊民”、“自我暴露狂”、“老一套”等語言流行在文壇上,是從夏目先生開始的。

    作家創造的這種語言,在夏目先生之後當然也不是沒有的。

    久米正雄君創造的“微現苦笑”、“逞強膽怯”等可能是最突出的吧。

    另外使用“等、等、等”,是宇野浩二[宇野浩二(1891—1961),日本小說家。

    ]君的創造。

    我們并不總是有意識地表示敬佩。

    不僅這樣,有時還有意識地對我們心目中的敵人、妖怪和狗表示敬佩。

    在咒罵某作家的文章裡,引用那個作家創造的語言,也許并不一定是偶然的。

     幼兒 我們究竟為什麼喜歡幼小的孩子呢?這個理由的一半,至少是由于用不着擔心被小孩子欺騙。

     隻是在面對小孩子的時候——或者隻是在面對狗貓的時候,我們才恬然地把我們的愚蠢公開出來而不以為恥。

     池大雅[池大雅(1723—1776),日本江戶時代南畫代表人物,通稱菱屋嘉左衛門。

    ] “大雅是個頗為粗犷不拘小節之人,疏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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