侏儒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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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之事,在迎其妻室玉瀾[玉瀾(?—1784),池大雅之妻,同為江戶時代南畫代表人物。

    ]時,不知夫婦之道,由此可略察其人。

    ” “大雅迎其妻而不知夫婦之道的故事,從脫離人的生活來說,可謂饒有風趣的;但是,從完全沒有常識的愚蠢言之,大概也可以這麼說。

    ” 相信這種傳說的人,正如此處引用的文章所示,在今天的藝術家和美術史家之間仍然存在。

    大雅在娶玉瀾時也許沒有行夫婦之道,然而,如果因而相信他不懂夫婦之道的話——那麼這個人自己無疑就有着強烈的性欲,同時還由于這個人确信假如确實懂得夫婦之道的話,不實行是不可能的。

     荻生徂徕[荻生徂徕(1666—1728),日本江戶時代的漢學家。

    ]
荻生徂徕嚼着炒豆大罵古人以為快。

    我相信他嚼着炒豆是為了節儉,而他為什麼罵古人我卻一直搞不明白。

    但是今天想想看,那是由于比起罵今人來誠然是無礙的緣故。

     小楓樹 用手稍微摸摸小楓樹的樹幹,樹梢簇生的幼芽就會像神經似的震顫起來。

    植物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癞蛤蟆 最美麗的石竹色正是癞蛤蟆舌頭的顔色。

     我在一個雪後的傍晚,站在鄰居的屋頂上,看過黑漆漆的烏鴉。

     作家 寫文章最不可缺少的東西是創作的熱情。

    為使其創作熱情高漲,最不可缺少的東西是某種程度的健康。

    輕視瑞典式體操[瑞典式體操是現代體操的源流,十九世紀初由瑞典人林格創始,分為醫療體操、教育體操、兵式體操、美容體操四部分。

    ]、素食主義、複方澱粉酶,而想要為文者是無志。

     想要為文者,不管是怎樣一個城市裡的人,他的靈魂深處必須是一個野蠻人。

     想要為文者以其自身為恥辱,是罪惡。

    在以自身為恥辱的心靈上,什麼獨創的萌芽也沒有生長過。

     蜈蚣:你用腳走路給我看看! 蝶:哼,你用翅膀飛給我看看! 氣韻是作家的後腦勺。

    作家自己是看不到的。

    假如硬是要看,大概隻能扭斷了頸骨。

     批評家:你隻能寫職員的生活嗎? 作家:難道有什麼都能寫的人嗎? 一切古來的天才,都在我們凡人的手夠不到的牆壁的釘子上挂帽子。

    不過必須有踏腳的凳子。

     但是,那個踏腳的凳子,無論在哪一家舊貨商店裡都能有的。

     任何作家在某方面都具有木匠的面孔。

    但是,這不是恥辱。

    任何木匠也在某方面具有作家的面孔。

     不僅如此,任何作家同時又在開店鋪。

    什麼?我的作品賣不出去嗎?告訴你吧,那是在沒有人買的時候呀!或者那是在我不出售也無所謂的時候啊! 演員或歌唱家的幸福是他們的作品不留下來。

    ——我有時不免這樣想。

     以下為遺稿 辯護 辯護自己比辯護他人要困難。

    如果有懷疑的話,你就看看律師吧! 女人 健全的理性在命令:“爾,勿近女人。

    ” 但是,健全的本能卻在發出完全相反的命令:“爾,勿避女人。

    ” 女人對我們男子來說是真正的人生,即諸惡之源。

     理性 我是瞧不起伏爾泰的。

    假如理性始終存在的話,我們隻能對我們的存在加以滿腔的詛咒。

    但是,陶醉于贊賞世界的Candide[即《天真漢》,是法國啟蒙思想家、哲學家、作家伏爾泰(1694—1778)的哲理小說。

    ]的作者是多麼幸福啊! 自然 我們之所以愛自然——其原由之一,至少是由于它不像我們人那樣既嫉妒又欺騙。

     處世方法 最賢明的處世方法是既蔑視社會的因襲,又過着與社會的因襲不相矛盾的生活。

     崇拜女人 崇拜“永世的女性”的歌德,确實是一個幸福的人。

    但是,輕蔑雌Yahoo[即耶胡,斯威夫特的小說《格列佛遊記》(1726)中所描寫的馬國裡供馬驅使的畜類(指人)。

    當時的社會罪惡,諸如貪财好鬥、酗酒荒淫都集中在他們身上。

    ]的斯威夫特卻不能不在瘋狂中死去。

    這是不是由于女性的詛咒呢?還是由于理性的詛咒呢? 理性 理性教給我的,終究是理性的沒有力量。

     命運 命運比之偶然是必然。

    “命運在性格中”這句話,絕非在等閑中産生的。

     教授 如果借用醫學用語的話,講授文藝就等于是臨床醫療。

    但是,他們卻不曾摸到人生的脈搏。

    特别是他們之中有人雖懂得英法的文藝,卻聲稱不懂得生育了他們的祖國的文藝。

     知德合一 我們連我們自身都不知道。

    何況想把我們的所知付諸實踐,那就更困難了。

    寫了《智慧和命運》的梅特林克對智慧和命運也是一無所知的。

     藝術 最難的藝術是随随便便地送走了人生。

    但是“随随便便”的意思,并不是厚顔無恥的意思。

     自由思想家 自由思想家的弱點就因為是自由思想家。

    他終究不能像狂信分子那樣兇猛地去戰鬥。

     宿命 宿命也許是後悔之子。

    ——或者後悔也許是宿命之子。

     他的幸福 他的幸福是由于他自己沒有教養。

    同時這也是他的不幸——啊,多麼無聊呀! 小說家 最好的小說家是“通曉世故的詩人”。

     語言 一切語言都像錢币一樣具有兩面。

    例如“敏感的”這種語言的另一面就隻能是“懦怯的”。

     某物質主義者的信條 “我不信仰神。

    但信仰神經。

    ” 傻瓜 傻瓜總認為他以外的人全都是傻瓜。

     處世的才能 不論怎麼說,“憎惡”也是處世的才能之一。

     忏悔 古人在神前忏悔。

    今人在社會面前忏悔。

    于是,除了傻瓜和壞蛋,不論什麼人不作些忏悔,也許是不能夠忍受人世之苦的。

     但是,不論是誰的忏悔,能有多大的信用,自然又當别論。

     《新生》讀後 果真能有“新生”嗎? 托爾斯泰 讀了畢爾可夫[畢爾可夫(1860—1934),列夫·托爾斯泰創辦的雜志《仲裁者》的經辦人。

    ]的托爾斯泰傳,就能知道托爾斯泰的《我的忏悔》和《我的宗教》都是謊言。

    但是,沒有比不斷重複着這個謊言的托爾斯泰的心更悲慘的了。

    他的謊言比起他人的真實,卻滴着更多的鮮血。

     兩個悲劇 斯特林堡的生涯的悲劇,是“走馬觀花”的悲劇。

    但是,托爾斯泰的生涯的悲劇,不幸的不是“走馬觀花”。

    所以後者比起前者以更大的悲劇而告終。

     斯特林堡 他無所不知。

    而他把自己知道的毫無保留地暴露出來。

    毫無保留地——不,他和我們一樣,也許多少有些打算的吧! 斯特林堡說,他在《傳說》裡對死是不是痛苦的曾經進行過實驗。

    但是,這種實驗并不是遊戲所能做得到的。

    他也是“一方面想死而又沒有死”的一個人。

     一個理想主義者 他毫不懷疑自己是個現實主義者。

    但是,他自己畢竟是把他自己理想化了。

     恐懼 使我們掌握起武器,常常是由于對敵人的恐懼。

    而且常常是對并不存在的架空的敵人的恐懼。

     我們 我們都以我們自身為羞恥,同時又恐懼它們。

    但是,誰也不坦率地講出這一事實來。

     戀愛 戀愛是受到性欲的詩的表現的一種東西。

    至少不受詩的表現的性欲,是沒有價值稱為戀愛的。

     一個老練的人 他的确是老練的人。

    在能引起醜聞的時候,他是決不搞戀愛的。

     自殺 所有的人共同的唯一的感情,就是對死的恐怖。

    在道德上自殺的人名譽不好,也許并不是偶然的。

     對自殺進行辯護的蒙田,是包含着幾多真理的。

    不自殺的人并不是不自殺,而是因為不能自殺。

     我想死的話,什麼時候都可以死呀! 那麼你死一個看看! 革命 革命之上再革命吧!那麼,比起今天來我們就會嘗到合理的人世之苦。

     邁蘭德頗為正确地叙述了死的魅力。

    實際上我們隻要是在某種機會下,受到死的魅力的感動,那就很難逃出這個圈子之外。

    不僅如此,就好像圍着同心圓,一步步走向死。

     “伊呂波”短歌[“伊呂波”短歌,也作色葉歌,傳說是日本平安時代初期的僧人空海(774—835)所作,實際上是平安時代中期的作品。

    内容充滿了佛教的過世思想。

    ]
我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思想,也許都在《伊呂波》短歌裡了。

     命運 遺傳、境遇、偶然——掌管我們命運的就是這三者。

    自己喜歡的東西就喜歡好了。

    但是談論其他,那是太冒昧了。

     嘲笑者 嘲笑他人的人,同時也是害怕被他人所嘲笑的人。

     一個日本人的語言 讓我當苦工吧!否則給我言論自由吧! 人性的,富有人性的 人性的、富有人性的東西,大體上說确實是動物性的。

     某才子 他深信自己哪怕是能變成壞蛋,也決不能變成傻瓜。

    但是,過了些年一看,盡管沒有變成壞蛋,卻始終是一個傻瓜。

     希臘人 把複仇之神置于朱庇特之上的希臘人喲,你們是熟知了一切。

     但是這也表現了我們人的進步是怎樣的緩慢。

     《聖經》 一個人的智慧比不上民族的智慧。

    假如稍微再簡潔一些的話…… 某孝行者 他孝順母親。

    當然懂得用愛撫和接吻,使成為寡婦的母親得到性的安慰。

     某惡魔主義者 他是惡魔主義的詩人。

    但是,在真實生活上,隻越過一次安全地帶,就不想再吃苦頭了。

     某個自殺者 他為了細小的事情而決心自殺。

    但是,根據這種理由自殺,損害了他的自尊心。

    他握着手槍,傲岸地自言自語說:“拿破侖被跳蚤咬了,一定也會覺得癢的啊!” 某左傾主義者 他是最左翼的最左翼。

    因此也就瞧不起最左翼。

     不自覺 我們性格上的特點——至少是最顯著的特點,是不自覺超過了我們的自覺。

     矜持 我們最感到自豪的隻是我們不擁有的東西。

    實例:T擅長德語。

    但是,他桌子上經常放着的卻是英語書。

     偶像 不論什麼人對破壞偶像是沒有異議的。

    同時把自己當成偶像,也是沒有異議的。

     但是,不論什麼人也不可能泰然地當上偶像。

    當然天命自當例外。

     天國之民 天國之民,首先應該沒有胃囊和生殖器。

     某幸福者 他比誰都單純。

     自我嫌惡 自我最嫌惡的征候,是在一切事物中尋找謊言。

    不,不隻是這樣。

    還要在尋找謊言中絲毫也不感到滿足。

     外表 最膽怯的人一向顯得最勇敢。

     人性 我們人的特征,是産生神所決不産生的過失。

     懲罰 沒有比不受懲罰更痛苦的懲罰了。

    這種決不受懲罰,倘若受到神的保障,自當别論。

     犯罪 在道德或法律範圍内的冒險行為——就是犯罪。

    所以無論是什麼樣的犯罪,都不能不帶有傳奇的色彩。

     我沒有良心。

    我隻有神經。

     我每每認為别人死了好,而在别人之中甚至也包括了我的親骨肉在内。

     我每每這樣想:我迷戀她時,她迷戀我;我讨嫌她時,她也讨嫌我就好了。

     我過了三十歲以後,每逢要發生戀愛,就拼命地作抒情詩,不等深入即退卻了。

    但是,這在道德上并不是我的進步,隻是覺得在内心裡要稍微打打算盤才好的緣故。

     我和深深愛着的女人談上一小時以上的話,也是會感到厭倦無聊的。

     我常常說謊。

    但是,不論是行諸文字,還是用嘴說,謊言都極為拙劣。

     和第三者共有一個女人不會使我不滿。

    但是在不知道第三者是幸福還是不幸這一事實時,常常不知怎的,突然對這個女人感到了厭惡。

     和第三者共有一個女人不會使我不滿。

    但有一個條件:要麼和第三者素不相識,要麼關系非常疏遠才成。

     我對為愛第三者而背着丈夫的女人,仍抑制不住對她的戀愛。

    但是,由于愛第三者而不顧孩子的女人,我卻感到全身的憎惡。

     隻有天真無邪的孩子才能使我多愁善感。

     我不到三十歲的時候,曾愛上了一個女人。

    這位女性有一次對我說:“很對不起你的妻子。

    ”我倒并不覺得怎麼特别對不起我的妻子。

    但是,奇怪的是這句話打動了我的心靈。

    我率直地這樣想:也許我也對不起這個女人。

    我至今對這位女性仍然懷着溫柔的感情。

     我對金錢是冷淡的。

    當然是因為不愁吃。

     我是孝敬雙親的,因為雙親都到了暮年。

     我對兩三位朋友就算是沒講過真心話,但也沒有說過一次謊。

    因為他們也從不說謊。

     人生 即使是革命加革命,我們人的生活除“作為被選上的少數”,都是黯淡無望的。

    而“作為被選上的少數”也隻不過是“傻瓜或壞蛋”的異名罷了。

     民衆 莎士比亞、歌德、李太白、近松門左衛門都将消亡。

    可是藝術在民衆中一定會留下種子。

    我在大正十二年[大正十二年是1923年。

    ]寫道“甯為玉碎,不為瓦全”。

    至今我也沒有動搖這種信念。

     聽聽鐵錘擊打的有節奏的聲音吧!隻要是那節奏存在,藝術就将永不消亡。

    (年号改為昭和[1926年日本的年号改為昭和。

    ]的第一天) 我是失敗了。

    但是,創造我者必然還會創造他人。

    一棵樹的枯萎隻不過是區區小事而已。

    隻要保存着無數種子的土地依然存在。

    (同上) 某夜的感想 睡眠比死快樂,至少無疑是容易的。

    (年号改為昭和的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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