侏儒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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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為瑣事所苦。

    跳進庭園前古池裡的蛙,可能打破了百年憂愁。

    但是,跳出古池裡的蛙也可能帶來了百年憂愁。

    哦,芭蕉的一生是享樂的一生,同時不論在誰的眼目中也是受苦的一生。

    我們為了微妙的快樂,也必須遭受微妙的痛苦。

     為了使人生幸福,也必須為日常瑣事所苦。

    雲的光輝,竹子搖曳,群雀啼叫,行人的臉——應該在一切日常瑣事中感受到墜入地獄的痛苦。

     在神的一切屬性中,我最同情的是神不能自殺。

     我們發現了咒罵神的無數理由。

    然而,不幸的是日本人對全能的神沒有相信到值得咒罵的程度。

     民衆 民衆是穩健的保守主義者。

    制度、思想、藝術、宗教——舉凡一切,為了使民衆喜愛,必須披上前代的古色。

    所謂民衆藝術家不為民衆所喜愛,這并不是他們的罪過。

     發現民衆的愚蠢,并不值得誇耀。

    但是,發現我們自己也是民衆,倒的确值得誇耀。

     古人以愚民為治國之道,結果似乎使民衆更愚蠢了——或者往往不知為什麼卻使民衆聰明起來。

     契诃夫的話 契诃夫在筆記裡論到了男女的差别:“女人随着年齡的增長,越來越從事女人的工作;男人随着年齡的增長,越來越離開女人。

    ” 但是,契诃夫這句話的意思,是說男女雙方随着年齡的增長,自然而然停止了和異性的關系。

    這是三歲孩子也都明白的道理。

    不僅如此,與其說是男女的差别,倒不如說表示了男女沒有差别。

     服裝 至少女人的服裝是女人本身的一部分。

    啟吉之所以沒有落到誘惑裡去,當然是因為依仗了道義心的緣故吧。

    但是把他誘惑了的女人,是借穿了啟吉妻子的衣服。

    如果不借衣服穿的話,啟吉也可能不會那麼輕松地逃脫出誘惑之外。

     注:見菊池寬的《啟吉的誘惑》。

     處女崇拜 我們為了尋找處女作妻子,而在選擇什麼樣的妻子上不知遭到多少滑稽可笑的失敗,現在逐漸到了對處女崇拜可以閉目不視的時刻了。

     處女崇拜是在知道是處女的事實之後才發生的,也就是說,比起率直的感情,則更重視瑣碎的知識。

    因此,可以把處女崇拜者稱之為戀愛上的玄學者。

    一切處女崇拜者的露出某種嚴峻的姿态,也許不是偶然的。

     誠然,對似乎是處女的人的崇拜和處女崇拜是不同的。

    把這兩者看作同義語的人,可能是過分輕率地看待了女人的演員的才能。

     禮節 據說有一個女學生問我的朋友這樣一件事:“接吻的時候是閉着眼睛呢,還是睜着眼睛?” 所有女學校的教學中沒有關于戀愛禮節的教育,對這一點我和這個女學生一樣深感遺憾。

     貝原益軒[貝原益軒(1630—1714),日本江戶時代初期的思想家,對本草學、醫學也有研究。

    ] 我在小學時代曾經學過貝原益軒的逸事。

    益軒曾經和一個書生同坐在一隻擺渡上。

    書生為了顯示才華,滔滔不絕地談論古今的學術。

    但是,益軒一言不發,隻是靜靜地傾聽着。

    不久,船靠岸了。

    按照慣例,船客臨别時要通報自己的姓名。

    書生這時才知道是益軒,便在這一代大儒面前,忸怩地對自己方才的傲慢表示道歉。

    ——這就是我學過的逸事。

     當時我在這個逸事裡發現了謙讓的美德。

    至少為了發現,我确實作了努力。

    然而現在不幸的是我絲毫教訓也沒有發現。

    這個逸事使今天的我仍多少産生興趣,僅僅是因為我有如下的看法: 一、始終沉默不語的益軒的侮蔑是多麼辛辣之極呀! 二、看到書生的羞恥而以為快的同船的乘客的喝彩,是多麼庸俗之極呀! 三、益軒所不懂得的新時代的精神,在年輕的書生的高談闊論中,講得多麼潑辣和令人鼓舞呀! 一種辯護 某新時代的評論家在“猬集”的語意上,使用了“門可羅雀”的成語。

    “門可羅雀”的成語是中國人創造的。

    日本人使用它時,沒有理由必須繼承中國人的用法。

    假如通用的話,比方說形容“她的微笑好像門可羅雀”,也是可以的。

     假如通用的話——萬事都出在這個不可思議的“通用”上。

    譬如“自我小說”不也是這樣嗎?Ich-Roman[德語:第一人稱小說。

    ]的意思,是用第一人稱的小說。

    那個“我”并不一定指作家本人。

    但是,日本的“私小說”中的我,往往就是作家本人。

    不,隻要人家認為這是作家本人的經曆之談,甚至把第三人稱的小說也叫作“私小說”。

    這當然是無視德國人的——或者無視整個歐洲人用法的新的例子。

    然而全能的“通用”卻賦予這個新例子以生命。

    “門可羅雀”的成語也許早晚也會同樣産生意外的新例子。

     這麼說某評論家并不特别缺乏學識,隻是稍微過急地在主流之外尋找新例子。

    這個評論家所受到的嘲笑——總之,一切先覺者經常都得甘居薄命。

     限制 就連天才也各自受到難以超越的限制的約束。

    發現這個限制,不能不使人感到某些寂寥。

    但是,一轉念卻又使人感到親切。

    就好像明白了竹子是竹子,常春藤是常春藤。

     火星 問火星上有沒有居民,就是問我們的五官是否感到有無居民的問題。

    然而生命并不隻是以我們五官的感覺作為必備的條件的。

    假如火星的居民能超越我們的五官而得以存在的話,他們一群人也許會在今天夜晚随着使法國梧桐葉子枯黃的秋風一起到銀座來了。

     Blangui[即布朗基(1805—1881),法國革命家、空想共産主義者。

    ]的夢
宇宙之大是無限的。

    然而,創造宇宙的隻有六十幾種元素。

    這些元素的結合盡管非常之多,但是終究脫離不了有限。

    就是說這些元素在創造無限大的宇宙時,盡管嘗試着一切的結合,而這一切的結合卻也隻能是無限的反複。

    因此,我們栖息的地球——作為這些結合之一的地球,當然不限于是太陽系的一個行星,而存在于無限之中。

    在這個地球上的拿破侖在馬倫哥戰役中取得了全勝。

    但是,在茫茫太虛裡懸浮着的其他地球上的拿破侖,可能在同一的馬倫哥戰役中遭到了慘敗…… 這就是六十七歲的布朗基所夢想的宇宙觀。

    這理論是不容辯駁的。

    當布朗基在牢獄中寫下這一夢想時,對一切革命都絕望了。

    這件事至今不知怎麼的仍然在我們内心深處滲透下寂寞。

    夢已從大地上消失,我們為了尋求安慰,必須移向幾萬億英裡外的天上——移向懸在宇宙之夜的第二個地球上的光輝燦爛的夢境。

     庸才 庸才的作品即便是大作,也必然像沒有窗子的房屋。

    它對展望人生一點好處也沒有。

     機智 機智是缺少三段論法的思想,它的所謂“思想”是缺少思想的三段論法。

     嫌惡機智的念頭産生于人類的疲勞。

     政治家 政治家比起我們這些門外漢,在政治上可誇耀的知識,隻是些瑣碎的知識,畢竟和關于某黨首腦戴什麼帽子的知識差不多。

     所謂“馬路政治家”是沒有上述知識的政治家。

    如果論到見識,不一定比政治家差。

    并且在富有超越利害的熱情上,常常比政治家還要高尚。

     事實 然而,瑣碎事實的知識常常是民衆所喜愛的。

    他們最希望知道的不是愛情為何物,而是想知道基督是不是私生子。

     武士遊方學藝 我一向認為武士遊方學藝,從來都是向四方的劍客拜藝,磨煉自己的武藝。

    然而,今天看來,實際上是為了要發現天下沒有和自己相比的強者。

    ——《宮本武藏傳》讀後感。

     雨果 像遮蔽住全法國的一片面包。

    然而不管怎麼想,黃油抹得并不充分。

     陀思妥耶夫斯基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充滿了一切滑稽的畫面。

    不過這些滑稽畫面的大部分,無疑是使惡魔也會感到憂郁的。

     福樓拜 福樓拜教給我的是也有美的寂寞。

     莫泊桑 莫泊桑像冰。

    有時也像冰糖。

     愛倫·坡 愛倫·坡在創作斯芬克司[斯芬克司即古埃及的一種石雕獅身人面像,也指希臘神話中的帶翼獅身女怪。

    ]之前,研究過解剖學。

    使愛倫·坡的後代震驚的秘密是這個潛心的研究。

     森鷗外 鷗外先生畢竟是一個軍服上佩劍的希臘人。

     某資本家的理論 “藝術家賣藝術,我賣蟹罐頭,沒有特别的不同,可是藝術家在談到藝術的時候,自以為是天下的瑰寶。

    假如效仿那樣的藝術家,我對六角錢一聽的蟹罐頭當然也應該驕傲了。

    不肖行年六十一,還不想有一次藝術家那樣無聊的狂妄自大。

    ” 批評學——緻佐佐木茂索[佐佐木茂索(1898—1966),日本小說家,《文藝春秋》雜志的編輯,後任社長。

    ]君
在一個美好天氣的午前,變成博士的Mephistopheles[即靡非斯特,參看本書(26)。

    ]站在某大學的講台上講授批評學,而這個批評學并不是Kant[即康德(1724—1804),德國哲學家,著有《判斷力批判》、《純粹理性批判》、《實踐理性批判》等。

    ]的Kritik[德語:批判。

    ]或其他。

    隻是講怎樣從事小說和戲劇批評的學問。

     “各位,上周我講的相信大家都明白了,今天我要進一步講‘半肯定論’。

    什麼叫作‘半肯定論’呢?正如字面上所表現的那樣,是對某一作品肯定一半藝術價值的批評方法。

    但是這‘一半’應該是‘更壞的一半’。

    在這個批評方法中,肯定‘更好的一半’是很危險的。

     “譬如讓我們在日本櫻花上運用這個方法來看看吧。

    櫻花‘最好的一半’是花色和花形的美,然而就運用這種批評方法來說,與其肯定‘最好的一半’倒不如肯定‘最壞的一半’——那就是必須肯定櫻花的香味了。

    總之,我們必須作出這樣的結論:确實有香味,但畢竟是如此而已。

    假如萬一取代‘最壞的一半’而肯定‘最好的一半’,會出現什麼破綻呢?‘花色和花形确實美。

    但畢竟是如此而已’——這絲毫也沒有貶低櫻花。

     “批評學當然是在于怎樣貶低某小說或某戲劇的問題。

    而今天在這裡沒有必要去講。

     “那麼這個‘更好的一半’或‘更壞的一半’究竟是根據什麼标準來區别的呢?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必須回到我們經常講到的價值論上來。

    價值并不像古代所信仰的那樣存在于作品裡,而是存在于鑒賞作品的我們的心中。

    就是說‘更好的一半’或‘更壞的一半’必須是以我們的心為标準的——或者說必須以一個時代的民衆喜愛什麼為标準來加以區别。

     “譬如現在的民衆不喜愛日本式的花草,就是說日本式的花草是壞的。

    又如現在的民衆喜愛巴西的咖啡,也就是說巴西的咖啡的确是好的。

    某作品的藝術價值的‘更好的一半’或‘更壞的一半’,當然也要按這種例子來加以區别。

     “不運用這個标準,而去追求真呀,善呀,美呀等等标準,那是最滑稽的時代錯誤了。

    諸君應該扔掉染紅的麥稭帽子那樣的舊時代。

    善惡超越不了好惡,好惡即是善惡,愛憎即是善惡——這并不限于‘半肯定論’,假如諸君有志于搞批評學,這個法則是不能忘記的。

     “‘半肯定論’大緻如上所述,最後我想促請各位注意的,是‘如此而已’這句話。

    ‘如此而已’這句話是必須要使用的。

    第一,既然是‘如此而已’,那麼‘如此’确實是肯定‘最壞的一半’。

    但是第二,它又确實是否定‘如此’以外的東西的。

    就是說‘如此而已’這句話是頗富于一揚一抑之趣的。

    但是,更微妙的是第三,‘如此’在隐約之間否定了藝術的價值。

    雖說是否定,卻并沒有說明為什麼否定,隻是意在言外罷了——這是‘如此而已’這句話的最顯著的特點。

    明顯而又含混,肯定而又否定,這就是真實的‘如此而已’的含義。

     “我認為這個‘半肯定論’比起‘全盤否定論’或‘緣木求魚論’來,是更容易取得信任的。

    ‘全盤否定論’或‘緣木求魚論’上周我已經講過了,為了慎重起見我再簡略地重複一遍。

    那就是把某作品的藝術價值,從其藝術價值本身加以全盤否定的批評方法。

    譬如為了否定某悲劇的藝術價值,想想對悲慘、不快、憂郁等等的責難就明白了。

    責難反過來運用,也可以咒罵某悲劇缺少幸福、愉快、輕松等等。

    所謂‘緣木求魚論’指的是從反面所講的一種情況。

    ‘全盤否定論’或‘緣木求魚論’雖然淋漓盡緻,有時卻可能招來偏激的懷疑。

    但是‘半肯定論’由于承認某作品一半的藝術價值,容易受到公平的對待。

     “這裡,我把佐佐木茂索的新著《春天的外套》當作練習題,下周請用‘半肯定論’對佐佐木氏的作品加以分析”(這時一個年輕的學生提問說:“先生,不準用全盤否定論嗎?”),“不,‘全盤否定論’的分析至少暫時先停停再說。

    因為不管怎麼樣,佐佐木氏是有名的新作家,所以仍限于用‘半肯定論’的方法分析……” 一周以後,取得最高分數的答案揭曉如下: 寫得真是巧妙。

    但,畢竟是如此而已。

     父母和子女 雙親養育孩子的方法是否正确是有疑問的。

    誠然牛馬也是被雙親養育起來的。

    但是,在自然的名義下為這種陋習作辯護,确實是雙親的任性了。

    如果在自然的名義下可以為任何陋習辯護的話,那麼首先我們就要為未開化民族的掠奪婚姻而辯護。

     母親對子女的愛是最沒有利己心的愛。

    但是,沒有利己心的愛,不一定是養育子女的最好的方法。

    這種愛對子女的影響——至少影響的大半,或者是使之成為暴君,或者是使之成為弱者。

     人生悲劇的第一幕,是從做父母子女開始的。

     古代有很多父母重複這樣一句話:“我終究是個失敗者,可是應該使這孩子得到成功。

    ” 可能 我們是不能為所欲為的,隻能做辦得到的事。

    這不限于我們個人,我們的社會也是一樣。

    也許神也不能按照自己的願望創造這個世界。

     穆爾[喬治·穆爾(1852—1933),愛爾蘭小說家、批評家、劇作家。

    ]的話
喬治·穆爾在《為我死去的我的備忘錄》裡夾進了這樣一句話:“偉大的畫家對自己署名的地方非常慎重,并且決不讓自己的署名兩次出現在同一場所。

    ” 當然“決不讓自己的署名兩次出現在同一場所”,是任何畫家也辦不到的。

    但這是用不着指責的。

    我感到意外的是“偉大的畫家對自己署名的地方非常慎重”這句話。

    東方畫家對落款的地方從來就是不曾輕視的。

    請注意落款的地方等等,是陳詞濫調。

    當我想起特地提筆講這件事的穆爾,就不由得感到東西方的差别。

     大作 把大作和傑作混同起來,确實是鑒賞上的物質主義。

    大作隻不過是工錢的問題,比起米開朗琪羅[米開朗琪羅(1475—1564),意大利文藝複興盛期的畫家、雕刻家、建築家和詩人。

    ]的壁畫《最後的審判》來,我更喜愛六旬開外的倫勃朗的自畫像。

     我喜愛的作品 我喜愛的作品——文藝作品歸根結蒂是可以通過它來感受到作家其人的作品;人——具備了頭腦、心髒、官能感覺的一個具體的人。

    但是不幸的是多數作家都是缺少某一部分的殘廢者(當然,有時對偉大的殘廢者也不能不為之欽佩)。

     看《虹霓關》 不是男人捉女人,而是女人捉男人。

    ——肖伯納在《人和超人》裡曾把這個事實戲劇化了。

    然而把這個戲劇化了的并不是從肖伯納開始的。

    我看了梅蘭芳的《虹霓關》,才知道中國已經有注意到這種事實的戲劇家。

    不僅如此,在《戲考》這本書裡除《虹霓關》之外,還記載了女人運用孫吳兵法和使用劍戟來捉男人的不少故事。

     《董家山》裡的女主角金蓮、《轅門斬子》裡的女主角桂英、《雙鎖山》裡的女主角金定,都是這樣的女豪傑。

    看那《馬上緣》的女主角梨花,她不僅把她所喜愛的年輕将軍從馬背上捉下來,并且不顧對方說對不起自己的妻子,硬是和他結了婚。

    胡适先生曾對我說:“除了《四進士》,我對全部京劇的價值都想加以否定。

    ”但是這些京劇至少都是富有哲學性的。

    哲學家的胡适先生在這個價值面前,難道不應該把他的雷霆之怒稍微緩和一些嗎? 經驗 隻依靠經驗,就和不考慮消化而隻依靠食物是一樣的。

    同時經驗空空如也而隻依靠能力,也和不考慮食物而隻依靠消化是一樣的。

     阿基裡斯[阿基裡斯是希臘神話中的英雄,除了沒有浸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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