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作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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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點稿子。

    ” 市兵衛把煙袋在指尖上輕輕一晃,發出女人似的軟綿綿的嗓音。

    這人有一種怪脾氣,外表的行動和内心的主意,大半是不一緻的,不但不一緻,甚至是恰恰相反的。

    因此他主意越堅決,發出來的口氣越是軟和。

     馬琴一聽聲氣,又本能地皺皺眉頭: “要我寫稿,這可是為難了。

    ” “嗨嗨,倘若方便的話……” “不是什麼方便不方便。

    今年要寫的讀本[以文字為主,專供閱讀的小說,如中國古時的“話本”。

    ],大部分已經接受下來了,再寫合卷[以圖畫為中心的,專供文化水平較低的讀者閱覽的故事小說。

    ]可沒有工夫了。

    ” “原來這樣忙呀。

    ” 市兵衛說着,磕磕煙袋的灰,裝作忘記了剛才的要求,忽然談起小耗子[日本古時,一般稱盜賊為小耗子。

    ]次郎大夫的話來。

     小耗子次郎大夫是一個知名的大賊,今年五月上旬被逮住了,到八月中間一直關在牢裡。

    他專門上大名[受封的世家。

    ]人家的宅院,把偷來的錢救濟貧民,當時把這竊賊叫做義賊。

     “我說先生,實在吓人呀,據說他一共偷過七十六家大名,三千一百八十三兩二錢銀子,真是一個了不起的大賊哪。

    ” 馬琴聽着聽着,不覺起了好奇心。

    這市兵衛也講得津津有味,以為現在講這故事,可以給作家提供資料。

    馬琴看他那得意的神氣,當然也讨厭,可還是好奇地聽着。

    藝術天才豐富的他,在這種地方是很容易受誘惑的。

     “嗬,果然厲害,我也聽人說過,可沒想到那麼厲害呀。

    ” “可說是竊賊大王吧。

    據說這人以前當過荒尾但馬守家的下人,所以對大名宅院的門路是很熟悉的。

    有人在他遊街示衆時見過,是一個胖胖的長得很漂亮的漢子,那時他身上披一件越後綿綢外套,裡面是白汗衫,倒有點像您老作品中的人物呢。

    ” 馬琴嗯嗯地應着,又點起了一袋煙。

    市兵衛這個人,對于嗯嗯之類的回答,當然不會介意。

     “怎麼樣,可不可以請您把這次郎大夫的人物,寫進您老的《金瓶梅》[此處所說的《金瓶梅》也是馬琴的作品。

    ]裡去?我知道您忙,還是希望您能答應。

    ” 講着小耗子,又回到要稿上去了。

    馬琴已習慣了他這套手法,仍然不肯答應,而且比剛才更讨厭他了。

    懊惱剛才上了他的當,帶着幾分好奇心去聽他講故事。

    他又抽了幾口煙,然後講出理由來: “第一,要我勉強寫,是寫不好的;不消說,這也與銷路有關,對你沒有好處,所以還是不要硬叫我寫,對雙方都方便。

    ” “是嗎?那麼,請您寫想寫的東西,怎麼樣呢?” 市兵衛說着,把眼光在馬琴臉上“摸了這麼一下子”(這是馬琴形容和泉屋眼光的話),便從鼻孔裡一縷縷地冒出青煙來。

     “實在不能寫,要寫也沒有工夫,真是對不起得很。

    ” “這個,這個可叫我為難了。

    ” 于是,又突然談起作家們的逸話來,那條銀煙袋還是叼在嘴上。

     “聽說種彥[柳亭種彥(1783—1842),當時的作家。

    ]又有一部新作要出來了。

    他的作品寫得很華麗,全是哀情小說,像那樣的東西,的确是他的獨門。

    ” 市兵衛不知何故,談到作家們的時候,總是直呼他們的名字,馬琴每次聽到,總是在想,他在背後同人家講自己的時候,一定也是“馬琴”、“馬琴”的。

    這種人很輕薄,從來就把作家當作自己的下人,真犯不着給他寫稿——心裡不高興時,他就這樣想。

    今天聽他談到種彥,一張苦臉顯得更苦了,可是市兵衛一點也沒有覺察。

     “我們想出春水[為永春水(1789—1841),也是一位作家。

    ]的東西,先生您是不大喜歡他吧。

    不過一般讀者還愛讀他的作品。

    ” “啊,是這樣的嗎?” 馬琴記憶中曾見過這位春水,一臉的庸俗氣,據說他公然對人說:“隻要讀者歡迎,我就寫豔情。

    ”因此他對這種也算作家的作家,當然是壓根兒瞧不起的。

    現在聽市兵衛提到他,依然禁不住感到一陣不快。

     “寫豔情小說,他畢竟還是一位高手。

    ” 市兵衛說着,向馬琴臉上瞥了一眼,馬上把眼光移到叼在嘴巴上的銀煙袋上去了。

    這刹那間的表情顯得格外卑劣,至少馬琴覺得這樣。

     “他寫那麼多東西,拿起筆來嗖嗖地寫,一口氣寫上兩回三回,那支筆就是不停的。

    先生您也是一手快筆啰!” 馬琴既不高興,又感到壓力。

    把他同春水、種彥那種人去比出筆的快慢,對于自尊心很強的他,當然很不高興。

    而且他又是一位慢筆,有時也為自己的無能感到有些寂寞;也有時認為這是出于自己的藝術良心,倒是應當受人尊敬的。

    他更不願意叫俗人去議論他。

    于是他把目光瞟到闆間的紅楓黃菊上去,毫不在意地說: “那得看什麼時候,什麼場合,有時快,有時慢。

    ” “看時候,看場合,對啰,對啰!” 市兵衛又第二次表示同感,當然仍不是真正的同感。

    然後,他又回到老題目上去。

     “那麼,多次求您寫了,無論如何得答應呀,比方春水……” “我跟為永先生不同!” 馬琴一生氣,下唇就歪到左邊去,這時候已歪得更厲害了: “啊,實在抱歉——阿杉,阿杉,把和泉先生的木屐收拾好了嗎?” 馬琴趕走了和泉屋市兵衛,獨自靠在廊下的柱子上,眺望小院的景物,費了好大勁,才壓住肚子裡那股沒有消散的火氣。

     陽光充滿院内。

    破葉的芭蕉、光秃的梧桐、蒼翠的羅漢松和漪漪綠竹布滿了和煦的秋日的小院。

    水缸邊的芙蕖隻剩了幾朵殘花,短垣外的丹桂,散發出陣陣的芳香,空中的鳥雀,不時地送來了鳴叫。

     對照自然的景色,他更感到世間的卑俗和生活于這俗世的人們的不幸。

    一天到晚被包圍在卑俗的氣氛中,連自己也不能不做出許多卑俗的行徑。

    現在自己趕走了和泉屋市兵衛。

    把人趕走當然不能算高尚的行徑,可是由于對方的卑俗,迫使自己也不得不卑俗,終于還是把他趕走了。

    可見自己也同市兵衛一樣卑俗了。

    總之,就是這樣堕落了。

     想到這裡,他又記起不久以前發生的一件同樣的事。

    去年春天,他收到一封信。

    來信人想當他的入門弟子,是在相州朽木上新田一個叫長島政兵衛的人。

    信中說,本人自二十一歲成了聾子,現在二十四歲,立志從事文筆,希望博得聞名天下,專門寫作讀本。

    不消說,他是《八犬傳》、《巡島記》的熱心的讀者。

    因為生活在偏僻的鄉下,缺少學習的條件,所以想到您家來當食客。

    信外寄來六冊長篇的稿子,請加斧正後,介紹書店出版。

    大體就是說了這些話。

    對馬琴來說,這樣的請求實在太冒失了。

    他自己眼睛有毛病,對耳聾的人,多少也有點同情,雖然他不能接受來信人的請求,還是鄭重地寫了回信。

    結果,第二封信來了,從頭到底,是一片謾罵,别的什麼也不說。

     你那又長又臭的《八犬傳》、《巡島記》,我還花了極大的耐心讀完了。

    可是我的稿子隻有五冊,你卻連看一看也不肯,這說明了你人格的卑鄙——信是這樣開頭的。

    最後的結尾是說,一個前輩不肯收後輩當食客,正看出你的卑鄙和吝啬。

    馬琴大為生氣,馬上又寫一封回信,說我的作品給你這樣輕薄人去看,實在是莫大的恥辱。

    這信發出以後,再也沒有消息了,不知道這人是不是還在寫讀本,夢想有一天全日本人會讀他的大作…… 馬琴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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