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作三昧

關燈
霧氣還濃,眼睛不大方便的馬琴,小小心心從人縫裡擠進去,才到浴池的犄角,将皮膚發皺的身體泡了進去。

     浴湯太熱點,腳趾頭有些發燙,他深深地籲出口長氣,擡起腦瓜一望,陰暗中有七八個腦袋漂在水面,說話的說話,唱戲的唱戲,溶化着人體脂肪的油光光的水面,反照着從石榴口射入的混濁的光線,悶沉沉地波動着,一股難聞的浴湯氣味沖進鼻子管。

     馬琴的幻想有浪漫的傾向,在浴池的湯氣中他想象着自己要寫的一個小說鏡頭,好像身子坐在篷船上,篷外的海上暮色蒼茫,吹來一陣陣的海風,聽到油脂般濃重的海浪打着船舷的聲響。

    船篷吃了風,像蝙蝠翅膀似的拍拍有聲。

    一個船老大從船邊往外望去,霧氣蒙蒙的海空上,挂着一輪紅沉沉的娥眉月…… 他的想象突然破碎,聽到石榴口中有人在評論他的小說,聲音很大,好似故意說給他聽的。

    馬琴原準備離開池子了,聽了這話聲便留下來,想聽聽人家說些什麼。

     “曲亭先生自稱著作堂主人,口氣很大,可是他寫的東西都是拿别人的作品改頭換面的。

    比方那《八犬傳》,便模仿中國的《水浒傳》,粗看似乎不錯,實際還是中國貨,隻要仔細一讀就可以看出來。

    更其沒有道理的,他還剽竊山東京傳[山東京傳(1761—1816),小說家、畫師,馬琴曾為他的門人,後來兩人鬧翻了。

    ]的作品。

    ” 馬琴眯起眼睛遠望這個講壞話的家夥,在水汽中看不大清楚,好像就是剛才那梳小銀杏頭的獨眼龍。

    可能他剛才聽平吉大捧《八犬傳》,起了反感,這回特地當着馬琴的面發洩出來了。

     “馬琴寫東西,第一就是繞筆頭,沒有什麼内容,好像三家村老學究講四書五經,同當前世界毫無關系。

    隻消看他寫的全是古代的事,就可以證明了。

    比方阿染久松,他不叫阿染久松,偏偏叫做松染情史秋九草。

    馬琴大人這種調調兒,還可舉出許多例子。

    ” 馬琴對自己一向抱優越感,聽了這惡意的攻擊,也不想生氣,他一邊對這種話感到觸心,一邊對說話的人也并不憎恨。

    他隻是要表白表白對這種批評的輕視,可是大概由于年齡的關系,到底還是沒有開口。

     “同他比起來,一九[十返舍一九(1764—1831),小說家。

    ]和三馬[即式亭三馬(1776—1822),小說家。

    ]就了不起,他們寫出來的人物,就是活生生的,決不賣弄學問,玩小手法,究竟跟這位蓑笠軒隐者[馬琴的别号。

    ]大不相同啰!” 照馬琴的經驗,聽人講自己作品的壞話不但不痛快,而且也有不少危險。

    并非聽了壞話就喪失勇氣,倒是為了否定别人的意見,在以後創作動機上,會增添一種反感的情調;從這不純的動機出發,便有産生畸形藝術的危險。

    對于一味迎合讀者的作家不去說它,凡是多少有點氣魄的作家,是容易犯這種毛病的。

    所以對于那不好的批評文章,他一向盡可能不去看它,可是另一方面,倒還是受到誘惑,想聽聽這類批評。

    這回在浴池裡聽到這小銀杏頭的惡罵,大半也出于這樣的誘惑。

     他這樣想時,覺得自己泡在池裡也太愚蠢了,便一面聽小銀杏頭的話聲,一面使勁站起身來,跳出了石榴口。

    走到外邊,望見窗外的青空和陽光下的紅柿子。

    馬琴便在水槽前,平心靜氣地洗起來。

     “總而言之,馬琴不過是一個文丐,也算什麼日本的羅貫中了。

    ” 浴池裡那家夥,還當馬琴仍在池子裡,依然繼續猛攻。

    可能他由于隻有一隻眼睛,沒瞧見馬琴已出了石榴口吧。

     可是從澡堂出來,馬琴的心情是沉悶的。

    那獨眼龍的惡罵,至少在這點上已收到了預期的效果。

    在秋高氣爽的江戶街頭,緩緩地走着,把澡堂裡聽到的批評過細一琢磨,覺得無論從哪點說,都可以馬上證明那是不足挂齒的愚論,可是被擾亂了的心情,一時卻不容平複下來。

     他擡起不快意的眼,望望兩邊的店鋪,這些店鋪同他現在的心情全不相幹,他們都正忙着自己本月份的營業。

    那些“各地名煙”的柿色布簾,“道地黃楊”的黃色梳形市招,“轎燈”、“蔔易算命”的旗子……亂雜雜排了一街,在他眼裡溜過去。

     “幹嗎要為這種無聊的攻擊去操心呢?” 馬琴又想: “使我最不快的首先是那獨眼龍的惡意。

    被人抱惡意,不管是什麼原因,總是叫人不舒服的。

    ” 他這麼一想,覺得自己太沉不住氣,有點不好意思。

    實際像他這樣目中無人的人是很少的,而像他這樣對别人的惡意如此敏感的人,也是很少的。

    他也覺察到自己這兩種相反的情況,實際出于同一原因——同樣是神經作用。

     “使我不痛快的還有另外一點,是我同獨眼龍處在了對立的地位。

    我一向不愛同人對立,所以從來不愛比輸赢,也是出于我的本性。

    ” 他這樣一分析,心情更發生了意外的變化,隻看他緊閉的嘴唇,忽然松了下來,便可以看出來了。

     “最後一點,同自己處在對立地位的,是那個獨眼龍,這事實便更使自己不快,如果對方是高一點的人物,倒一定還能挑起自己對這種不快的反抗心,現在對方是那個獨眼龍,那真是無話可說了。

    ” 馬琴苦笑了一下,擡眼望望天空,空中一群鳥雀叫,同陽光一起,同雨一樣落到頭上來,他的沉悶的心情漸漸覺得開朗了。

     “讓那獨眼龍去大肆攻擊吧,也不過叫我不痛快一下罷了。

    烏鴉盡管亂嚷嚷,太陽還是照樣在轉動。

    我一定得把《八犬傳》好好寫完,那時候,日本就有一部大傳奇了。

    ”他好不容易恢複了自信,然後徐步拐進小巷,向自己的家走去。

     回到家裡,走進陰暗的門間,見踏階上放着一對熟悉的木屐,馬琴的眼裡立刻出現那客人的一張平闆的臉,心想,時間又得給糟蹋了。

     “今天這半天白白浪費了。

    ” 這麼想着,跨上了台階,女傭阿杉慌忙跑出來迎接,兩手托地,擡眼望着他說: “和泉屋先生正在書房裡等您回家。

    ” 他點點頭,把濕浴巾交給阿杉,不想馬上進書房。

     “阿百呢?” “拜佛去了。

    ” “阿路也一起去了嗎?” “是,哥兒也一起去了。

    ” “小子呢?” “到山本家去了。

    ” 家人一個也不在,他覺得有點失望,沒奈何推開大門邊書房的紙門。

     一進屋,隻見一位臉色白淨、油光閃閃、神色安詳的客人,正叼着一隻細細的銀煙袋,端坐在蒲團上。

    他的書房,除了屏風和闆間裡挂着兩條紅楓黃菊的條幅,是什麼裝飾也沒有的。

    靠牆是五十多隻書箱,發出古老的桐色,悄悄排列在一起。

    糊着的窗紙已過了一冬,灰白的窗紙上,映着秋陽所照出的破葉芭蕉搖搖擺擺的影子,跟客人華奢整潔的服裝,顯得更不調和。

     “哎喲,先生回來啦。

    ” 客人見他進來,馬上流暢地招呼着,恭恭敬敬低下腦袋來。

    這客人是當時出版風行一時、僅次于《八犬傳》的《金瓶梅》的書店老闆,叫和泉屋市兵衛。

     “勞您久等了,今天難得去洗了一個早湯。

    ” 馬琴本能地皺皺眉頭,照例有禮貌地坐上主座。

     “嗨嗨,洗個早湯,原來如此!” 市兵衛發出十分同感的聲音。

    不管遇到什麼小事,像這樣容易同感的人是不多的,不,不是同感,隻是做出同感的樣子。

    馬琴徐徐地抽起煙來,然後,照例向客人問明來意,他特别不愛看和泉屋那張動不動就表示同感的臉。

     “那麼,今天有何見教呢?” “嗳,是想求您
0.084178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