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作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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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保二年[1831年。

    ]九月某日午前,神田同朋町的松湯澡堂,照例從一早起就來了許多洗澡的客人。

    幾年前出版的式亭三馬的滑稽小說《包羅神道、佛教、愛欲和無常的浮世澡堂》[簡稱《浮世澡堂》,有周啟明中譯本。

    ]中描寫的情景,至今還沒有什麼兩樣。

    一個老婆髻[當時下層社會男子的一種發式,把全頭短發松松地束在頭頂,突出一蓬剪齊的發來。

    ]在浴池裡唱祭神歌;一個本多髷[另一種發式,前疏後密,用紙芯卷成發卷。

    ]坐在池岸上絞浴巾;一個圓腦門大銀杏[又一種發式,全部向後梳,形如銀杏樹葉。

    ]往刺花的脊梁上澆水;一個由兵衛奴從一開頭就光洗臉;還有一個和尚頭,坐在水槽邊用水淋腦袋。

    還有一大群飛虻,很起勁地在竹桶和瓷金魚上飛舞。

    一條狹狹的流水邊,便是這些各色人等,光赤着水淋淋的身體,在蒙蒙蒸汽和從窗中射入的朝陽光中,模模糊糊地活動。

    浴池的水聲,浴桶搬動聲,講話聲,唱戲聲,吵成一片。

    最後是掌櫃的一次次用拍子木拍櫃台的聲音。

    因此,石榴口[浴池邊上裝上闆欄,保護水溫,中留一口,入池時須屈身進去。

    ]内外,鬧得簡直像一個戰場,外加有人從外面推進軟簾,進來做小買賣的,讨小錢的,當然還有新到的洗澡客人,加入到這片混亂中來。

     有一位六十多歲的老人,小心地走到犄角上,獨自在亂雜雜的人群中,靜靜地擦身上的泥垢。

    這人年過六十,兩鬓已見枯黃,眼睛也好像不大方便,可是瘦削的身子骨,還很硬朗、結實,臂腿的皮膚已經發皺,卻還有一股抵抗衰老的力量。

    那臉也一樣,突出颚骨的面腮,略顯闊大的嘴角,顯出旺盛的精力,差不多和壯年人一樣。

     老人專心擦淨上身的泥垢,也不用手桶澆水,又洗起下身來,可是用發黑的綢巾擦了半天,在失了光澤的皺皮膚上,卻擦不出什麼污垢來。

    可能這使他忽然感到凄寂,隻把左右腳輪流泡在水桶裡,好像有點乏力了,停止了浴巾的摩擦,把眼睛落在混濁的水桶面上鮮明映出來的窗外的天空,挂在屋頂邊上鮮紅的柿子,點綴着疏落的樹枝。

     此時老人忽然想到了“死”,但這“死”并不使他覺得可怕和讨厭,而是像映在水桶中的天空,是靜得動人的平和寂默的意識,倘使能脫去一切塵世的煩惱,安眠于“死”的世界——像天真爛熳的孩子進入無夢的酣睡,那該多麼高興呀。

    他不但感到生活的煩勞,而且對幾十年沒完沒了的寫作生涯,也實在感到疲倦了。

     老人感慨地擡起眼來,四周依然是熱鬧的談笑和大群光腚子在濃濃蒸汽中活動,石榴口的祭神歌中,又添上“啊啊”、“嗨嗨”的聲調,在這裡,當然沒一件東西能在他心中留下長遠的印象。

     “啊唷,先生,在意外的地方碰見您了,曲亭先生來洗早湯,真是做夢也沒想到哪!” 老人被這突然的招呼吓了一跳,原來身邊有一個紅光滿身、身材酌中、梳小銀杏發的人,正坐在水桶邊,用濕浴巾擦脊梁,精神十足地笑着。

    這人剛從浴池上來,在用淨水淋身。

     “你倒還是很好呀!” 馬琴·泷澤瑣吉笑了一笑,俏皮地回答了。

     “哪裡的話,一向都不好呀。

    要說好,隻有您老啰,《八犬傳》不斷地寫出來,愈出愈奇,寫得真好呀!” 這小銀杏把肩頭浴巾扔進桶裡,唠叨得更有勁了:“船蟲撲到瞎婆身上,打算殺死小文吾,一朝被逮住審問,結果救了莊介,這一段寫得實在沒說的,以後又成了莊介和小文吾重逢的機會,到底不是壞人嘛。

    我近江屋平吉,雖然沒出息,開個小雜貨鋪,可是對小說也算懂行。

    您老這《八犬傳》,我看就是沒說的,真正了不起。

    ” 馬琴又默默地洗腳。

    他一向對自己小說的熱心的讀者是懷好意的,可并不因有好意,便改變對人的看法。

    這對于頭腦清醒的他,完全是當然的。

    更妙的是他也完全不因對人的看法,影響對人的好意。

    因此他對同一個人,既可輕視,又懷好意。

    這位近江屋平吉,也正是這樣的一位讀者。

     “總而言之,寫出這樣的東西,費的力量實在非同小可,難怪目前大夥都說,您老才是日本的羅貫中哩——不不,對不起,我說得太直率了。

    ” 平吉說着,大聲笑起來,可能這笑聲驚動了旁邊一個正泡在池裡的黑瘦的小銀杏的獨眼龍,他回過頭來向兩人掃了一眼,做了個怪臉,呸的一口痰吐在水溝裡。

     “你還在熱心地做發句[日本舊式詩體,發句原為和歌中的第一句,後來單獨成一首,如俳句。

    下面說的短歌,也是一種詩體。

    ]嗎?” 馬琴巧妙地換了話題,倒不為留意了那獨眼龍的怪臉,他自己的視力,幸而(?)也衰弱得沒看清。

     “承蒙提起,惶恐惶恐,我隻是愛好,瞎胡謅,今天詩會,明天詩會,到處老着臉皮胡謅幾句,搞不出什麼好詩。

    您老不大愛作歌寫發句吧?” “哪裡,寫這玩藝兒,我可不行,雖然有一個時期也搞過。

    ” “您太客氣啦!” “不,不合性情嘛,到現在還寫不好哩。

    ” 馬琴把“不合性情”四字說得特别重。

    他不認為自己不能寫短歌和發句,自信對此道也不乏了解,可是他對這藝術形式一向輕視,以為把全部精力費在這種寫作上,未免大材小用,不管一句一行表現得多出色,抒情也罷,寫景也罷,隻夠充當他小說中的幾行,認為這是第二流的藝術。

     他把“不合性情”四字說得特别重,已含有輕視的意思,可是不幸得很,近江屋平吉卻沒有聽出來。

     “啊,那就對了,我看像您老這樣的大家,寫什麼都行呀——大夥都盼您寫些好詩出來哪。

    ” 平吉把浴巾絞幹,使勁把皮膚擦得發紅,似乎有些顧慮地說了這一句話。

    可是馬琴自尊心強,見對方把自己的客氣當實話,心裡便不快了,特别平吉那帶顧慮的口氣,更使他不對胃口。

    他把浴巾和體垢撩到水流中,慢慢站起半身,做出苦臉,傲然地說: “當然啰,像目前那種詩人宗師的水平,我是可以寫的。

    ” 可是剛說出口,立刻感到自己這種孩子氣的自尊心,有點難為情了。

    剛才聽平吉用最高的贊語吹捧自己的《八犬傳》,也沒特别感到高興,可是這回被人看做不能寫詩的人,馬上就不高興了,這明明是一個矛盾。

    在一刹那的反省中,好像要掩飾内心的狼狽,他慌忙用手桶淋自己的肩膀。

     “那當然啰,沒有那種才氣,怎能寫出這樣的傑作,您老要是寫起詩歌來,我看也是了不起的,這點眼力我倒是有的嘛。

    ” 平吉又大聲笑起來,剛才那獨眼龍此時已不在旁邊,他吐的那口痰,也同馬琴的浴湯一起沖走了。

    當然馬琴聽了平吉那句話,比剛才更感到惶惑了。

     “哎喲,光顧上說話了,我得進池裡泡一泡呀!” 他不好意思,随口敷衍了一句,對自己有點生氣,緩緩站起身來,終于在這位老好人熱心讀者的面前打退堂鼓了。

    平吉看他那副傲然的神氣,覺得自己作為他的熱心的讀者,也是很有面子的。

     “那麼,您老,最近請您寫些短歌發句吧,行嗎?可别忘了。

    我也得就此告辭了。

    知道您挺忙的,幾時請過來談談,我幾時也準備來打擾您哪!” 平吉追上去說了幾句,又把浴巾在水桶裡揉了一揉,眼望馬琴向石榴口走去的背影,心裡在想,今天回家去,得和老伴兒吹一吹,碰見了曲亭先生。

     石榴口内部昏如夕暮,再加騰騰水汽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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