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柔說話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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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認出他來,而且,如果他報的是假名……他為羅斯巴德配上馬鞍,決定在夜間悄悄偵察一下這座新城堡。

     他在月光下抵達這座城堡。

    旗杆上沒有部隊軍旗飄揚,裡面沒有一絲燈光,也沒有人的聲響。

    因為安靜,他的膽子也大了。

    他騎馬到正門口,門洞上方有兩個單詞。

    他認出第一個單詞是“城堡”(FORT),因為他以前見到過這個詞,知道它的形狀。

    第二個單詞他沒能回想起來,第一個字母是由兩條豎杠和中間一條橫杠組成的。

    在左右兩扇高大的城門外邊,一條鐵鍊和一把挂鎖緊緊鎖住了城門。

     他騎在羅斯巴德背上,繞着十二英尺高的圍牆栅欄走了一圈。

    為什麼部隊建起一座城堡後又丢下不管了呢?它是否遭到過攻擊,已經成了一座空城?裡面的人都死了嗎?但如果那樣的話,為什麼還挂一把大鐵鎖?半夜時,他站到羅斯巴德背上,伸長雙手搭上護牆。

    翻過牆頭後,有一條高出地面七英尺,比護牆矮五英尺的内沿走道。

    他跳上走道,俯視下方。

     他分辨出一些軍官和士兵的營地、馬廄和廚房,還有軍械庫、水桶、儲物倉庫和鐵匠鋪。

    一切應有盡有,卻是個被遺棄的空城。

     他輕手輕腳地走下裡面的樓梯,手裡端着步槍開始探查。

    沒錯,這是一座新城堡。

    這可以從榫頭和大梁上的新鮮鋸痕看出來。

    駐地司令官的辦公室上着鎖,但其他地方都敞開着。

    那裡有兩間平屋,一間給士兵住,另一間是給旅人的。

    他沒能找到茅坑,這倒是很奇怪。

    在遠離主門、貼着後牆的地方有一座小教堂,旁邊的主牆上有一扇門,一條木杠從裡邊把門拴住了。

     他卸去木杠到外面沿着護牆走過去,把羅斯巴德牽了進來。

    然後他重新用木杠封住門。

    他知道自己絕對沒有能力孤身守住這座城堡。

    如果一批印第安人來進攻,戰士們能與他一樣輕易地翻牆而入。

    但在他查明高麋的部族去了什麼地方以前,可以把這城堡當作臨時基地。

     白天他去察看了馬廄。

    裡面的分隔欄可容納二十匹馬,飼料充足,外面的水槽裡還有新鮮飲用水。

    他卸下羅斯巴德的馬鞍,在它吃燕麥的時候,用一把硬刷子為它上上下下刷了一遍。

     他在鐵匠鋪子裡找到一罐潤滑油,把步槍擦拭到金屬和木柄都重又閃閃發亮。

    儲物倉庫裡有獵人使用的捕獸器和毯子。

    他把毯子拿到供旅客使用的木屋,在角落裡的床鋪上鋪好。

    現在他唯一缺乏的是食物。

    不過,他最後在儲藏室裡發現了一罐糖果,于是就當作晚餐吃掉了。

     第一個星期似乎過得很快。

    每天上午,他騎馬出去捕獸打獵,下午,他把那些捕獲的動物皮晾幹,以便将來出售。

    他有了所需的新鮮肉類,而且他知道,荒野裡有幾種植物的葉子拿來熬湯營養很好。

     他在儲存庫裡找到一塊肥皂,就在附近的溪流裡洗了個澡。

    那裡的溪水雖然很冷,但洗過以後精神大振。

    溪邊還有羅斯巴德可以吃的鮮嫩青草。

    他在廚房裡找到了碗和錫盤。

    他搬來幹燥的越冬柴禾,忙着生火燒水、刮胡子。

    在他從唐納森的木屋裡拿來的物品中,有一把鋒利的舊剃刀,他一直把它保存在一隻細長的鋼盒子裡。

    有了熱水和肥皂,他對于剃須變得那麼容易大感驚訝。

    在荒原裡或與部隊一起行軍時,他曾經不得不在沒有肥皂的情況下用冷水刮胡子。

     春天已轉為初夏,但仍然沒人來。

    他開始納悶,他該到哪裡去問夏延人去了哪裡?他們又把輕風帶到哪裡去了呢?隻有等打聽清楚之後,他才能去找她。

    但他不敢騎馬去東面的史密斯堡和西北面的埃利斯堡,在那裡,他肯定會被認出來。

    如果他獲悉部隊仍要絞死他,他将使用唐納森這個名字,并希望能由此不知不覺蒙混過去。

     他在這座城堡生活了一個月之後,有客人來了,但他當時剛好去山裡捕獵了。

    客人共有八個,是坐兩輛長長的鐵管車來的。

    車下滾動着幾隻黑乎乎的轱辘,但不是用馬拉的,轱辘的中間是銀色的。

     八個人中,其中一個是向導,其餘七個是他的客人。

    那導遊是博茲曼蒙大拿大學西部曆史系主任約翰·英格爾斯教授。

    他最重要的客人是一位資曆尚淺的州參議員,是大老遠從華盛頓趕來的。

    還有三位是來自蒙大拿州首府海倫娜的議會議員和三位教育部的官員。

    英格爾斯教授打開城門挂鎖,讓這群人走進去。

    他們好奇而又饒有興緻地打量四周。

     “參議員、先生們,歡迎你們來赫裡蒂奇堡。

    ”教授說完,綻露出歡快的笑容。

    他是一位說話幽默的人,熱愛自己據以為生的專業。

    他研究古老的西部和西部曆史中的具體細節,工作是他畢生的愛好。

    他對舊時蒙大拿、平原上的戰争,以及曾在這裡交戰和狩獵的土著美洲人有着驚人的了解。

    赫裡蒂奇堡是他精心照看了十年并在委員會會議上吹噓了無數次的一個夢想。

    這一天,是十年來最關鍵的一個日子。

     “這裡的城堡和商棧按原來尺寸真實再現,逼真還原了當年不朽的卡斯特将軍所在的地方。

    我親自監督了每一處細節的施工,可以向你們打包票。

    ” 在帶領團隊參觀周圍的木屋和設施時,他解釋說,這個項目是他向蒙大拿曆史學會和文化基金會申請之後才立項的,項目資金來自基金會内部閑置的煤炭稅費,經他多次說服後才得以落實。

     他告訴他們,設計時做到了盡善盡美,使用的是當地森林出産的木材,而且,因為他追求完美,甚至釘子也是原來用的那種,鐵螺絲是禁止使用的。

     他的熱情感染了客人們。

    他告訴他們:“我希望,赫裡蒂奇堡不但為蒙大拿,而且将為周邊各州的兒童和年輕人,提供一個具有深遠意義的教育基地。

    預訂旅遊大客車的團隊中,已經有來自懷俄明州和南達科他州的遊客了。

     “在克勞人保留地的邊緣,我們在牆外有二十英畝的圍場可供馬匹使用,而且,我們會及時備妥幹草來喂養它們。

    專家們會用當時所使用的那種長柄大鐮刀割草。

    遊客們将會看到一百年之前的邊疆居民的生活方式。

    我向你們保證,這在整個美國都是獨一無二的。

    ” “不錯,我很喜歡。

    ”參議員說,“那麼,你準備如何配備人員呢?” “這真是至高榮耀,參議員。

    這兒不是博物館,而是一座功能齊全、可以投入使用的一八七○年代模樣的城堡。

    該項基金可以雇用六十名人員,在正好包含了國定節假日和學校假期的整個夏季工作。

    員工主要是年輕人,從蒙大拿州各大城市的戲劇學校裡抽調過來。

    學生們熱情高漲,他們将會完成一項極有價值的任務,也會對這裡留下深刻的印象。

     “我們另有六十名志願者。

    我自己擔任騎兵二團的英格爾斯少校,統帥這個據點。

    我手下有一名中士、一名下士和八名騎兵,都是些會騎馬的學生。

    馬匹是由一些友好的農場主出借的。

     “此外,還會有一些年輕婦女扮作炊事員和洗衣工。

    服裝式樣與那時候的一模一樣。

    其他學戲劇的學生将扮演來自山區的捕獸者、來自于平原的偵察兵,以及要西行跨越洛基山脈的移民。

     “一位真正的鐵匠已經同意加入我們,所以遊客們能看到釘馬掌。

    我會主持小教堂裡的儀式,我們會唱響那時候的贊美詩。

    當然,姑娘們會有她們自己的寝室,還會有一位小組監護人,那是我們系裡的助教——夏洛特·貝文女士。

    戰士們會擁有一座宿舍,平民們另有一座。

    我向你們保證,所有的細節都已經考慮到了。

    ” “肯定還有些現代年輕人離不開的設施。

    關于個人衛生、新鮮水果和蔬菜是怎麼安排的?”來自海倫娜的一位議員說。

     “完全正确,”教授露出微笑,“實際上有三處技術處理。

    兵營裡不能有荷槍實彈的火器。

    所有手槍和步槍都是複制品,除了少數幾支能在監管之下放空槍的武器。

     “至于衛生,你們看見那邊的軍械庫了嗎?那裡有存放斯普林菲爾德步槍的架子,不過,在一堵假牆後面有一間真正的浴室,配有自來水、廁所、水龍頭、台盆和淋浴裝置,能提供熱水。

    盛放雨水的大桶呢?我們鋪設了地下自來水管。

    大木桶背後有個秘密入口。

    裡面有一隻燃氣冰箱,用來放置牛排、豬肉、蔬菜和水果,使用瓶裝煤氣。

    就這些。

    沒有電,照明隻有蠟燭和油燈。

    ” 他們走到旅客宿舍的門邊。

    一位官員朝裡面窺視。

     “好像已經有人搶先住進來了。

    ”他說道。

    他們全都盯着角落裡那張鋪着毯子的行軍床看,之後還發現了其他痕迹:馬廄裡的馬糞,火堆裡的炭。

    參議員哈哈大笑起來。

     “你的一些遊客似乎等不及了,”他說,“也許已經有一位真正的邊防戰士住在這裡了呢。

    ” 聽到這話,他們全都笑了起來。

     “說真的,教授,這是一件了不起的工作。

    我保證,我們都贊同。

    向你表示祝賀。

    這裡是我們蒙大拿州的一張名片。

    ” 他們随即離開了。

    教授轉身鎖上正門,心裡還在納悶,不知道那張床鋪和馬糞是怎麼回事。

    三輛車沿着土路駛向一條狹長的黑石帶,即三一○号高速公路,然後朝北方的比靈斯和機場疾馳而去。

     兩個小時以後,本·克雷格從設陷阱的地方回來了。

    外人進來過的第一條線索,是小教堂旁邊主牆上的那扇門,被人從裡面插上了木杠。

    他記得他曾經把門關上并插入木楔。

    不管插木杠的人是誰,要麼已從大門離去,要麼仍滞留在城堡裡。

     他檢查了那兩扇高大的主門,但它們仍上着鎖。

    外面的一些奇怪痕迹是他所不明白的,那似乎是馬車輪子留下的,但更寬,還有鋸齒形的花紋。

     他提着步槍登上牆頭,但經過一個小時的檢查後,他滿意了。

    裡面一個人也沒有。

    他卸下門上的木杠,把羅斯巴德牽進來,看到它在馬廄裡安頓下來并開始吃草後,又去檢查閱兵場上的印迹。

    那裡有鞋印和靴印,還有更多的鋸齒形痕迹,但沒有蹄印。

    而且大門外也沒有鞋印。

    這倒是很奇怪。

     兩星期後,城堡居民工作團組抵達。

    克雷格又一次外出,去普賴爾山腳下設陷阱了。

     人員浩浩蕩蕩。

    一共來了三輛大客車、四輛轎車和裝有二十匹馬的銀色拖車。

    客貨全都卸下後,汽車開走了。

     這些工作人員在比靈斯就已經換上各自扮演的角色服裝。

    每個人都有一隻裝有替換衣物和個人用品的背包。

    教授已經檢查了每一件物品,并堅持禁止他們帶來任何“現代化”的東西。

    任何電器或電動用具都是不允許的。

    有些人實在難以與他們的晶體管收音機分手,但合同的規定必須遵守,甚至連二十世紀出版的圖書也不允許。

    英格爾斯教授堅持認為,無論從真實性的角度還是從心理學的角度來說,徹底變換為整整一個世紀前的模樣至關重要。

     “過上一段時間,你們就會相信自己就是當下所扮演的角色,是生活在蒙大拿曆史上最關鍵時期的邊民。

    ” 很快,戲劇系的學生們開始欣喜地探索起他們周圍的環境來。

    他們不僅想在暑假裡志願從事一份遠比餐館打工要好的工作,還希望這份具有教育意義的工作,能對他們今後的職業生涯有所幫助。

     騎兵們把馬匹牽到馬廄,在營房裡安頓了下來。

    有人把拉蔻兒·薇芝[拉蔲兒·薇芝:好萊塢電影女演員,曾主演電影《性感女神》《蠻荒世界》和《百支快槍》等。

    ]和烏蘇拉·安德絲[烏蘇拉·安德絲:好萊塢著名女演員,1955年首次登上銀幕,1962年在007系列電影第一部《諾博士》中出演邦女郎。

    ]的美豔照片釘在牆上,但立即被沒收了。

    城堡裡洋溢着歡快的氣氛,人們變得越來越興奮。

     來自遙遠東部的平民工人、小商販、釘馬蹄鐵的鐵匠、廚工、偵察兵和移民占據了第二座大營房。

    貝文小姐把八位姑娘安排到女生宿舍。

    兩輛由白帆布作篷的四輪大馬車,由雄壯高大的馬匹拖曳抵達後,停在了城堡大門附近。

    這對于未來的參觀者來說,将構成一個重要的景點。

     本·克雷格在半英裡之外勒住羅斯巴德的缰繩,警覺地審視着城堡,這時已是下午三四點鐘光景。

    大門敞開着。

    隔着這段距離,他能夠看到停在大門内的兩輛有篷馬車,以及在閱兵場上穿行的人群。

    星條旗在大門上方的旗杆上迎風飄揚。

    他看見兩名藍軍士兵。

    幾個星期以來,他一直想找人打聽夏延人的去向,但現在他有點不确定了。

     經過半個小時的思量,他騎馬前行。

    他在兩名士兵正要關門的當口穿過門洞進入城堡。

    他們好奇地看看他,但沒有說話。

    他跳下馬,想把羅斯巴德牽向馬廄,卻在半路上被攔住了。

     夏洛特·貝文小姐是個好心人。

    她善良認真,充滿了美國人式的熱情。

    她長得金發碧眼,鼻子上有幾顆雀斑,臉上經常挂着笑容。

    看到本·克雷格,她綻出燦爛的微笑。

     “嗨,你好。

    ” 天太熱,已經戴不住帽子了,所以這位偵察兵無法脫帽緻意,隻能點點頭。

     “女士。

    ” “你是我們團裡的成員嗎?” 作為教授的助手和研究生,她從一開始就參與了這個項目,還參加過無數次面試以确定最終人選。

    但她從來沒有見過這個年輕人。

     “我想是吧,女士。

    ”陌生人說。

     “你的意思是,你想加入?” “我想是的。

    ” “哦,這有點不合常規,你不是我們的工作人員。

    但現在天色晚了,不适合在外面草原上過夜。

    我們可以讓你在這兒過夜。

    你把馬牽到馬廄去,我去和英格爾斯少校談談。

    請在半小時後去司令官辦公室好嗎?” 她穿過閱兵場走到司令官辦公室,在門上敲了敲。

    教授穿着騎兵二團少校的制服,坐在辦公桌後埋頭處理公文。

     “坐吧,夏莉[夏莉:夏洛特的昵稱。

    ]。

    年輕人全都安頓好了嗎?”他問道。

     “是的,而且我們又多了一位。

    ” “是誰?” “一位騎馬的年輕人。

    二十三四歲。

    剛從草原上騎馬過來。

    看起來像是一個遲到的當地志願者。

    他想加入我們的隊伍。

    ” “這我不一定能同意。

    我們的編制有名額限制。

    ” “哦,不過,他已經帶來了自己的所有裝備。

    馬、很髒的鹿皮裝,還有馬鞍。

    馬鞍上甚至還挂着一張卷起來的動物毛皮。

    他顯然很能幹。

    ” “他現在在哪裡?” “在馬廄裡。

    我已經告訴他,讓他半小時内來這裡報到。

    我想你至少可以見他一面。

    ” “哦,好吧。

    ” 克雷格沒有手表,他是根據落日來判斷時間的,誤差在五分鐘以内。

    他前來敲門,聽到許可後走了進去。

    約翰·英格爾斯坐在寫字台後面,已經扣好軍服的紐扣。

    夏莉·貝文站在一邊。

     “你要見我是嗎,少校?” 教授立即被眼前這個年輕人的逼真打扮吸引住了。

    他手裡抓着一頂圓形狐皮帽。

    開朗而誠懇的栗色面孔上,有着一雙沉靜的藍眼睛。

    已經好幾個星期沒有修剪的栗色頭發,在腦後用皮帶紮着馬尾,旁邊還插着一支山鷹羽毛。

    身上的鹿皮裝甚至還有手工縫制的歪歪扭扭的針腳,和他以前所見到過的那種真品一樣。

     “哦,好吧,小夥子,這位夏莉告訴我,你想加入我們的隊伍,相處一陣子?” “是的,少校,我很願意。

    ” 教授作出決定。

    該項目的操作基金留有一些餘裕,以備偶爾“應急”之用。

    他判定,這個年輕人的加入就是一次應急情況。

    他把一張長長的表格挪到面前,拿起鋼筆在墨水瓶裡蘸了一下。

     “好吧,讓我們了解一些細節。

    姓名?” 克雷格猶豫了。

    到目前為止,還絲毫沒有被認出的迹象,但他的名字也許會使人們回想起來。

    可這位少校身材豐滿,臉色有點蒼白,看上去像是剛來邊疆。

    也許東部地區的人們沒有提起過頭一年夏天在這裡發生的事件。

     “克雷格,長官。

    我叫本·克雷格。

    ” 他等待着。

    少校對這個名字完全沒有反應。

    他那胖乎乎的手工整地寫下:本傑明·克雷格。

     “住址?” “什麼?” “你住在哪裡,小夥子?你從哪裡來?” “外面,長官。

    ” “外面是草原,然後是荒野。

    ” “是的,長官。

    在山區裡出生并長大,少校。

    ” “天哪。

    ”教授曾聽說過有些人居住在荒山野嶺的油毛氈棚屋裡,但那通常是在洛基山脈的森林中,在猶他、懷俄明和愛達荷。

    他仔細地寫下“無固定住所”。

     “父母名字?” “都死了,長官。

    ” “哦,對不起。

    ” “是在十五年前過世的。

    ” “那麼,是誰把你撫養長大的?” “是唐納森先生,少校。

    ” “噢,那麼他……” “他也死了,是被熊抓死的。

    ” 教授放下了鋼筆。

    他沒有聽說過有人因遭受野獸攻擊而喪命,隻知道有些遊客處理野餐的垃圾殘餘時非常粗心。

    這完全是對野生動物了解多少的問題。

    不管怎麼說,這位長相英俊的年輕人顯然沒有家庭。

     “沒有親屬嗎?” “什麼?” “如果你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們應該與誰聯系?” “沒有,長官。

    沒有人可以聯系。

    ” “我明白了。

    出生日期?” “五二年。

    應該是十二月底吧。

    ” “那麼,你快要二十五歲了?” “是的,長官。

    ” “好。

    社會安全号碼?” 克雷格睜大眼睛。

    教授歎了一口氣。

     “唉,你确實像是一條漏網之魚。

    好吧。

    在這裡簽字。

    ” 他把表格掉了個頭,推向書桌對面,并把鋼筆遞過去。

    克雷格接過來。

    他看不懂“申請人簽名”這幾個單詞,但哪裡是空白的地方還是能明白。

    他彎腰簽上自己的記号。

    教授取回表格,不可置信地凝視着。

     “小夥子呀小夥子……”他把表格轉了一個方向以使夏莉能夠看清。

    她看到空白處是一個墨水筆畫的十字架。

     “夏莉,作為教育工作者,我想你今年夏天有一個額外的小任務。

    ” 她露出笑容。

     “是的,少校,我明白了。

    ” 她今年三十五歲,結過一次婚,後來分道揚镳,從未有過孩子。

    她認為這個來自荒野的年輕人就像一個小弟弟,天真、脆弱,需要她保護。

     “好的,”英格爾斯教授說,“本,如果你現在還沒安頓好的話,那就先去安頓,然後和我們一起在食堂的擱闆桌前吃晚飯。

    ” 晚餐菜肴很好,這位偵察兵心裡想,而且很豐富。

    飯菜是盛在搪瓷盤裡端上來的。

    他用自己的獵刀、一把勺子和一塊面包作為餐具吃晚飯。

    周圍坐着的人竊竊暗笑,但他沒有注意到。

     與他同住一間寝室的年輕人都很友好。

    他們好像來自他從來沒有聽說過的城鎮,似乎以後還要返回東部。

    但這一天已經夠累的了,而且除了蠟燭,沒有電燈可供看書閱讀,所以他們很快吹熄蠟燭睡着了。

     以前從沒有人教過本·克雷格要對同齡人表示好奇,但他注意到周圍的這些年輕人在許多方面都很怪異。

    他們應該是偵察兵、馴馬人和捕獸人,但似乎對這些技能知之甚少。

    不過他回想起卡斯特統領的那些新兵,他們對馬匹、槍械和西部大平原印第安人的知識也是少得可憐。

    他猜想,在他與夏延人一起生活而後孤身獨居的這一年裡,世間沒有發生什麼大變化。

     在旅遊團隊到來之前,他們有兩個星期的時間安頓和排練。

    這段時間的安排是:把城堡照料得井井有條,參加日常事務訓練以及聽英格爾斯少校講課。

    這些活動主要在露天進行。

     克雷格對這些安排一無所知,他又準備外出打獵了。

    當他穿越閱兵場朝着敞開的大門走去時,一個叫布雷德的年輕牧馬人喊住了他。

     “你那裡面放着什麼家夥,本?”他指向馬鞍前方挂在克雷格左膝邊的一隻羊皮套筒。

     “步槍。

    ”克雷格說。

     “能讓我看看嗎?我正在熟悉槍械。

    ” 克雷格從套筒裡取出夏普斯步槍,遞到馬下。

    布雷德欣喜若狂地接了過來。

     “哇,真漂亮。

    一件真正的古董。

    是什麼型号的?” “點52口徑夏普斯。

    ” “真是難以置信。

    我都不知道還有這種複制品。

    ” 布雷德用這支步槍瞄準大門上方框架内的一口大鐘。

    這口鐘一般在發現或報告敵情時敲響,由此通知在外面勞作的人們快快返回。

    他随後扣動扳機。

     他剛要說“砰”,夏普斯步槍替他發出了聲響,他被反沖力擊倒在地。

    假如那顆重磅子彈擊中大鐘,肯定會把它打碎。

    子彈射偏了,呼嘯着飛入半空。

    但大鐘還是發出了叮當聲,城堡裡的一切活動都停了下來。

    教授跌跌撞撞地從辦公室跑出來。

     “到底出了什麼事?”他叫道,然後看到布雷德坐在地上,手裡抓着一支重型步槍,“布雷德,你究竟在幹什麼呀?” 布雷德站起來作了解釋。

    英格爾斯遺憾地看着克雷格。

     “本,我好像忘了告訴你,這個基地規定不準攜帶火器。

    我必須把這支槍鎖進軍械庫。

    ” “不用槍支,少校?” “不用槍支。

    至少不用真槍。

    ” “那麼蘇人呢?” “蘇人?據我所知,他們在南、北達科他的保留地。

    ” “但是少校,他們也許會回來。

    ” 教授以為他在開玩笑。

    他寬容地露出了笑臉。

     “當然,他們也許會回來。

    但我認為不會是今年夏天。

    在他們到來之前,這把家夥必須放進軍械庫。

    ” 第四天是星期天,全體員工在小教堂參加早禮拜。

    因為沒有牧師,所以由英格爾斯少校擔任主持。

    儀式進行到一半時,他走到講台上準備讀經。

    一本大部頭的《聖經》翻開在夾着書箋的那一頁。

     “我們今天要講的經文是《以賽亞書》第十一章,從第六句詩開始。

    這裡一段講的是,當上帝的和平将降臨到我們萬民的土地上的時候。

     “‘豺狼必與綿羊羔同居,豹子與山羊羔同卧,少壯獅子與牛犢并肥畜同群;小孩子要牽引它們。

     “‘牛必與熊同食,牛犢必與小熊同卧,獅子……’” 他在這時翻頁,但兩頁紙粘在了一起,因為上下文不連貫,他停了下來。

    正當他不知所措的時候,面前第三排中間有一個年輕的聲音響了起來。

     “‘獅子必吃草,與牛一樣。

    吃奶的孩子必玩耍在虺蛇的洞口,斷奶的嬰兒必按手在毒蛇的穴上。

    在我聖山的遍處,這一切都不傷人、不害物,因為認識耶和華的知識要充滿遍地,好像水充滿洋海一般。

    ’” 小教堂内一片寂靜,衆人都目瞪口呆地凝視着這個身穿肮髒鹿皮裝、後腦勺上插着老鷹羽毛的身影。

    約翰·英格爾斯找到了接下來的那段文字。

     “對,非常準确。

    第一課到此結束。

    ” “我真弄不明白那個年輕人,”午飯後他在辦公室裡對夏莉說,“他不會讀書寫字,卻能背誦小時候學過的一段段《聖經》。

    你說這個人怪不怪?” “别擔心,我想我已經猜到了,”她說,“他确實是荒原裡獨居的一對夫婦所生的孩子。

    雙親去世時,确實有人領養了他,是非正式的,而且很可能是非法的。

    一個孤身老頭把他當作兒子撫養長大,所以他确實沒有接受過正規教育。

    但他對三件事情具有淵博的知識:他母親曾教過他的《聖經》、荒原裡的生活,以及關于舊西部的曆史。

    ” “他是從哪裡學的呢?” “從那位老人那裡,大概。

    畢竟,假如一個人在八十歲高齡去世,比如說,在僅僅三年之前,那麼他應該是上個世紀末出生的。

    那時候,這裡周圍的生活條件很艱苦。

    他肯定對男孩講過他想得起來的那些故事,或者是他從幸存者那裡聽來的關于邊民拓荒的故事。

    ” “那麼,這個年輕人為什麼能扮得這麼像?他會不會是個危險人物?” “不會,”夏莉說,“根本不會。

    他隻是很着迷。

    他認為他可以像以前的人那樣,随意去打獵和設陷阱捕野獸。

    ” “角色扮演?” “是的,不過,難道我們不都是在玩角色扮演嗎?” 教授哈哈大笑起來,還用手拍了一下大腿。

     “當然,我們就是在玩角色扮演。

    他隻是扮得特别惟妙惟肖。

    ” 她站起身來。

     “因為他深信不疑。

    他是最佳演員。

    你把他交給我吧,我會看着他不讓他傷着别人的。

    順便告訴你,有兩位姑娘已經在朝他抛媚眼了。

    ” 營房裡,本·克雷格仍在感到奇怪。

    他的同伴們脫衣上床時,脫得隻剩下一條短褲,而他則穿着那條平時穿着的長及腳踝的白色裡褲睡覺。

    一星期之後,這成問題了,幾位年輕人去向夏莉反映。

     分派完搬運木頭的工作後,她去找克雷格。

    他正揮舞着一把長柄斧,把松木劈成小塊以供廚房燒火用。

     “本,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當然可以,女士。

    ” “叫我夏莉吧。

    ” “好的,夏莉,女士。

    ” “本,你以前洗過澡嗎?” “洗澡?” “喏,就是脫光衣服擦洗身體,洗滌全身,不光是洗手和洗臉那種?” “那當然了,女士。

    經常洗。

    ” “嗯,這麼說就對了,本。

    你上次洗澡是什麼時候?” 他想了想。

    老唐納森曾教育他要定期洗澡,但溪水裡都是融化的積雪,沒必要當成習慣。

     “怎麼了,最近一次是上個月。

    ” “我想問的就是這個問題。

    你可以再洗一次澡嗎?就現在?” 過了一會兒,她發現他從馬廄裡牽出羅斯巴德,挂上了全套馬具。

     “你去哪裡,本?” “去洗澡,夏莉,女士。

    按你的吩咐。

    ” “可你是要去哪兒洗?” “去溪水裡。

    還有其他地方嗎?” 他每天晃到外面的草地上方便。

    他在馬槽裡洗臉、洗手。

    他用折斷的柳枝刮抹牙齒,能保持一個小時白淨,但他可以邊騎行邊反複刮抹。

     “把馬拴起來,然後跟我走。

    ” 她把他引到軍械庫,用拴在褲帶上的一把鑰匙打開鎖,把他帶進去。

    鐵鍊拴住的擺放斯普林菲爾德步槍的一排排架子後面,有一道後牆。

    她在牆上的木闆節孔裡找到一隻按壓的旋鈕,打開一扇暗門。

    門裡還有一個房間,配置了台盆和浴缸。

     在埃利斯堡的兩年間,克雷格見到過熱水浴缸,但那都是木桶浴缸,眼前的這些全是鑄鐵搪瓷做的。

    他知道,要把浴缸注滿得從廚房裡提來一桶桶熱水,但夏莉轉了下其中一邊的一隻奇怪旋鈕,冒着蒸汽的熱水便嘩嘩地流了出來。

     “本,我過一會兒回來。

    我要求你脫下全身衣褲,放在門外,除了那件需幹洗的鹿皮裝。

     “然後我要你帶上刷子和肥皂跳進去擦洗身體。

    全身清洗。

    再用這個洗頭發。

    ” 她遞給他一瓶散發着松芽香味的綠色液體。

     “最後,我希望你穿上放在架子上的内衣褲和襯衫。

    全部完成以後再出來。

    好嗎?” 他按吩咐去做了。

    他以前從未在浴缸裡洗過澡,發現感覺很好,但他手忙腳亂不知道如何關水龍頭,水溢出來流了一地。

    洗完身體後,他用香波洗頭發,水成了暗綠色。

    他在浴缸底部找到塞子拔出,然後看着水漸漸流完。

     他從房間角落的架子上挑選了棉布短褲、白色T恤和暖和的格子襯衣,穿上後,把那支羽毛插進後面的發束裡,然後走了出來。

    夏莉正等着他。

    陽光下有一把椅子。

    她拿着一把剪刀和一把梳子。

     “我不是專家,但修一下總比不修要好,”她說,“來,在這兒坐下。

    ” 她修剪他那栗色的頭發,隻有插着羽毛的那束頭發未去觸及。

     “這樣好多了,”剪完後她說,“你聞上去不錯。

    ” 她把椅子放回軍械庫,鎖上門。

    她心裡指望能得到熱情的感謝,卻發現這個偵察兵神情嚴肅,甚至有點沮喪。

     “夏莉,女士,你願意與我一起散步嗎?” “行,本。

    你有心事?” 私下裡,她為此感到高興。

    現在她也許可以理解這個謎一般的奇怪山裡人了。

    他們穿過大門出去,由他引路越過原野,走向一條溪流。

    他默默無語,心事重重。

    她強忍着不去打破這種沉寂。

    到溪水邊有一英裡距離,他們走了二十分鐘。

     草原上有股幹草的氣味。

    年輕人好幾次擡頭,眺望南方高聳入雲的普賴爾山。

     “到外面來感覺真好,可以看看大山。

    ”她說。

     “那是我的家。

    ”他說完又陷入沉思。

    當他們走到溪岸時,他在水邊坐了下來。

    她折起棉布長裙的裙擺,與他面對面坐下。

     “什麼事,本?” “我能問你一件事嗎,女士?” “叫我夏莉。

    能,你當然可以問。

    ” “你不會對我說謊吧?” “不說謊,本。

    隻說真話。

    ” “今年是哪一年?” 她吃了一驚。

    她原先指望他說出一些秘密,比如關于他與團組内其他年輕人之間的關系的秘密。

    她凝視着那雙大而深沉的藍眼睛開始納悶……她比他大十歲,可是…… “哦,今年是一九七七年呀,本。

    ” 假如她希望看到的是他不置可否地點頭,那麼她落空了。

    這位年輕人把頭埋在雙膝間,雙手捂住臉。

    披着鹿皮裝的雙肩開始顫抖起來。

     她以前隻見過一次成年男子哭泣,那是從博茲曼到比靈斯的高速公路上,在一堆汽車殘骸旁邊。

    她膝蓋着地,身子朝前傾,雙手搭在他的肩上。

     “什麼事,本?今年怎麼啦?” 本·克雷格曾感到過恐懼,比如在小大角河畔的山坡上面對那隻北美大灰熊時,但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恐怖過。

     “我生于一八五二年。

    ”他最後說。

     她沒有吃驚。

    她知道這裡頭有問題。

    她用雙臂摟住他,把他抱在胸前,撫摸他的後腦勺。

     她是一位摩登的年輕女士,這些事情她在書本裡都讀到過。

    半數的西部年輕人被東方神秘的哲理迷住。

    她知道關于輪回轉世的理論,以及人們對此所持有的不同程度的信念。

    她讀到過有些人會有“似曾相識”的感覺,認為他們在很久以前就已經存在。

     這是一個問題,是一種幻覺現象,是精神病學曾經研究且仍在研究的課題。

    得病的人能得到幫助、咨詢以及治療。

     “沒事,本,”她輕聲說,一邊像搖晃孩子般輕搖着他,“沒事的。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你這麼想也沒有關系。

    這個夏天和我們一起住在這座城堡裡吧,我們會像一百年前的人們那樣生活。

    等到秋天,你可以和我一起回博茲曼,我會找人來幫助你。

    你會好轉的,本。

    相信我。

    ” 她從袖子裡抽出一塊棉布手帕擦了擦他的臉,不禁同情起這個來自山區的困擾的年輕人來。

     他們一起走回城堡。

    夏莉對于自己身上穿着的現代人的内衣褲感到欣慰,萬一皮膚劃破、出現青腫或者生病,手頭也有現代藥品可及時醫治,而且,搭直升機去比靈斯紀念醫院隻有幾分鐘路程,她開始喜歡起棉布連衣長裙、簡單的生活和邊疆城堡的日子來。

    而且,現在她知道,她的博士論文肯定能通過。

     英格爾斯少校講課時,全體人員都要出席。

    六月下旬天氣溫暖,他把課堂設在閱兵場,學生們坐在他面前的一排排長凳上,他自己備妥了黑闆架和圖片資料。

    隻要是講到舊西部的曆史,他就變得口若懸河。

     十天後,他講到了平原戰争時期。

    他身後挂着蘇人首領的大尺幅照片。

    本·克雷格看到了一張坐牛的特寫照片,是在他晚年拍的。

    這位胡克帕哈部族人的薩滿曾去加拿大避難,但之後帶着剩下的族人向美軍投降,獲得大赦。

    黑闆架上的這張照片是在他被謀殺之前拍攝的。

     “但他們中最奇怪的首領之一,是奧格拉拉的首領瘋馬,”教授講解說,“他出于自己的個人理由,從來沒有同意讓白人給他拍照。

    他相信照相機會奪走他的靈魂。

    所以,他也是衆多沒有留下照片的人物之一,我們也無從得知他的長相。

    ” 克雷格張開嘴巴欲言又止。

     在另一堂課上,教授詳細描述了小大角河畔戰役的另一場戰鬥。

    這是克雷格第一次獲悉雷諾少校率領的三個連隊所發生的事,以及本蒂恩上尉從荒原折返後,曾與他們在遭圍困的山頭會師的情形。

    大多數士兵被特裡将軍解救了出來,他非常高興。

     最後一堂課上,教授講解了分散的蘇人和夏延人于一八七七年被趕攏後,回到了他們的保留地。

    當約翰·英格爾斯要求學生提問時,克雷格舉起了手。

     “說吧,本。

    ”一個從未念過書的學生能夠舉手提問,教授很高興。

     “少校,有沒有哪裡提到過一個叫高麋的部族首領,還有一個叫走鷹的戰士?” 教授臉紅了。

    他在院系辦公室裡有一卡車參考書,而且,書裡的絕大多數内容都已經印在了腦子裡。

    他原先指望能聽到一個簡單的問題。

    他在腦海裡搜索了一番。

     “沒有,我相信沒人聽說過他們,而且平原印第安人後來也沒有提到過他們。

    你為什麼提這個問題?” “我聽說的是,高麋離開大部族,躲開特裡将軍的巡邏隊,就在普賴爾山這裡度過了冬天,長官。

    ” “哦,我可從來沒聽說過這事。

    如果是你說的那樣,他們的部落肯定在春天時被發現了。

    你必須去萊姆迪爾打聽,那裡現在是北夏延人的保留地中心。

    達爾納夫紀念學院也許會有人知道。

    ” 本·克雷格記住了這個名字。

    等到秋天,他會去萊姆迪爾,不管它在哪裡,他都會找到,然後去那兒打聽。

     周末,第一批遊客團隊來了。

    此後,差不多每天都有團隊抵達。

    他們主要是坐大客車來的,也有一些人是坐私家小汽車。

    有些團由老師領隊,其他的則是家庭團。

    不過,他們都把汽車停在視線之外半英裡遠的地方,然後乘坐遮篷四輪大馬車抵達城堡的大門邊。

    這是英格爾斯教授提倡的“逼真氣氛”策略的一部分。

     這方法奏效了。

    遊客中大多是孩子,他們對坐馬車欣喜萬分,這對他們來說很新奇,在接近大門的最後兩百碼馬車行程中,他們想象自己是真正的拓荒邊疆的移民,紛紛興高采烈地從馬車上跳了下來。

     克雷格被指派去加工繃在架子上曬幹了的動物毛皮。

    他在毛皮上抹上鹽,刮了一遍,讓它們能夠軟化成革。

    士兵們在操練,鐵匠在鐵鋪裡拉動風箱,姑娘們穿着棉布連衣長裙,正在洗大木桶裡的衣服,英格爾斯少校帶領遊客團到處參觀,對遊客解釋城堡内各處的功能,以及在平原的生活中為什麼這些必不可少。

     兩個土著美洲人學生扮演住在城堡裡的友好的印第安人,充當獵人和向導,移民們在平原上遭到遊離保護地的遠征隊襲擊時,由他們向部隊通風報信。

    他們身穿棉布長褲、藍色帆布襯衣,紮着腰帶,高筒禮帽下還戴着長長的假發。

     最吸引人的似乎是鐵匠和正在擺弄動物毛皮的本·克雷格。

     “是你親自設陷阱捕捉動物的嗎?”來自海倫娜某所學校的一個男孩問。

     “是的。

    ” “你有許可證嗎?” “什麼?” “如果你不是印第安人,為什麼要在頭發裡插一根羽毛?” “那是夏延人給我的。

    ” “為什麼?” “因為我打死了一隻大灰熊。

    ” “真是個精彩的故事。

    ”陪同的老師說。

     “不,這不是故事,”男孩說,“他跟其他人一樣,也是演員。

    ” 每當有馬車載着遊客抵達,克雷格就會在人群中尋找有披肩長發和深色大眼睛的姑娘。

    但她沒有出現。

    七月過去,八月到了。

     克雷格請了三天假回荒野。

    他在黎明前騎馬出發。

    他在山裡發現一片櫻桃林,于是取出他從鐵匠鋪借來的一把手斧,開始工作。

    他砍下木材,削成一把弓架,因為沒有動物腿筋,他把從城堡裡帶來的麻線裝了上去。

     他從筆直而又堅硬的白蠟樹幼苗上砍下木頭削成箭頭,從一隻呆頭呆腦的野火雞屁股上拔下羽毛做成箭翼。

    他在一條溪水邊發現燧石,經過一番敲擊打磨後做成箭頭。

    夏延人和蘇人都使用過燧石和鐵做的箭頭,嵌在箭頂端的裂縫處,用超細的皮繩捆綁固定住。

     這兩種箭頭中,平原人更害怕燧石箭頭。

    鐵箭頭可順着箭杆的方向倒鈎拔出來,但燧石箭頭通常會斷裂,深入肌理,必須進行一次沒有麻醉的外科手術。

    克雷格做了四支燧石箭頭。

    第三天上午,他獵得一隻雄鹿。

     他騎馬返回,那隻鹿橫挂在馬鞍上,箭仍插在心髒裡。

    他把獵物帶進廚房,挂起來開膛剖肚、剝皮切塊,最後,當着一群瞠目結舌的城堡居民的面,向廚工提供了六十磅新鮮鹿肉。

     “是我的廚藝不好嗎?”廚師問道。

     “不,很好。

    我喜歡有五顔六色小顆粒的那種奶酪餡餅。

    ” “那叫比薩餅。

    ” “我隻是覺得,我們還可以吃一些野味鮮肉。

    ” 偵察兵在馬槽邊洗手時,廚工拿着那支帶血的箭快步走向司令官辦公室。

     “這是一件精美的手工藝術品,”英格爾斯教授仔細審視着說,“我肯定在博物館裡見過。

    那些有條紋的火雞羽毛可以判定,這無疑是夏延人的傑作。

    他是在哪裡找到的?” “他說是他自己做的。

    ”廚工說。

     “不可能。

    現在再也沒人能這樣打磨燧石了。

    ” “好吧,這樣的箭他有四支,”廚師說,“這一支射中了一隻雄鹿的心髒。

    今晚大家能嘗到新鮮的野味了。

    ” 員工們在城堡外津津有味地享受了一頓鹿肉燒烤。

     隔着火光,教授驚恐地觀察克雷格用一把極為鋒利的獵刀切割烤熟了的鹿肉,不禁回想起夏莉對他作出的保證。

    也許是多心,但他仍有所懷疑。

    這個奇異的年輕人會不會變成一個危險人物?他注意到,現在已有四位姑娘在努力引起這個未經馴服的小夥子的注意,但他的思緒似乎總在遙遠的地方。

     到了八月中旬,本·克雷格開始感到沮喪和絕望。

    他的内心仍在試圖相信,無處不在的神靈沒有對他說謊、沒有出賣他。

    他所熱愛的姑娘是否也遭到了命運的捉弄?他周圍那些興高采烈的年輕人裡,誰也不知道他已經作出了決定。

    如果到夏天結束,他還沒能找到預知未來的老人答應過他的愛情,他将騎馬進山,靠自己的努力在精神世界裡與她團聚。

     一個星期後,又有兩輛馬車滾動車輪駛進門洞,駕車人勒住滿頭大汗的馬匹。

    第一輛馬車裡跳下一群叽叽喳喳的激動的孩子。

    他把在石頭上磨過了的獵刀插進刀鞘,走上前去。

    一位小學女教師正背對着他,她有一頭黑玉般烏黑的長發,一直垂到腰間。

     她轉過身來。

    是一個日裔美國人,長着一張圓圓的娃娃臉。

    偵察兵轉身大步走開。

    他頓時覺得很憤怒,停住腳步,朝空中舉起握緊的拳頭,大聲喊叫。

     “你騙了我,神靈。

    你騙了我,老頭。

    你們讓我等,可你們把我抛進荒野,成了被世人和上帝驅逐的人。

    ” 建築物間的閱兵場上,每個人都停下來盯着他看。

    走在他前面的是一個“馴服”了的印第安人。

    聽到他的聲音,這個人也停了下來。

     這是一張幹癟的褐色面孔,活像一隻用火烤過了的核桃,與熊牙山的岩石一般古老,臉頰兩邊有一簇簇雪白的頭發,高筒禮帽下的兩隻眼睛正注視着他。

    這位預蔔者的眼神裡含着無盡的悲傷。

    他随後擡起眼皮,默默點點頭,朝偵察兵身後看去。

     克雷格轉過身,什麼也沒看見,于是又轉回來。

    帽檐下是布裡安·哈維希爾德的臉,他是兩位土著美國演員之一。

    他正凝視着克雷格,就像在看一個瘋子似的。

    克雷格回到了大門邊。

     第二輛馬車上的遊客都下了車。

    一群孩子圍在他們的老師身邊。

    女教師穿着格子襯衫和牛仔褲,頭上戴着棒球帽。

    她俯身去分開兩個正拳腳相向的男孩,然後用襯衣袖子擦了擦額頭。

    帽舌很礙事,她索性摘下棒球帽,一頭瀑布般的黑發頓時翻滾着垂到腰際。

    她感到被人盯得有點不好意思,于是朝他轉過身來。

    一張鵝蛋臉,一雙烏黑的大眼睛。

    是輕風。

     他的雙腳似乎被釘在了地上,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他知道自己應該說點什麼,應該走過去,但他沒有說話,沒有邁步,隻是凝視着。

    她臉紅了,感到很窘迫,于是趕緊轉移視線,召集學生們開始遊覽。

    一小時後,他們到達馬廄。

    夏莉領路,擔任他們的導遊。

    本·克雷格正在飼弄羅斯巴德。

    他知道他們會來,馬廄是遊覽路線的其中一站。

     “這是我們養馬的地方,”夏莉介紹說,“有些是騎兵的戰馬,其他的屬于住在這裡或從這裡經過的邊民。

    這位本正在照料他的馬,羅斯巴德。

    本是一個獵人、捕獸人、偵察兵和山民。

    ” “我們要看馬。

    ”一個孩子叫道。

     “好的,親愛的,我們會去看馬。

    不過請大家不要靠得太近,以防被馬蹄踢着。

    ”夏莉說。

    她帶領學生們沿畜欄走去。

    留下克雷格和那位姑娘互相對視。

     “對不起,我剛才一直盯着你看,女士,”他說,“我的名字叫本·克雷格。

    ” “你好,我叫琳達·皮基特,”她伸出手去。

    他握住她的手,又小又暖和,和他記憶中的一樣。

     “我能問你件事情嗎,女士?” “你把每一位女性都稱為女士嗎?” “差不多。

    别人就是這麼教我的。

    這麼稱呼不好嗎?” “太正式了。

    像是舊時代的稱呼。

    你要問什麼?” “你記得我嗎?” 她皺緊了眉頭。

     “恐怕不記得。

    我們見過嗎?” “很久以前。

    ” 她哈哈大笑起來。

    這讓他想起曾經回響在高麋棚屋邊篝火旁的笑聲。

     “那肯定是在我很小的時候。

    在哪裡呢?” “來吧,我指給你看。

    ” 他把這位困惑的姑娘引到外面。

    木栅欄外,南面的普賴爾山在遠處聳立着。

     “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是熊牙山脈吧?” “不,熊牙山在西面更遠的地方。

    那是普賴爾山。

    我們就是在那裡認識的。

    ” “可我從來沒去過普賴爾山。

    小時候我哥哥常帶我去露營,但從來沒去過那裡。

    ” 他轉過身來盯着這張可愛的臉龐。

     “你現在是學校的老師?” “嗯,在比靈斯。

    怎麼啦?” “你還會回到這裡來嗎?” “我也不知道。

    按計劃,以後還有其他團要來。

    也許會指派我陪同。

    怎麼啦?” “我希望你還能來,求你了。

    我一定要再見到你。

    答應我。

    ” 皮基特小姐又臉紅了。

    她太漂亮了,肯定收到過男孩子遞來的紙條。

    她通常會笑着把紙條推到一邊,這樣既傳遞了她不為所動的信息,又不緻冒犯對方。

    這個年輕人卻非同一般。

    他沒有奉承,也沒有谄媚。

    他看起來很嚴肅、很誠摯、很天真。

    她凝視着這雙直率的钴藍色眼睛,不禁心旌搖蕩。

    夏莉帶着孩子們從馬廄裡出來了。

     “我不知道,”姑娘說,“我會考慮的。

    ” 一小時後,她帶着學生團離開了。

     過了一個星期,她又來了。

    她學校裡的同事臨時要去照顧病榻上的親戚,旅遊團的陪同出現空缺,于是她自告奮勇陪同前來。

    這天天氣很熱。

    她隻穿着一件棉布印花襯衣。

     克雷格托夏莉為他查閱旅遊團的名錄,尋找來自學校的預訂團隊。

     “你看上誰了吧,本?”她調皮地說。

    她并沒有失望。

    與一位明白事理的姑娘建立戀愛關系,對于讓他回歸現實世界具有極大幫助。

    她對他學習閱讀和寫字的速度之快,打心底裡感到高興。

    她已經搞到兩本比較簡單的教科書,供他逐字逐句閱讀。

    秋天過後,她可以幫他在城裡找到住所,以及一份商店營業員或飯店服務員的工作,而她則可以就他的恢複過程撰寫論文。

     一群學生和老師從馬車上下來時,他正等在旁邊。

     “你能跟我來嗎,琳達小姐?” “跟你走?去哪裡?” “去外面的草原上。

    這樣便于我們交談。

    ” 她表示反對,說孩子們需要她照顧,但比她年長的同事朝她微微一笑,在她耳邊輕聲說,她要是樂意的話,可以跟随這位仰慕者離開。

    她當然願意。

     他們一起走出城堡,在一處樹蔭下找到一堆岩石,坐了下來。

    他沉默不語。

     “你從哪裡來的,本?”她問道。

    她覺察到他害羞,還挺喜歡的。

    他朝遠處的山峰點點頭。

     “你是在那裡長大的,在山區?” 他又點點頭。

     “那麼你在什麼學校念過書嗎?” “沒念過書。

    ” 她試圖去想象這種生活。

    在狩獵和設陷阱捕野獸中度過整個少年時代,從未邁進過學校大門……這太奇異了。

     “山裡一定很安靜。

    沒有交通,沒有廣播,沒有電視。

    ” 他不明白她在說些什麼,但猜想她提到的是會發出噪音的東西,是和樹葉的飒飒聲、鳥兒的鳴叫聲不一樣的東西。

     “那是自由的聲音,”他說,“告訴我,琳達小姐,你聽說過北夏延人嗎?” 她吃了一驚,但話題的轉變讓她松了口氣。

     “當然了。

    我外婆的母親其實就是夏延人。

    ” 他猛地把頭轉向她,山鷹羽毛在熱風中一陣狂舞,那雙深藍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她,請求她說下去。

     “請告訴我關于她的事。

    ” 琳達·皮基特回憶起外婆曾給她看過的一張照片,照片上是個幹癟的老太婆,那是外婆的母親。

    雖然年代久遠,但在這張褪了色的黑白照片中,老太太的大眼睛、精巧的鼻子和高顴骨都表明,她年輕時很漂亮。

    她講述了她所知道的事,那些在她還是個小女孩時,如今已過世了的外婆告訴過她的事情。

     那位夏延婦女嫁給了一位戰士,生下一個男孩。

    可是,在一八八○年左右,一場流行性霍亂橫掃印第安人保留地,奪走了戰士和男孩的生命。

    兩年後,一位邊疆的傳教士不顧白人同伴們的反對,娶了年輕的寡婦為妻。

    他有着瑞典血統,身材高大,金發碧眼。

    他們生了三個女兒。

    最小的女兒就是皮基特小姐的外婆,生于一八九○年。

     外婆又與白人結婚,生了一個兒子和兩個女兒。

    小女兒生于一九二五年,名叫瑪麗,十八九歲時,她來比靈斯找工作,在新開辦的農業銀行當上了一名文員。

     在她隔壁櫃台工作的,是一個誠摯而勤勉的員工,名叫邁克爾·皮基特。

    他們于一九四五年結婚。

    琳達的父親因為近視沒有參軍。

    琳達有四個哥哥,都是身材高大、金發碧眼的小夥子。

    她生于一九五九年,今年十八歲。

     “不知道為什麼,我生下來就有一頭黑發和一雙深色眼睛,一點也不像我的爸爸媽媽。

    就這些情況。

    現在輪到你說說你的身世了。

    ” 他沒有理會她的要求。

     “你的右腿上有什麼印記嗎?” “我的胎記?這你是怎麼知道的?” “請讓我看看。

    ” “為什麼?這是我的隐私。

    ” “求你了。

    ” 她猶豫了一會兒,然後拉起棉布裙子,露出一條金棕色的纖纖大腿。

    印記仍在那裡。

    兩個皺巴巴的凹痕,是當年在羅斯巴德河畔邊被騎兵的一顆子彈洞穿的孔洞。

    她有點愠怒地把裙子放了下來。

     “還有什麼呀?”她帶着一絲嘲諷問道。

     “還有一個問題。

    你知道‘Emos-est-se-haa‘e’在夏延語中是什麼意思嗎?” “天哪,怎麼可能知道。

    ” “意思是輕柔說話的風。

    輕風。

    我可以叫你輕風嗎?” “我不知道。

    我想可以吧。

    如果這樣能使你高興。

    可是為什麼呢?” “因為這曾經是你的名字。

    因為我夢見過你。

    因為我在等你。

    因為我愛你。

    ” 她站起身來,臉漲得通紅。

     “這太瘋狂了。

    你根本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你。

    再說,我已經訂婚了。

    ” 她走開了,回到她的團隊之中,再也不願與他說話了。

     可是,她又回到了城堡。

    她正進行着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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