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迹

關燈
幾座野戰醫院,而且常常滿員。

    後來實在容納不下了,便征用了幾座修道院。

    而同盟國軍隊的戰線還在向前推進,凱塞林元帥下令把所有輕傷員送到北方去。

    德軍救護車隊晝夜不停地駛向北方,但有些傷員無法動彈,隻能留下來。

    許多士兵因傷重死去,被埋在郊外,床位緊張的壓力暫時得到緩解。

    但到了六月下旬,戰鬥變得空前激烈,已接近尾聲。

    在六月下旬的十多天裡,一位剛從醫學院畢業的年輕德國外科醫生來到了這裡。

    他沒有臨床經驗,隻能在一旁觀看,邊學邊做。

    用來睡覺的時間很短,供應也嚴重短缺。

    ” 夏日的天空中傳來一陣歡呼,在視野之外,遊行隊伍的最後一部分進入了田野廣場。

    每一個堂區的參賽小隊都在鋪着圓石的寬大沙土賽道上繞行一周。

    一輛中世紀戰車入場了,牛拉着的戰車上載有象征盛典與賽馬節的錦旗,人群中傳來一陣更為響亮的歡呼聲。

     “錫耶納這裡的德國守軍是第十四集團軍,指揮官是利默爾森上将[約阿希姆·利默爾森(1888—1954):德軍上将,意大利戰役時任德軍第十四集團軍指揮官。

    ]。

    别看報紙上把他們吹得很厲害,因為連續幾個月作戰,其實許多部隊已經筋疲力盡且兵員不足。

    第十四集團軍的主要分遣隊是施勒姆上将[阿爾弗雷德·施勒姆(1894—1986):德軍空降兵二級上将,意大利戰役時任德軍第一空降軍指揮官。

    ]的第一空降軍部隊,施勒姆把他從海上得到的所有部隊和裝備都布置到了錫耶納南方的山區裡。

    這是利默爾森上将的右翼部隊。

    在左翼内陸更深處的,是已經疲憊不堪的德國陸軍第九十裝甲擲彈兵師,他們設法擋住哈蒙将軍的美軍第一裝甲師。

     “在馬克·克拉克上将的美軍第五集團軍的中央,面對着錫耶納城的是朱安上将的自由法蘭西部隊,兩翼是他自己的阿爾及利亞第三步兵師和摩洛哥第二步兵師。

    六月二十一日到二十六日這五天的激戰中,這些就是被德軍拖住的同盟國部隊。

    然後美軍的坦克部隊插入到德軍的裝甲兵陣地,錫耶納遭到了兩面夾擊,先是東側的美軍,接着是西側的法軍部隊。

     “後撤的德軍連隊退了回來,帶來了他們的傷員,有擲彈兵、裝甲兵、空軍野戰師和傘兵。

    六月二十九日,這座城市的南面發生了最後一次激戰,随後同盟國軍隊突破了防線。

     “戰鬥打得激烈殘酷,最後演變成白刃戰和肉搏戰。

    德軍擔架兵在夜幕的掩護下進入,盡最大努力救治數百名傷員,既有德軍的,也有同盟國軍隊的,最後把他們帶回了錫耶納。

    眼見兩側受敵,而且在錫耶納,整個德軍第一空降兵部隊有被包圍的危險,利默爾森上将請求凱塞林元帥同意拉平他的防線。

    他的請求獲得了批準,于是傘兵們撤回城内。

    錫耶納到處是當兵的。

    傷員的數量實在太多了,連古舊的女修道院大牆下的這個院子,也被征用為臨時掩蔽所和野戰醫院,以供最後抵達的大約一百名德軍和同盟國軍隊的傷員使用。

    新來的年輕外科醫生被指派去負責這裡的醫務工作。

    那是一九四四年六月三十日。

    ” “這裡?”美國人問,“這裡曾經是野戰醫院?” “是的。

    ” “可這裡沒有設備,沒有水,沒有電。

    條件肯定很艱苦。

    ” “是很艱苦。

    ” “我當時正搭乘運輸艦回國。

    我們有一個很大的療養院供傷員使用。

    ” “你算幸運的。

    在這裡,傷員就躺在擔架兵把他們放下的地方。

    美國人、阿爾及利亞人、摩洛哥人、英國人、法國人,還有一百多名德國重傷員。

    他們确實是躺在這裡等死。

    最後,傷員總數達到了二百二十人。

    ” “那位年輕的外科醫生呢?” 那人聳聳肩。

     “哦,他開始工作,盡了最大的努力。

    上級軍醫派來三名勤務兵協助他。

    他們去附近的民居裡找來床墊、草褥和任何可以躺卧的用具。

    他們還到處去偷床單和毯子。

    床單都被用來當作繃帶。

    錫耶納城裡沒有河流穿過,但許多個世紀前,錫耶納人已經建造了錯綜複雜的地下供水渠網,把山裡的溪水引到城内的街道底下,讓人們可以從井裡打水。

    勤務兵在最近的一個井上安裝水桶、鍊條和辘轳,把水接到了院子裡。

     “從附近房子裡擡過來的一張巨大的廚房桌子放在這裡,就在院子中央的玫瑰花叢之間,作為手術台。

    藥品相當缺乏,衛生就更不講究了。

    整個下午到黃昏,他一直全力以赴做着手術。

    夜幕降臨時,他跑到當地的部隊醫院讨煤油燈。

    在煤油燈照明下,他繼續做手術。

    但這樣還是無濟于事,他知道會有傷員死去。

     “許多傷員傷勢嚴重,處于昏迷狀态。

    他已經沒有止痛藥了。

    有些傷員就在與戰友相隔幾步遠的地方被地雷炸中,另外一些傷員體内嵌着炮彈或手榴彈的彈片,還有一些人的手臂或者腿被炮彈炸得支離破碎。

    天黑後不久,姑娘來了。

    ” “什麼姑娘?” “就是一個本地姑娘,一個意大利姑娘,他猜想。

    姑娘很年輕,也許二十歲剛出頭,模樣很奇特。

    他看到她在盯着他看。

    他點點頭,姑娘微笑了,他繼續動手術。

    ” “為什麼說模樣奇特?” “鵝蛋臉、膚色蒼白,看起來相當平靜。

    一頭短發,但不是當時流行的波波頭,而是發梢有點内卷的童花頭。

    相當優雅,不是非常輕浮的那種發型。

    穿的則是一件淡灰色的棉布襯衣。

    ” “她來幫忙了?” “不,她走開了。

    她在那些士兵之間靜靜穿行。

    他看見她拿了一塊布,在水桶裡浸了一下,然後去擦拭他們的額頭。

    傷員一個接一個地被放上了那張手術台,他仍在工作。

    即使知道是在浪費時間,但他還是繼續工作着。

    他才二十四歲,剛剛成為一個大小夥子,卻正在承擔一份大人的工作。

    他累得筋疲力盡,盡力不出差錯。

    骨鋸用渣釀白蘭地[渣釀白蘭地:風味類似葡萄酒,也是以葡萄為原料的酒,據信源自意大利北部。

    ]消毒一下就用來截肢,家用的棉線塗上蜂蠟就開始縫合傷員,嗎啡快用完了,不得不實行定量配給。

    傷員們痛得尖叫起來,啊,他們叫得多麼……” 美國人目不轉睛地盯着他。

     “天哪,”他輕聲說,“你就是外科醫生。

    你不是意大利人。

    你就是那位德國外科醫生。

    ” 那人慢慢地點了點頭。

     “是的,我就是那個外科醫生。

    ” “親愛的,我感覺腳踝現在好一點了。

    也許我們還能看到表演的結尾呢。

    ” “安靜點,親愛的。

    就幾分鐘時間。

    後來發生了什麼?” 在田野廣場,遊行隊伍離開了競技場,參賽者已經面對着宮殿各就各位了。

    沙土賽道上隻剩下各堂區派出的一名鼓手和一名旗手。

    他們的任務是用旗幟和編隊來展示各自的技巧,随着鼓樂的節拍編排出複雜的圖案,在比賽開始之前向人群緻以最後的敬禮,這也是為他們各自堂區赢得銀質聖盤的最後一次機會。

     外科醫生的故事 “我徹夜做着手術,直至黎明。

    勤務兵跟我一樣累了,他們把傷員一個接一個地擡到桌子上,而我在盡最大努力。

    黎明前,她走了。

    那姑娘走了。

    我沒有看見她的到來,也沒有看見她的離去。

     “太陽升起前有一段空閑。

    從拱門進來的擔架在減少,最後停止了。

    我有時間去洗手,并在傷員中清點夜間死去的人數,以便安排埋葬事宜。

    ” “死了多少人?” “沒有。

    ” “沒有?” “沒人死去。

    那天夜晚沒人死去,七月一日早晨太陽升起時也沒人死去。

    那邊的角落裡有三個阿爾及利亞人,胸部和腹部受傷,還有一個人雙腿粉碎性骨折。

    我是在下半夜對他們動手術的。

    他們都是很堅強的人,仰面靜靜躺着,也許回想起了來這裡為法蘭西戰鬥并犧牲以前,在馬格裡布荒涼和幹燥的山丘間的各自的生活。

    他們知道自己會死,正等着真主來召喚他們。

    但他們沒有死。

     “就在你夫人坐着的地方,曾躺着一個來自美國得克薩斯州奧斯汀的小夥子。

    擡進來時,他雙手交叉按着肚子。

    我把他的手掰開。

    他是想設法把腸子塞回被撕裂了的肚子裡去。

    我能做到的也就是把腸子放回原來的位置并把腹部縫合。

    他失血很多,可我沒有血漿給他輸血。

     “黎明時,我聽到他在哭,在呼喚母親。

    我估計他能撐到中午,但他沒死。

    黎明過後,雖然陽光還沒從屋頂上直射進來,但氣溫已經升高了。

    當陽光直射時,這個地方将成為火爐。

    我設法把那張手術台搬到廊柱下的陰涼處,不過外面的那些人就沒什麼希望了。

    他們能夠熬過失血和昏迷,但也沒法對付毒辣辣的陽光。

     “在廊道下面的那些人很幸運。

    那裡有三個英國人,全都來自諾丁漢。

    其中一人向我要過煙。

    當時我英語水平很差,但香煙這個單詞全世界通用。

    我告訴他,肺部被彈片撕裂的話,香煙是萬萬不能抽的。

    他笑着告訴我,當亞曆山大将軍到來時,他至少可以敬他一支煙。

    真是瘋狂的英式幽默。

    不過,他們很勇敢,知道自己永遠不可能回家了,但還是不忘開玩笑。

     “擔架手從戰場上返回時,我留住了三個。

    他們累壞了,态度也很粗暴,但謝天謝地,傳統的德意志紀律起了作用。

    他們接替了工作,原先的三名勤務兵在角落裡蜷縮起身體,馬上就睡着了。

    ” “這一天是怎麼度過的?”遊客問。

     “這一天是這麼度過的。

    我命令新助手們去周圍的房舍裡尋找繩子、帶子和更多床單。

    我們在院子兩頭拉起繩子,把床單搭上去并用衣夾夾住,形成一片小小的陰涼處。

    但溫度還是在上升。

    水是關鍵。

    傷病員們嗚咽着要水喝,勤務兵用提桶從井裡取來水放到院子裡,一杯一杯地遞送過去。

    德國人、法國人和英國人都用他們自己的語言道謝。

     “我祈求來一陣涼風或者太陽快點下山。

    沒有涼風,但曝曬了十二個小時後,太陽西下,溫度也随之降了下來。

    下午三四點鐘時,利默爾森手下的一名年輕上尉意外地走進院子。

    他停住腳步,凝視着,在自己胸前畫十字,吐出一句‘我的天哪’就跑了。

    我在他身後追趕,大聲喊‘我這裡需要幫助’。

    他回過頭來說‘我會盡力的’,可我再也沒有見過他。

     “但也許他确實做了些事情。

    一個小時以後,第十四集團軍的軍醫送來了一推車的藥品。

    有止血包、嗎啡、磺胺藥物等等。

    太陽下山後,最後一批傷員來了,這次全是德國兵,約有二十人,加上他們,我們這裡的傷員總數達到了二百二十名。

    黑暗中,她回來了。

    ” “那個姑娘嗎?那個奇異的姑娘嗎?” “是的。

    她出現了,如同頭天晚上那樣。

    城牆外面,炮聲似乎終于停止了。

    我猜同盟國軍隊是在準備他們最後的突破性進攻,以摧毀錫耶納的防線。

    我祈求我們能幸免于難,盡管希望渺茫。

    到最後,除了傷員因疼痛而發出的呻吟、哭聲和偶爾的尖叫聲,院子裡很靜。

     “我聽到她的衣袍靠近我時發出的窸窣聲,當時我正在為一個來自斯圖加特的裝甲擲彈兵動手術,他失去了半邊下颚。

    我轉過身,她就在眼前,正把毛巾浸到木桶裡的清水中。

    她笑了笑,在躺在地上的傷員間穿行,跪在他們身邊,擦拭他們的額頭,輕柔地觸摸他們的傷口。

    我叫她别去碰敷料,但她沒理會。

    ” “那是同一個姑娘嗎?”美國人問道。

     “是同一個姑娘。

    沒有其他人。

    但這一次,我注意到了頭天晚上沒有發現的細節。

    她穿着的不是棉布襯衫,而是某種表示宗教級别的服裝,那是見習修女的衣服。

    然後我意識到,她一定來自錫耶納市内的某個女修道院。

    而且那件衣服上有個圖案,深灰色蓋在淺灰色上面,是基督的十字,但有點不同。

    十字的一條橫杠斷裂垂下來,形成一
0.09931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