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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錫耶納[錫耶納:意大利托斯卡納大區的一座城市,是錫耶納省的首府,也是意大利著名旅遊景點之一。

    其老城中心區在1995年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世界文化遺産。

    ],一九七五年
太陽像一團火球挂在天空,把赤熱灑向托斯卡納地區的這座圍有城牆的古城,灑向城裡一簇簇屋頂和中世紀的瓦片上。

    在烈日下,這些瓦片有些呈粉紅色,但大多數則在長時間的陽光烘烤下,變成了紅棕色或灰白色,在炎熱的空氣中閃着微光。

     突出的房檐排水槽在窗戶的上部投下夜晚一般的陰影,但在陽光能夠照射到的地方,那些抹了灰泥的牆壁和古老的磚塊則反射着灰白的熱光。

    木制的窗台開裂了,油漆也已剝落。

    在錫耶納老城區狹窄的鋪有鵝卵石的小巷深處,還有一些陰涼的休憩處,偶爾有幾隻想打盹的貓在尋找避暑的場所,但當地的居民卻不見蹤影,因為這一天是賽馬節。

     在其中一條這樣的巷子深處,在比成人肩膀寬不了多少的圓石小路的迷宮裡,一位美國遊客在匆匆趕路,臉被曬得像牛肉一樣發紅。

    汗水淌下來浸透了他的短袖棉質襯衣,身上的薄夾克感覺如同挂在肩膀上的一條毯子。

    在他身後,他的妻子因為平底涼鞋不合腳,走得踉踉跄跄。

     他們曾試圖在城裡訂旅館,但在這個季節,他們訂得太晚了,最後終于在卡索萊德爾薩訂到一個房間。

    租來的那輛汽車因為發動機過熱跑不動了,後來他們在城牆外面找到一個停車場,把汽車停在了那裡。

    現在,他們從奧維勒門匆匆奔赴他們的目的地。

     沒過多久,他們就在這些有五百多年曆史的小巷子裡迷失了方向,步履蹒跚地在滾燙的卵石上行走,腳下像是着了火。

    這位來自美國堪薩斯州的牛仔不時地朝人聲鼎沸的方向豎起耳朵,試圖往那裡趕。

    他那穿戴齊整的妻子隻想着趕上丈夫,一邊用一本旅遊指南手冊作扇子扇風。

     “等等我。

    ”她叫道。

    現在他們正在穿越城内兩幢住宅之間的又一條狹巷,這些房子曾見證過美第奇家族[美第奇家族:是佛羅倫薩13至17世紀時期在歐洲擁有強大勢力的名門望族。

    ]的科西莫[科西莫·德·美第奇(1389—1464):文藝複興時期著名的佛羅倫薩僭主(非官方國家首腦),大商人。

    也被稱為老科西莫,或者國父。

    ]耀武揚威地進城,但即便是那時候,這些房子也已經很古老了。

     “快點,親愛的,”他回過頭說,“我們要錯過遊行了。

    ” 他說得對。

    在四分之一英裡遠處,聚集在田野廣場[田野廣場:意大利中部托斯卡納大區錫耶納的主要廣場,也是歐洲最大的中世紀廣場之一。

    ]上的人群正努力擠向前去,想搶先看到遊行隊列。

    臨時演員們穿着曾經統治和管理這座城市的錫耶納十七個主要同業公會的服裝,正拉開一場中世紀式的古裝遊行。

    根據傳統,十七個堂區中的十個要在那天進行賽馬比賽,獲勝的一方可以為他們的會館赢得象征榮譽的錦旗。

    這就是賽馬會。

    不過,首先是遊行。

     頭天晚上在旅館的房間裡,這位美國人已經把旅遊手冊裡的内容念給他妻子聽了。

     “錫耶納的堂區或市區,是在十二世紀末葉與十三世紀初葉之間建立的。

    ”他大聲朗讀。

     “那是在哥倫布之前。

    ”她表示反對,就好像在偉大的克裡斯托弗·哥倫布從帕羅斯起航,沿着力拓河進入大海後西行前,在他被人遺忘或是獲得榮耀以前,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

     “對。

    那是一四九二年。

    是在哥倫布之前三百年。

    這裡說,開始時有四十二個堂區,三百年後減為二十三個,後來到一六七五年時隻剩下十七個。

    我們明天去看遊行。

    ” 在他們的視野之外,慶典隊列中幾百名第一批服飾鮮亮華麗的鼓手、樂師和旗手開始進入田野廣場。

    廣場周圍的十六座宮殿挂滿條幅、彩旗和标識物,窗戶前和陽台上擠滿了有錢人,四萬名群衆正聚集在賽道的圈子内熱烈歡呼。

     “快點,親愛的。

    ”他朝身後叫道。

    前方的喧鬧聲變得響亮起來。

    “我們遠道而來就是為了看這個。

    我終于能看到那座塔樓了。

    ” 确實如此,曼吉亞塔樓的尖頂已經出現在了前面的屋頂上方。

    就在這個時候,她被絆倒了,她的腳踝因為鵝卵石和鞋子而扭到了。

    她叫了一聲,随即坐倒在石頭路面上。

    她的丈夫轉身朝她跑來。

     “哎喲,親愛的,你怎麼回事?”他朝她俯身,關切地皺起眉頭。

    她攥着一隻腳踝。

     “我可能扭到腳踝了。

    ”她說完哭了起來。

    這一天開始的時候很順利,現在卻萬事不順。

     她丈夫朝巷子兩頭打量,但這些古舊的木門全都上着鎖、上着闩。

    相距幾碼遠的高牆上有一道拱門,從一旁圍住了這條巷子。

    陽光從門洞照進去,那裡頭好像有一處露天空地。

     “我扶你到那兒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一個可以坐下來的地方。

    ”他說。

     他把她從鵝卵石路面上拉起來,攙扶着一瘸一拐的她走向那個拱門。

    原來那裡是一個鋪着石闆的院子,裡面有一盆盆玫瑰花。

    謝天謝地,牆邊的陰涼處還有一條石頭長凳。

    美國人把他的老婆扶到涼爽的石凳上,她如釋重負地坐了下去。

     遠處,遊行隊伍的尾巴還在主教座堂廣場[主教座堂廣場:位于錫耶納的聖母升天主教座堂的側翼,呈“L”形。

    ]時,打頭陣的人們已經進入了田野廣場,市民判官們已經在對旗手的人員、舉止和舞旗水平進行品評。

    之後賽馬時,不管誰赢,裝備最精良的堂區參賽小組将獲得“Masgalano”——一隻精工雕刻的銀盤。

    這件獎品很重要,而且在場的觀衆都知道。

    美國旅遊者彎腰查看妻子的腳踝。

     “需要我幫忙嗎?”傳來一個平靜的聲音。

    美國人吃了一驚,轉過身去。

    陌生人背對太陽站在他的上方。

    遊客站直身子。

    那人細高個子,有一張神情冷靜的臉。

    他們年齡相仿,五十五六歲,不過陌生人頭發已花白。

    他穿着褪了色的帆布休閑褲和牛仔襯衫,看上去像是流浪漢,或是已不再年輕的嬉皮士。

    他說起英語來很有教養,但有點口音,也許是意大利語。

     “我不确定。

    ”美國人狐疑地說。

     “你夫人跌倒了,傷了腳踝?” “是的。

    ” 陌生人跪到院子的石闆上,脫去他妻子的涼鞋,輕輕按摩受了傷的腳踝。

    他的手指很溫柔,手法娴熟。

    美國人在旁邊盯着,準備在必要時挺身而出保護他的妻子。

     “腳踝沒有骨折,但恐怕是扭傷了。

    ”那人說。

     “你怎麼知道?”丈夫問。

     “我确實知道。

    ”那人說。

     “是嗎?你是什麼人?” “我是園丁。

    ” “園丁?這裡的嗎?” “我種養玫瑰花,打掃院子,保持清潔衛生。

    ” “但今天是賽馬節。

    你沒有聽見嗎?” “我聽見了。

    傷處需要包紮。

    我有一件幹淨的T恤衫,可以把它撕成布條。

    還要用冷水敷,以免腫脹。

    ” “賽馬節你還留在這裡做什麼呢?” “我從來不看賽馬。

    ” “為什麼?人人都去看了呢。

    ” “因為是今天這個日子。

    七月二日。

    ” “這個日子這麼特殊嗎?” “這也是解放日。

    ” “什麼?” “三十一年前的今天,也就是一九四四年七月的第二天,錫耶納從德軍的占領下獲得了解放。

    而且這裡還發生了一件事,就在這座院子裡,一件重要的事情。

    我相信這是奇迹。

    我去取水。

    ” 美國人吃了一驚。

    這位來自堪薩斯州托皮卡的美國人是一個天主教徒:他做彌撒和忏悔,他相信奇迹——羅馬主教認可的那些。

    他這次的意大利夏季之行主要是去羅馬,錫耶納是後來加進行程裡的。

    他朝這座空蕩蕩的院子打量了一番。

     院子三十碼乘二十碼這麼大,兩邊圍有高牆,至少有十二英尺高,其中一面牆體上開有一個門洞,兩扇大門敞開着,他就是從那個門洞進來的。

    另兩邊的牆更高,五十多英尺,牆上除了一些裂縫外,一片空白,牆頭有屋頂,是一座年代久遠的大型建築的外牆。

    在院子的最遠端,嵌在大樓牆體裡的,是另一扇門。

    它不是木闆做的,而是由一根根木梁用螺栓固定而成,以阻止外人進攻。

    木門緊閉。

    門的木料與城市本身一樣古老,因為長年累月暴曬在陽光下,除了幾處污漬外,早已被曬得泛白。

     在院子的一邊,從一頭到另一頭,有一條長長的柱廊,斜屋頂由一排石柱支撐着,在屋檐下形成一個幽深而涼爽的避蔭處。

    這時候,園丁取來了布條和一杯水。

     他又跪下來,把布條繃帶結結實實地紮到受傷的腳踝上,又把水澆上去浸透布條,當作冷敷。

    美國人的妻子松了口氣。

     “你還能去看賽馬會嗎?”丈夫問道。

     妻子站起來,試着走了幾步,臉立即扭成一團。

    腳踝仍在疼。

     “你覺得呢?”遊客問園丁。

    對方聳聳肩。

     “這些巷子路面不平整,那麼多人擠在一起,又非常鬧騰。

    而且,沒有梯子和高台的話,你們什麼也看不見。

    但慶祝活動會持續一整晚,你們可以在那時候看露天盛裝慶祝,每條街上都有。

    或者,八月份還有一次賽馬節。

    你們能等到那時候嗎?” “不行。

    我要養牛。

    下星期必須回家。

    ” “哦。

    那麼……你夫人現在能走路了,但得走慢些。

    ” “我們等一下好嗎,親愛的?”她問道。

     遊客點點頭。

    他朝院子四周打量了一下。

     “是什麼奇迹?我沒看見有什麼聖殿。

    ” “這裡沒有聖殿。

    沒有聖人。

    現在還沒有。

    可有一天會有,我希望。

    ” “那麼,三十一年前的今天,這裡發生了什麼?” 園丁的故事 “你參加過第二次世界大戰嗎?”園丁問。

     “那當然。

    美國海軍。

    太平洋戰區。

    ” “不是在意大利這兒?” “不是。

    可我的弟弟是在這裡。

    他曾與馬克·克拉克将軍[馬克·韋恩·克拉克(1896—1984):美軍四星上将,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任美軍第五集團軍司令,指揮在意大利的登陸作戰行動。

    ]一起戰鬥。

    ” 園丁點點頭,似乎在回憶往事。

     “整個一九四四年,同盟國軍隊在意大利半島邊戰鬥邊向前推進,從西西裡島朝北到達奧地利邊境。

    那一年,德軍邊打邊退,邊打邊退。

    這是一次漫長的撤退。

    一開始他們是意大利的盟國,但在意大利投降之後,他們成了占領軍。

     “在托斯卡納這裡,戰鬥進行得異常激烈。

    陸軍元帥凱塞林[阿爾伯特·凱塞林(1885—1960):納粹德國空軍元帥,意大利戰役期間任德軍西南戰區總司令。

    ]統帥着德軍。

    與他對峙的,是由克拉克上将率領的美軍、亞曆山大上将[哈羅德·亞曆山大(1891—1969):英軍上将,意大利戰役期間任地中海戰區同盟國軍隊最高副司令兼第十五集團軍群司令,一九四四年十二月晉升元帥。

    ]指揮的英軍和朱安上将[阿爾方斯·朱安(1888—1961):法軍上将,意大利戰役期間任法國遠征軍總司令,一九五二年晉升為法國元帥。

    ]統領的自由法蘭西部隊。

    到六月初時,西部戰線已經抵達翁布裡亞北界和托斯卡納南方。

     “南部這裡,地形崎岖不平,群山連綿不斷,山勢陡峭險峻,山谷裡溪澗成百上千。

    盤山而上的公路是車輛通行的唯一道路。

    公路上很容易埋地雷,還能從對面的山坡上用機槍朝路上掃射。

    隐藏在山上的偵察兵還能指揮他們身後的炮兵把炮彈準确無誤地朝敵軍砸去。

    雙方都傷亡慘重。

     “錫耶納成了繁忙的醫療中心。

    德國陸軍的醫療隊在這裡建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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