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精妙的騙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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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更專業的鑒定。

    這幅未曾引起注意的作品完成于三百年前,原來是由米開朗基羅創作的。

    詢問價格?八百萬英鎊。

    而現在,在僞裝成兩隻死鹧鸪的畫作之下,他似乎也擁有了無價之寶。

     顯然,再與雷吉·範肖聯手制造一次騙局是行不通了。

    把初級技術人員本尼·伊文思甩掉是一回事,艾倫·利-特拉弗斯則完全是另一種人。

    機場寄出的那封信,即便艾倫沒有留過副本,董事會還是會聽信他。

    不管怎麼說,再也不能用範肖了。

    藝術界不是那麼容易受騙上當的。

     但他想使、也能使自己出名并樹立信譽,還能讓達西大廈恢複往日的榮耀。

    如果這都不值一份六位數的聖誕獎勵,那就沒有東西可以比得上了。

    不到一個鐘頭,他已洗漱完畢、穿戴整齊,坐進賓利跑車向倫敦疾駛而去了。

     畫作儲藏室裡空無一人,他得以靜下心來慢慢找,直到他找到那份标号為“F608”的物品。

    透過氣泡布包裝,他依稀能夠分辨出挂在一隻鈎子上的兩隻死鹧鸪的形狀。

    他把畫帶到自己的辦公室,作進一步檢查。

     在辦公室裡注視着它時,他内心想:天哪,這實在是醜陋。

    但在它的下面……顯然,不能把它拿到大廳裡去拍賣,應該先由達西大廈把它買下來,然後再“偶然”發現它。

     問題在于卡彭特教授,他是一位正直的人,肯定會把自己的報告留一份副本存檔備查。

    如果一位不幸的平民——即那幅塗鴉畫的原主人——在受到某位佩裡格林·斯萊德的欺騙時,教授一定會憤怒到拍案而起。

     另一方面,教授也沒說藏在内層的畫肯定是一幅傑作,隻不過是也許。

    沒有什麼法規禁止一家拍賣行搏一把。

    賭博有風險,沒有永遠的赢家。

    所以,考慮到其中還存在不确定性,如果他向畫作主人提供一個公平的價格…… 他在電腦裡查詢賣主記錄,追查到了在薩福克郡薩德伯裡的哈米什·麥克菲,還有一個地址。

    斯萊德寫了一封信,貼上郵票後寄出,願向那位悲慘的麥克菲支付五萬英鎊以購買他祖父那幅“最有趣”的作品。

    為使這事保密,他還附上了自己的手機号碼作為聯系方式。

    他堅信那個傻瓜會同意,這樣他将親自把支票送往薩德伯裡。

     兩天之後,他的電話響了。

    打電話的是一個操濃重蘇格蘭口音的人,而且聽起來,他深深地受到了冒犯。

     “我的祖父是一位偉大的藝術家,斯萊德先生。

    他在世時沒有引起人們的重視,但梵高那時候也一樣。

    如今的我相信,這個世界在見到他的作品時,會承認這位真正的天才。

    我不能接受你的報價,我要報出我自己的條件。

    我祖父的作品應該出現在下個月初你們的維多利亞時代傑作拍賣會上,不然我就把它撤回來,拿到克裡斯蒂拍賣行去。

    ” 斯萊德放下電話時渾身顫抖。

    梵高?那人有毛病嗎?但他别無選擇。

    維多利亞時代傑作拍賣會已定于九月八日舉行。

    目錄已經付印,再過兩天就印好了,要修改已經來不及了。

    可憐的鹧鸪畫作隻能之後添加上去,這也不是不尋常。

    不過,他留有自己的信件副本和給麥克菲的報價,還把最近的那通電話錄了下來。

    以五萬英鎊的報價去使卡彭特教授讓步是遠遠不夠的,但達西董事會将最大程度地支持他去對付今後可能會出現的各種指責。

     他不得不“為達西大廈”購買這幅畫作,那意味着,大廳裡要有一位投标人,其一舉一動都要确切地按吩咐去做,但看上去又不能像是達西的高級職員。

    他打算用伯特倫,那是搬運工的頭頭,馬上就要退休了。

    工作了四十年,他絕對忠心耿耿,雖然有點愛拍馬屁,但足夠服從命令。

     在電話的另一頭,特魯平頓·戈爾已經放下聽筒,轉向本尼。

     “親愛的小夥子,你是否真的明白自己在幹什麼?五萬英鎊可是一筆巨款呢。

    ” “相信我。

    ”本尼說。

    他的語氣聽起來相當自信,但他其實每時每刻都在向憤世嫉俗的早期繪畫大師之神祈求:斯萊德會因為過于貪心而對正直誠實的卡彭特教授隐瞞自己的打算。

     到月底時,達西大廈所有的高級職員都返崗了。

    秋季主要拍賣會的準備工作已全面展開:九月八日的維多利亞時代傑作拍賣會。

     九月 佩裡格林·斯萊德打定注意要對那天将要完成的這件事保持沉默。

    他欣喜地發現,艾倫·利-特拉弗斯也是守口如瓶的典範,甚至根本沒提起過那件事。

    盡管如此,他們每次在走廊相遇時,斯萊德都會向他露出燦爛的笑臉。

     利-特拉弗斯開始擔心了。

    以前他常常認為這位副董事長是位花花公子,他也曾聽說過,中年男士因婚姻單調乏味,偶爾會在外面搞同性戀。

    作為四個孩子的父親,他由衷希望斯萊德沒有看上他。

     九月八日上午,達西大廈拍賣大廳響起了熟悉的激動人心的嗡嗡聲,那是腎上腺素激發的沖動,是對身處藝術界為鑒别糟粕而辛勤勞動的一種補償。

     斯萊德已經關照受人尊敬的搬運工頭頭伯特倫早點來,并向他交代了所有細節。

    在為達西大廈服務的歲月裡,伯特倫已經見證了達西大廈所有權的五次更替。

    作為一名剛從部隊轉業的年輕人,他繼承父業當上了一名搬運工。

    他參加過達西家族最後一位繼承人——達西老先生的退休送别派對。

    達西先生是一位真正的紳士,即使是當時剛入職的搬運工,也被邀請來參加派對,但這是最後一次全體參加的活動。

    後來的管理層再也沒有這樣款待過他們這些普通職員。

     伯特倫是達西大廈最後一位戴着黑色圓頂硬禮帽工作的人;他曾經在大樓内搬運過總值幾十億英鎊的藝術品,從來沒對這些東西動過壞腦筋。

     現在他坐在他那間小小的辦公室裡,穿過他那海象般的大胡子,把一杯又一杯的茶送進嘴裡。

    他接到的命令很簡單:他要穿上一套藍色哔叽西服坐在大廳後方,手裡拿一塊投标牌子,而且他隻為一件作品投标。

    他已經看過挂在鈎子上的兩隻死鹧鸪,這樣他就不會錯誤地為其他靜物畫投标。

    他也已經被告知,要記住作品的題目是《獵袋》,斯萊德先生會在台上清楚地念出那個名字。

     最後,保險起見,他還被告知,要注意斯萊德的臉部表情。

    如果斯萊德要他投标,而他還在猶豫,斯萊德會快速地眨巴一下左眼。

    那是要他舉起手中牌子的暗号。

    伯特倫又去泡來一杯茶,然後去上了第四次廁所。

    斯萊德要求的最後一件事,是要他的托兒在關鍵時刻離開現場去洗手間。

     艾倫·利-特拉弗斯已經選定了一份頗具價值的油畫清單。

    最耀眼的是兩幅前拉斐爾派的畫作,一幅是米萊的傑作,來自于一位最近過世的收藏家;另一幅是霍爾曼·亨特的作品,已有多年未與公衆見面了。

    緊随其後的是另兩幅同樣重要的油畫,兩幅出自約翰·弗雷德裡克·赫爾林之手,另一幅則是詹姆斯·卡米克爾創作的怒海征帆圖景。

     拍賣于十點整準時開始。

    投标很踴躍,大廳裡坐滿了人,甚至還有人倚靠在後牆邊。

    斯萊德有三幅靜物畫,題材都與獵物和獵槍有關,他決定把那幅蘇格蘭作品作為這一批次中未列名的第四幅進行拍賣。

    誰也不會感到驚奇,事情可在幾分鐘内解決。

    當他與擠滿大廳的人群打招呼時,表現得極為和藹可親。

     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

    伯特倫坐在拍賣大廳後方,眼睛凝視着前面,牌子放在膝蓋上。

     在台上,當一批批拍品在接近或超過高位估價賣出時,佩裡格林·斯萊德表現得相當幽默,甚至笑容可掬。

    他能夠認出大多數投标人,但也有十幾個是他不認識的。

    他偶爾會看見天花闆上的電燈反射在厚玻璃鏡片上的一道光芒,那屬于坐在倒數第三排的一個穿深色西服的人。

     在工作人員搬走一幅圖畫、把另一幅放置于畫架上的短暫間歇裡,他示意一位年輕的女工作人員到他身邊來。

    他俯身向前,輕輕咕哝了一句:“坐在倒數第三排左邊的那個日本人是誰?”姑娘走開了。

     在下一次更換畫作時,姑娘回來,把一張小紙條遞到他手裡。

    他點頭表示感謝,然後展開那張紙條。

    他看到的内容是: “山本義弘先生,大阪畫廊,東京和大阪。

    他帶來了由東京銀行簽發的金額為十億日元的一份信用證彙票。

    ” 斯萊德綻開了笑容。

    十億日元相當于兩百萬英鎊呢。

    沒有問題。

    他确信以前聽說過或讀到過山本這個姓氏。

    他沒記錯,那是當年偷襲珍珠港的日本海軍大将山本五十六。

    他不可能知道,這個同姓的日本人這次是來達西大廈搞一次類似的偷襲行動的;他也不會知道,東京銀行的那份信用證彙票是蘇茜用電腦完成的傑作。

     山本先生在一些尋常作品的拍賣初始階段投了幾次标,但沒有堅持不放。

    在畫作最終拍定成交之前,他撤出來讓給了其他投标人。

    盡管戴着難以看透神情的厚眼鏡片,他已經在人們心目中樹立了一位真誠買主的形象。

     四幅靜物畫中的第一幅拿上來了。

    那三幅列上目錄的畫都是由相對來說不太出名的藝術家創作的,分别以五千至一萬英鎊的拍賣價售出了。

    當第三幅畫被搬走之後,斯萊德用一種淘氣的幽默口吻說道:“還有沒包含在目錄裡的第四幅靜物畫,是後來加上去的。

    一幅很不錯的小畫作,由來自蘇格蘭高地的藝術家科倫·麥克菲創作。

    ” 科利·伯恩賽德沒能抵擋住誘惑,他還是把自己姓名——至少是名字的一部分——放進了那位藝術家的稱呼裡。

    這是唯一一個能認出他的地方。

     “标題是《獵袋》,”斯萊德清晰地說道,“有投标的嗎?一千英鎊有人要嗎?” 伯特倫舉起了手中的牌子。

     “後面有人同意一千英鎊。

    有超過一千的嗎?” 另一塊牌子舉了起來。

    那人肯定是近視眼。

    其餘投标人、交易人、收藏人、代理人和畫廊主都難以置信地盯着看。

     “向你挑戰了,先生,出價兩千英鎊。

    ”斯萊德說着,眼睛盯住伯特倫。

    他閉了一下左眼皮。

    伯特倫舉起了手中的牌子。

     “三千英鎊,”斯萊德說,“有出四千的嗎?” 大廳内一片沉默。

    然後日本人點了點頭。

    斯萊德迷惑了。

    他能夠看見那人厚重的黑發中夾雜着白絲,但那杏仁色的眼睛被啤酒瓶底般的厚鏡片遮蓋得不可捉摸。

     “你這是投标嗎,先生?”他問道。

     “嗨。

    ”山本先生說着又點了一次頭。

    他的聲音像是電影《大将軍》裡的三船敏郎[三船敏郎(1920—1997):出生于中國青島市,是具有世界知名度的日本電影演員。

    電影《大将軍》(1980)是由美國導演傑裡·倫敦拍攝的美國電影。

    ]。

     “請你把牌子舉起來好嗎?”斯萊德說。

    日本人清楚地說:“哦,好的。

    ”他舉起了手中的牌子。

     “四千英鎊。

    ”斯萊德說。

    他依然很鎮靜,但他絕對沒有想到會有任何人出價高于反應遲鈍的伯特倫。

    在接到暗示後,伯特倫又舉起了牌子。

     大廳裡最迷惑的人莫過于此刻倚靠在後牆上的艾倫·利-特拉弗斯。

    他從來沒看見過或聽說過《獵袋》,要是他見過或者聽說過,這畫早就在回薩福克的貨車上了。

    目錄已經印成之後,要是斯萊德想在拍賣時添加一件作品,他應該會提起。

    還有,麥克菲是誰?他從來沒聽說過。

    也許是斯萊德打獵時的同伴的先人。

    現在價格已經超過了五千英鎊,天知道是怎麼回事,但也沒有關系,任何物品都可以獲得一個體面的價格,對這件破爛貨來說,這已經是個奇迹。

    賺取的傭金可使董事們喝上一陣名貴紅葡萄酒了。

     在此後的三十分鐘時間裡,利-特拉弗斯開始感到不安。

    他能夠看見後腦勺的那個日本人一直在點頭,口中說着“嗨”,而坐在更靠後部,在柱子後面、在他視野之外的某個人,一直在與他咬價。

    他們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這是一幅醜陋的爛畫,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

    拍賣大廳已經陷入了沉靜。

    價格已經上漲到五萬英鎊。

     利-特拉弗斯拖着腳步沿後牆走過去,走到柱子旁邊才擡頭看。

    他差點心髒病發作。

    看在上帝的份上,神秘的投标人原來是伯特倫。

    那隻能意味着,斯萊德想把它買下來,為達西大廈。

     臉色灰白的利-特拉弗斯遇上了大廳另一頭的斯萊德的目光。

    斯萊德微微一笑,又向他挑逗地眨了眨眼。

    這就明朗了。

    他的副董事長一定是瘋了。

    他匆匆走出大廳,來到分發牌子的姑娘們那裡,抓起一部内線電話打到董事長辦公室,要求蓋茨黑德公爵接聽,因為他有急事要彙報。

     在他回到大廳之前,價格已經拍上了十萬英鎊,而且山本先生仍然不想退出。

    斯萊德現在正以一萬英鎊一次的加價往上拍,心裡已經非常着急。

     隻有斯萊德一個人知道,兩隻死鹧鸪下面是一幅價值幾百萬英鎊的傑作,但日本人為什麼還在出價?難道他也知道一些内情?不可能,這幅畫是在無意間闖進聖埃德蒙茲伯裡分部的。

    難道卡彭特教授在遠東的某個地方說漏過嘴?同樣不可能。

    難道是山本先生獨獨鐘情于這幅畫?難道他一點品位也沒有?難道他認為,東京和大阪的那些大亨會湧向他的畫廊,用昂貴的價格買下這幅破爛畫? 哪裡出了問題,但是什麼問題呢?他不能拒絕山本先生的出價,更何況是當着整個大廳人群的面。

    但因為知道鹧鸪下面是什麼,他也不能暗示伯特倫停止投标,讓這幅作品流向日本。

     其餘競拍人意識到眼前出了怪事。

    這種事情他們以前誰也沒見過。

    台上展示的是一幅極為醜陋的作品,一般也就隻能在地攤上看到,而現在兩個投标人卻把它的價格擡上了天。

    一個是蓄着海象般大胡子的古怪老頭,另一個是寸步不讓的日本武士。

    他們産生的第一個想法是:有内幕。

     他們全都知道,美術界不适合膽小鬼涉足,和這個行業裡的某些詭計比起來,科西嘉的殺手看上去簡直像是牧師。

    在場的每位專家都記得那件真實發生過的事:兩個藝術品商人去一座殘破古舊的莊園參加展賣會,其中一人發現了一幅畫有一隻死野兔的靜物畫,這幅畫就挂在樓梯井旁,甚至沒有參展,但他們基于第六感把它買了下來。

    死野兔原來是一代大師倫勃朗記錄在冊的最後一幅油畫。

    誰能肯定卧病在床的倫勃朗不會畫出眼下這幅那麼難看的鹧鸪呢?于是他們現在睜大眼睛盯着看,尋找隐藏在其中的天才手筆,但什麼也沒有發現。

    拍賣仍在繼續。

     在拍至二十萬英鎊時,門口有一陣騷動。

    人們讓出一條通道,臉色陰沉的蓋茨黑德公爵走了進來。

    他靠在後牆邊,像是一隻随時要啄食活肉的秃鷹。

     拍上二十四萬英鎊時,斯萊德的自我控制開始崩潰。

    一層細密的汗珠出現在他的前額上,在燈光的照耀下特别顯眼。

    他的音調已經高了好幾個八音度。

    他内心有個聲音正在尖叫,想讓這場鬧劇停下來,但他沒法停住。

    他那精心編寫的劇本已經完全失去了控制。

     在二十五萬英鎊時,他左眼周圍又因為神經性痙攣開始跳動。

    大廳的另一頭,老頭子伯特倫看他不停地眨眼就繼續投标。

    這個時候,斯萊德想要他停下,但伯特倫知道他所接到的命令:一次眨眼,一次投标。

     “超過你了,先生。

    ”斯萊德朝日本人發出粗粝的叫聲。

    一陣長時間的停頓。

    他祈求這場噩夢能夠就此結束。

    山本先生以清晰的聲音說道:“嗨。

    ”斯萊德的左眼飛快地顫動起來,于是伯特倫又舉起了手中的牌子。

     在達到三十萬英鎊時,利-特拉弗斯憤怒地在公爵耳邊說了些什麼,秃鷹于是果斷地從牆邊朝他的雇員伯特倫移動。

    靜悄悄的大廳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日本人身上。

    他突然起身,把牌子往座位上一放,朝佩裡格林·斯萊德恭敬地鞠了一躬,然後走向大門。

    人群讓出一條通路,就像紅海為摩西讓路那樣。

     “一,”斯萊德有氣無力地說,“二。

    ” 他的槌子敲在台子上,整個大廳沸騰了,一如每次不堪承受的緊張局面過去之後,每個人都想和鄰座說點什麼。

    斯萊德有點恢複過來了,他擦拭腦門,把餘下的拍賣工作交給利-特拉弗斯後走到台下。

     自己的任務已經完成了,伯特倫走向他那間狹小的辦公室,準備去泡一壺好茶。

     公爵轉向他的副董事長,厲聲道:“我的辦公室。

    五分鐘内,勞駕。

    ” “佩裡格林。

    ”當董事長辦公室裡隻剩下他們倆時,公爵開始說話了。

    沒有叫他“佩裡”或是“老夥計”。

    連表面的友善也不見了。

    “可不可以告訴我,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剛才是在幹什麼?” “主持拍賣。

    ” “别對我裝瘋賣傻,先生。

    兩隻鹧鸪的塗鴉畫,那是垃圾。

    ” “初看時是這樣。

    ” “你想把它買下來。

    為達西大廈。

    為什麼?” 斯萊德從胸袋裡取出那兩頁信件,以及科爾伯特學院的卡彭特教授出具的那份報告。

     “我希望這能夠解釋一切。

    原本最多五千英鎊就能拿下。

    要不是那個發了瘋的日本人,我早就到手了。

    ” 蓋茨黑德公爵在窗戶前的陽光裡仔細閱讀了報告。

    他的表情變了。

    他的祖先靠殺人搶劫成了名門望族,與本尼·伊文思一樣,祖宗的基因是頑強的。

     “情況不同了,老家夥,情況完全不同了。

    還有誰知道這事?” “沒了。

    我是上個月在家裡收到這份報告的,一直親自保管着。

    斯蒂芬·卡彭特、我,現在還有你。

    就這些。

    我認為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 “那麼原主人呢?” “一個白癡蘇格蘭人。

    原先我向他報價五萬英鎊,但那傻瓜回絕了。

    我留着那封信和他拒絕時的電話錄音。

    現在嘛,當然,我希望他當時就同意了。

    可我沒法料到今天上午那個瘋狂的日本人會來這麼一出。

    該死的,他差點把寶貝從我們手中奪走。

    ” 公爵想了一會兒。

    一隻蒼蠅在窗玻璃上發出嗡嗡的響聲,如同寂靜時響起的電鋸聲一樣。

     “契馬布埃,”他喃喃地說,“杜喬。

    天哪,我們達西大廈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他們的作品了。

    七百萬?八百萬英鎊?聽着,立即與這畫的主人結清賬。

    我會批準的。

    你希望誰來負責修複呢?科爾伯特學院?” “那是一家大機構,人多嘴雜。

    我想把任務交給愛德華·哈格裡夫斯。

    他在世界上也是數一數二的,而且他單獨工作,口風很緊。

    ” “好主意。

    就這麼辦吧。

    由你負責。

    修複工作完成後告訴我。

    ” 愛德華·哈格裡夫斯确實是獨自工作,他生性陰郁、行蹤隐秘,在哈默史密斯開了一家私人畫室。

    在修複以及去除名畫表面圖層方面,他無可匹敵。

     他閱讀了卡彭特的報告後,想與這位教授進行一次面談。

    但要是卡彭特教授獲悉一筆可觀的傭金落入别人的腰包,也許會勃然大怒,于是哈格裡夫斯決定保持沉默。

    但他知道科爾伯特學院的信紙、信封和教授簽名的權威性,所以他以這份報告作為他自己的工作基礎。

    在斯萊德親自把這幅蘇格蘭靜物畫送到他的畫室時,他對這位達西大廈的副董事長說,他需要兩個星期時間進行修複。

     他把畫作放在朝北窗戶下的畫架上,頭兩天裡,他隻是盯着它看。

    必須極為細心地把上面那層維多利亞時期的厚重油彩去掉,這樣才不會損壞底下的那幅傑作。

    等到第三天,他開始工作了。

     佩裡格林·斯萊德在兩個星期之後終于接到電話。

    他已經等不及了。

     “嗯,怎麼樣,我親愛的愛德華?” “工作已經完成。

    靜物畫下面的作品現在已經完全顯露出來了。

    ” “色彩怎麼樣?與畫上去的時候一樣鮮豔嗎?” “哦,這是毫無疑問的。

    ”線路上的那個聲音說。

     “我派車來接你。

    ”斯萊德說。

     “也許我該帶着這幅畫一起來。

    ”哈格裡夫斯謹慎地說。

     “好極了,”斯萊德綻開笑容,“我的賓利車半個小時内來接你。

    ” 他緻電蓋茨黑德公爵。

     “幹得好,”董事長說,“讓我們來揭開它的面紗。

    我的辦公室,一千兩百點鐘[即中午十二點整。

    ]。

    ” 他曾經在冷溪近衛步兵團[冷溪近衛步兵團:英國陸軍近衛師的一支部隊,由喬治·蒙克将軍于1650年在蘇格蘭冷溪創建。

    ]當過兵,在與部下講話時喜歡加一些軍事術語。

     十二點差五分時,一名搬運工在董事長辦公室支起一隻畫架後離開了。

    十二點整,愛德華·哈格裡夫斯在佩裡格林·斯萊德的陪同下,用軟毯子包裹着那幅蛋彩顔料的木闆畫,走進房間。

    他把畫作放在了架子上。

     公爵已經打開了一瓶唐培裡侬香槟王。

    他為每位客人倒上一杯。

    斯萊德欣然接受了。

    哈格裡夫斯猶豫着沒有接受。

     “那麼,”公爵綻出笑臉說,“我們得到的是什麼?杜喬的作品?” “呃,這次不是。

    ”哈格裡夫斯說。

     “給我個驚喜,”斯萊德說,“是契馬布埃的作品?” “确切地說,不是。

    ” “我們等不及了,”公爵說,“來吧,揭開毯子。

    ” 哈格裡夫斯照辦了。

    該畫顯然确如科爾伯特學院的來信所描述的。

    畫面精美,是文藝複興早期佛羅倫薩和錫耶納畫派的風格。

     背景是中世紀的風景,有平緩的山丘,遠處還有一座古鐘樓。

    近景是唯一的活體。

    那是一頭毛驢,或者說,是《聖經》中的驢子,正絕望地凝視着觀賞者。

     它的生殖器官軟綿綿地垂向地面,就好像不久前剛被徹底拉了出來。

     中景是淺淺的山谷,還有一條土路朝下通往中央。

    在土路上,從山谷裡出現的,是一輛雖小但完全足以辨認的梅賽德斯—奔馳轎車。

     哈格裡夫斯盯着房間裡的某個地方沉思着。

    斯萊德覺得自己馬上就要死于心髒病發作,接着,他變得希望自己立刻就能死去,然後開始害怕,怕自己沒能立即死掉。

     在蓋茨黑德公爵的内心深處,五個世紀的教養在努力控制住自我。

    最終,教養占了上風,他一言未發地走出了房間。

     一個小時後,佩裡格林·斯萊德被永久性地請出了這座大樓。

     尾聲 九月份餘下的日子裡發生了許多事。

     在回答日常電話詢問時,薩德伯裡的那位報亭老闆确認了第二封印有浮雕圖案的信件正在等待麥克菲先生。

    特魯比裝扮成留着姜色胡子的蘇格蘭人,坐火車去取那封信。

    信封内有一張來自達西大廈的支票,金額為二十六萬五千英鎊。

     他使用由蘇茜精心制作的電子文件,在海峽群島根西島的聖彼得港的巴克萊銀行開了個賬戶,那裡是英國領土中最後的免稅天堂之一。

    支票過戶并兌現之後,他當天坐飛機返回倫敦,在街邊的一家加拿大皇家銀行,又以特魯平頓·戈爾的名字開了另一個賬戶。

    然後他又去巴克萊銀行,把哈米什·麥克菲先生名下的整筆款項,轉到了倫敦市區戈爾先生的賬戶上。

    巴克萊銀行的副總經理對于這個蘇格蘭人的開戶和關戶速度之快甚為驚奇,但沒有反對。

     加拿大銀行對英國大陸的稅法不屑一顧。

    特魯比從那裡支取了兩張銀行支票。

     一張支票的金額為一萬三千二百五十英鎊,寄給了科利·伯恩賽德。

    老頭子餘生都能沉浸在佳釀紅葡萄酒中了。

     特魯比提取了一千七百五十英鎊現金作為他自己的基本生活費。

    第二張支票是給本尼·伊文思和蘇茜·戴的,金額為十五萬英鎊。

    餘下的十萬英鎊由樂于幫助的加拿大銀行建立一項長期高收益的基金,在特魯平頓·戈爾的餘生中,每月支付給他約一千英鎊的生活費。

     本尼和蘇茜結婚後回到了本尼的故鄉蘭開夏。

    他在那裡開了一家小小的畫廊,蘇茜則成了一名自由職業的電腦程序員。

    一年之内,她的頭發褪盡了過氧化物染色劑,臉上也卸去了厚重脂粉,還生了一對雙胞胎男嬰。

     特魯比從海峽群島返回家中後,收到了來自永世制片公司[永世制片公司:總部設在倫敦皮卡迪利廣場,是一家以拍攝007系列電影而聞名的英國電影公司。

    ]的一封信。

    信裡說,他曾經在其中出演過一個小角色的《007之黃金眼》,該片的男主角皮爾斯·布魯斯南希望他能夠在下一部邦德影片中出演一個大角色。

     有人把情況透露給了查利·道森,而他在卡彭特教授饒有興趣的幫助下,把這樁藝術界的醜聞掩蓋了起來。

     警方繼續搜尋哈米什·麥克菲先生和山本先生,但蘇格蘭場對破案并不抱有很大希望。

     瑪麗娜把她的回憶錄賣給了《世界新聞報》。

    埃莉諾·斯萊德夫人随即與倫敦最負盛名的離婚律師菲奧娜·沙克爾頓召開了漫長的會議。

    她與佩裡格林·斯萊德先生達成協議,後者淨身出戶,沒能得到任何财産。

     斯萊德離開了倫敦。

    人們最後聽到他的消息,是說他在加勒比海的安提瓜島經營着一家名聲不怎麼樣的酒吧。

    而蓋茨黑德公爵,則再也沒法像從前那樣風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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