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精妙的騙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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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回來了。

    祖宗的基因是頑固的。

     “我饒不了斯萊德那個狗雜種。

    我要讓他一敗塗地。

    ”他說。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時,蘇茜有了一個主意。

     “這事肯定還有一個人與你一樣憤恨難平。

    ” “誰?” “油畫原先的主人。

    ” 本尼坐了起來。

     “你說得對,姑娘。

    他被騙走了兩百萬英鎊。

    而且他大概還蒙在鼓裡呢。

    ” “他是誰?” 本尼努力回想着。

     “我隻是粗略地看了下遞進來的表格。

    好像是個叫特·戈爾的人。

    ” “電話号碼?” “沒填。

    ” “地址?” “我沒記住。

    ” “地址會登記在哪裡?” “數據庫裡。

    賣主記錄或存儲清單裡。

    ” “你能訪問嗎?你有個人密碼嗎?” “沒有。

    ” “誰可以?” “資深職員吧,我想。

    ” “莫特萊克?” “當然。

    塞貝可以查閱他所需要的任何資料。

    ” “快起床,本尼。

    親愛的,我們要開始工作了。

    ” 蘇茜花了十分鐘登錄到達西大廈的計算機數據庫裡。

    她提出詢問。

    數據庫要求詢問者提供身份識别碼。

     蘇茜身邊放着一張清單。

    塞巴斯蒂安·莫特萊克到底用的是什麼名字?他是用“S”“Seb”還是“Sebastian”的全稱?是用小寫字母、大寫字母,還是大小寫字母混合?在名與姓之間,用的是一個點、一個連詞符号,還是什麼都不用? 蘇茜每一次都試用一種不同的格式,但都不對,數據庫拒絕了她。

    她祈禱系統裡沒有對輸入錯誤設置次數限制,不會在超出限制後向達西大廈發出警告繼而關閉該賬戶。

    幸好設置這套系統的信息技術專家考慮到達西的工作人員大多是老學究,知道他們電腦知識相當粗淺,很可能會忘記自己設的名字。

    連接渠道依然通暢。

     在第十五次嘗試後,她成功了。

    繪畫大師鑒定處主管使用的是“seb-mort”,全是小寫字母,名字和姓氏都縮短了,中間是一個半字線。

    達西大廈的數據庫接受了“seb-mort”的登錄,并詢問了密碼。

     “大多數人使用對他們來說較為接近或親近的名字或數字,”蘇茜告訴本尼,“妻子的名字,寵物的名字,自己生活的城市,他們喜歡的一組數字。

    ” “塞貝是個單身漢,獨自生活,沒有寵物。

    他隻為名畫而活。

    ” 他們從意大利的文藝複興時期開始嘗試,然後轉向荷蘭/佛蘭德斯畫派,接着是西班牙大師。

    淩晨四點十分,當春天的陽光照進窗戶時,蘇茜搞定了密碼。

    是戈雅[弗朗西斯科·何塞·德·戈雅-盧西恩特斯(1746—1828):西班牙浪漫主義畫派畫家。

    ],莫特萊克使用的是“seb-mort”和“GOYA”。

    數據庫詢問她要什麼。

    她要求查閱編号“D1601”的儲存品的所有者信息。

     位于騎士橋的計算機篩選了一遍存儲器,然後告訴她:特·戈爾先生,W.12.白城切森特花園三十二号。

    蘇茜删去她侵入過的所有痕迹并關閉電腦。

    他們抓緊時間睡了三小時。

     那地方隻有一英裡遠,他們坐着本尼的速可達摩托穿越正在蘇醒的城市。

    那裡原來是一室戶小套房組成的破敗街區。

    特·戈爾先生住在地下室裡。

    聽到敲門聲,他穿着那件西班牙舊浴袍來到門邊。

     “戈爾先生嗎?” “是的,先生。

    ” “我叫本尼·伊文思。

    這是我的女朋友蘇茜·戴。

    我是……曾經是達西大廈的。

    去年十一月份,你是不是拿來過一幅框架有缺口的小小的舊油畫供出售?” 特魯平頓·戈爾似乎有些慌張。

     “是啊。

    沒問題吧,我猜?它在一月份的拍賣會上被賣掉了。

    不是赝品吧,我猜?” “哦,不,戈爾先生,它不是赝品。

    恰恰相反。

    外面有點冷。

    我們能進來嗎?我有東西要給你看。

    ” 好客的特魯比與兩位不速之客分享了他那壺早茶。

    自從三個月前得到五千多英鎊的意外收獲後,他再也用不着把袋泡茶泡兩遍了。

    兩位年輕人坐下來喝茶時,他開始閱讀本尼帶給他的占據了《星期日時報》一整個版面的那篇報道。

    他的下颚拉長了。

     “這是真的嗎?”他指向薩塞塔作品的那張彩色圖片。

     “是真的,戈爾先生。

    你的那幅舊油畫曾用一塊棕色的麻布包裹着。

    經清洗和恢複後,被鑒定為非常稀有的薩塞塔真迹,是錫耶納畫派的,創作年份約為一四二五年。

    ” “兩百萬英鎊呢,”窮演員大歎道,“啊,天哪。

    要是我早知道的話,要是達西早知道的話。

    ” “達西是早就知道了的,”本尼說,“至少他們當時就已經懷疑了。

    我曾經是那幅畫的估價人。

    我提醒過他們。

    你被騙了,而我則被毀了前程,遭到了和這家畫廊相勾結的一個奸人的暗算。

    ” 他從頭說起。

    當初交進來的藝術品數量浩大,一位忙得焦頭爛額的部門主管撒手去鄉下過聖誕節了。

    當他講完時,那位演員凝視着報紙上的那張《聖母領報》圖片。

     “兩百萬英鎊,”他喃喃地說,“要是有這筆錢,我可以舒舒服服過我的下半輩子了。

    當然,法律……” “法律頂個屁用,”蘇茜說,“記錄上會說是達西犯了個錯誤,判斷失誤,而且範肖裝扮得卑躬屈膝,但到頭來是赢家。

    就是這麼回事。

    法律奈何不了他們。

    ” “請告訴我,”本尼說,“當初你在表格的職業欄裡填了‘演員’。

    這是真的嗎?你是演員嗎?” “這一行我幹了三十五年了,年輕人。

    幾乎在一百部電影裡出現過。

    ” 他克制着沒有提及,在這些影片中,他大多隻出現了幾秒鐘。

     “我的意思是,你能裝扮成某個人而不被識破嗎?” 雖然穿着一件皺巴巴的舊浴袍,但特魯平頓·戈爾自豪地在椅子上挺直了腰杆。

     “先生,我扮誰像誰,與随便什麼人在一起都不會被識破。

    這是我的專業特長。

    實際上,我幹的就是這類事情。

    ” “聽着,”本尼說,“我有一個主意。

    ” 他說了二十分鐘。

    在他說完後,那位窮得叮當響的演員在心裡打着算盤。

     “複仇,”他喃喃地說,“最好是應該冷靜看待。

    是的,事情是已經告一段落。

    斯萊德不會再提防我們了。

    本尼小夥子,我想我願意加入你們。

    ” 他伸出手去,本尼握住了。

    蘇茜也把手搭在他們的手上。

     “一人為大家,大家為一人。

    我們齊心協力。

    ” “好,我喜歡這樣。

    ”本尼說。

     “達達尼昂[達達尼昂是法國著名小說家大仲馬根據真實人物查理·德·巴茲-卡斯德爾莫·達達尼昂所刻畫的虛構人物,最早是作為主人公出現于《三個火槍手》中。

    ]。

    ”特魯比說。

     本尼搖搖頭,“我對法國印象派從來就知道得不多。

    ” 四月餘下的日子都很忙碌。

    他們把資金合并在一起,完成了計劃的制訂。

    本尼在獲得了佩裡格林·斯萊德的所有私人電子郵件後,還需入侵其私人通訊錄。

     蘇茜選擇通過斯萊德的私人秘書普裡西拉·貝茨小姐進入達西大廈的計算機系統。

    貝茨小姐的電子賬戶很快就查到了。

    她在數據庫裡的登錄名是P-Bates,問題在于她的密碼。

     五月 特魯平頓·戈爾像影子般尾随着貝茨小姐。

    每次跟蹤他都以不同面目出現,她根本沒有察覺。

    确定了她居住在奇姆市的地址後,本尼在夜裡去翻找了她的垃圾箱,并用塑料袋裝走了滿滿一袋垃圾。

    沒發現什麼有價值的東西。

     貝茨小姐為人正直,生活無可指責。

    她是一位老姑娘,獨自居住。

    她把自己的小公寓收拾得幹幹淨淨。

    通勤時,她搭乘火車和地鐵到騎士橋,最後五百碼距離則靠步行。

    她訂閱《衛報》——他們試圖把《衛報》的英文名字“Guardian”當作密碼,但沒有成功,她還與妹妹和妹夫一起,去弗林頓度假。

     他們是在垃圾裡的一封舊信件中發現這一情況的,但“弗林頓”(Frinton)也不是密碼。

    他們還找到了六個偉嘉貓糧的空罐子。

     “她有一隻貓,”蘇茜說,“它叫什麼名字?” 特魯比歎了口氣。

    這意味着他又要跑一趟奇姆市了。

    知道她星期六上午會在家裡,他選在那時出現了。

    這一次,他裝扮成寵物用品推銷員。

    令他驚喜的是,她竟然對貓抓闆很有興趣,要是不用貓抓闆,無聊的貓咪會把沙發套刨成碎布。

     他站在門口,戴着假龅牙和厚重的眼鏡,一隻花斑貓出現在了貝茨小姐身後的客廳裡,輕蔑地注視着他。

    他熱情地贊美這隻小動物,稱它為“小貓咪”。

     “過來,阿拉曼,到媽咪這裡來。

    ”她喚道。

     阿拉曼:一九四二年在北非打響過的一次戰役。

    在她還是個一歲嬰兒的時候,她父親戰死在那裡。

    在倫敦市拉德布羅克叢林路的住宅區裡,蘇茜這次登錄成功了。

    達西大廈的數據庫裡,佩裡格林·斯萊德的私人機要秘書普裡西拉·貝茨小姐的用戶名和密碼是“P-Bates”和“ALAMEIN”。

    而且她有查看她老闆所有私人電子郵件的權限。

    蘇茜假冒貝茨,下載了一百多封私人郵件。

     本尼花了一個星期時間才選定目标。

     “斯萊德在《觀察家報》藝術部門裡有一個朋友。

    有三份郵件都來自于那個人,他的名字叫查利·道森。

    有時候,道森會打探佳士得或蘇富比拍賣行的動态,并把消息透露給斯萊德。

    可以從他身上打開缺口。

    ” 蘇茜利用她的電腦專長,編造了一份由查利·道森發給佩裡格林·斯萊德的郵件,留待以後使用。

    本尼則在研究達西大廈下次要舉辦的一場大型拍賣會的目錄。

    過了一會兒,他用手拍了拍報紙上那幅小小的帆布面油畫的圖片。

     “就這張。

    ”本尼說。

    蘇茜和特魯比注視着它。

    這是一碗樹莓的靜物畫:一隻荷蘭代爾夫特白釉藍彩瓷碗,旁邊是幾枚貝殼。

    一個古怪的組合。

    那隻碗被放在一張破了邊的舊桌子邊緣。

     “柯爾特是什麼人?”特魯平頓·戈爾問道,“我從來沒有聽說過他。

    ” “許多人都沒聽說過他,特魯比。

    很少有人知道。

    他是十七世紀中期荷蘭米德爾堡畫派的,不過隻畫些小巧的靜物畫,全世界隻有六十幾幅。

    所以……很珍貴。

    他總是畫一些類似的物品:草莓、樹莓、蘆筍,有時候還有貝殼。

    單調得很,但也有欣賞他的人。

    看看估價。

    ” 目錄上的建議價是十二萬至十五萬英鎊。

     “那為什麼要選柯爾特呢?”蘇茜問。

     “因為有一位做啤酒生意的荷蘭億萬富翁對柯爾特非常着迷,多年來一直在世界各地收集他同胞的藝術品。

    他不會親自來這裡,但會派代表來,還會帶着一張空白支票。

    ” 五月二十日上午,達西大廈内人聲鼎沸。

    佩裡格林·斯萊德又将親自主持,秘書貝茨小姐注意到有封他的電子郵件時,他已經去了拍賣大廳。

    這時是上午九點,拍賣會将于十點開始。

    她讀了發給她老闆的這條信息,認為事情也許很重要,于是她用激光打印機打印了一份。

    她拿着這張打印紙,鎖上辦公室門後匆匆趕去拍賣大廳。

     她找到斯萊德時,他正在台上檢查位置、測試話筒。

    他謝過她後看了看那封郵件。

    這是查利·道森發來的,很可能極有幫助。

     親愛的佩裡,昨晚飯局上,我聽說有一個叫馬丁·蓋蒂的人進了城。

    他與朋友們住在一起,希望能保持低調,繼續隐匿身份。

     你很可能知道,他在美國肯塔基州有一處很大的種馬飼養場。

    他還有一些非常私人的、從沒展示過的藝術收藏品。

    我認為,他此次進城也許就是為了這個目的。

     ---并緻問候, ---查利
斯萊德把信件塞進衣服口袋,來到大堂的接待桌旁邊。

    除非是拍賣人所熟知的客人,一般來這些拍賣行投标的人按照慣例必須填寫一份表格,并領取一塊“牌子”,即一張上面标有号碼的塑料卡片。

     人們可以把牌子舉起來以示投标,但更重要的是,這塊牌子能證明奪标者的身份,因為當人們舉着牌子,工作人員就會注意到卡片上的号碼,而這意味着姓名、地址和開戶銀行。

     時間還早,才九點十五分。

    到現在為止隻有十份表格,沒有一份是馬丁·蓋蒂的。

    但光是那個名字就足以使斯萊德垂涎的了。

    他與桌子後面三位可愛的女接待員簡短交代幾句後,回到了拍賣大廳裡。

     九點四十五分時,一位個子矮小、并不特别英俊的男子走到接待桌前。

     “你是來投标的,先生?”其中一位姑娘說,一邊把一張表格拿到了自己面前。

     “是啊,姑娘。

    ” 美國南方人慢吞吞的口音甜美得如同灌了蜜糖。

     “姓名,先生?” “馬丁·蓋蒂。

    ” “還有地址?” “這裡的,還是家裡的?” “家裡的詳細住址。

    ” “美國肯塔基州路易斯維爾市比切姆種馬場。

    ” 詳細情況填寫完畢後,美國人領好牌子,漫步來到拍賣廳。

    佩裡格林·斯萊德正要登台。

    他剛剛走到最底層的台階時,感覺有人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肘。

    他扭頭朝下看去。

    一位女接待員明亮的眼睛在閃閃發光。

     “馬丁·蓋蒂,矮個子,灰頭發,山羊胡子,衣冠不整。

    ”她朝四周打量了一下,“坐在倒數第三排,中間走道邊,先生。

    ” 斯萊德欣喜地微微一笑,繼續登上台階,走向他的位置。

    拍賣會開始了。

    第十八号克萊斯·莫勒納爾[克萊斯·莫勒納爾,以及後文的托馬斯·黑雷曼斯和科内利斯·迪海姆,都是荷蘭繪畫黃金時代的畫家。

    ]的作品賣了一個好價,台下的工作人員記錄了所有的細節。

    搬運工把名作、重點作品和一般作品,一件一件地搬過來放到主席台旁邊和下面的畫架上。

    那個美國人沒有投标。

     托馬斯·黑雷曼斯的兩件作品敲定了價格,科内利斯·迪海姆的一件作品經過激烈競争後漲到了估價的兩倍,但美國人還是沒有投标。

    斯萊德至少認識在場三分之二的人,他還認出了來自荷蘭阿姆斯特丹的年輕買家揚·迪霍夫特。

    但那位美國富豪到底想要什麼?穿着寒酸,确實。

    他以為可以愚弄他面前的專家——德高望重的佩裡格林·斯萊德嗎?阿德裡安·柯爾特的那件作品是第一百○二号。

    它在十一點十五分登場了。

     剛開始時有七個人參加投标。

    當價格拍至十萬英鎊時,五個人退卻了。

    然後那個荷蘭人舉起了牌子。

    斯萊德得意洋洋。

    他知道迪霍夫特代表着什麼人。

    億萬财富來自于泛着泡沫的啤酒。

    在拍至十二萬英鎊時,又有一個投标人退出了。

    剩下的一個倫敦代理人,繼續與不動聲色的荷蘭人競争。

    但迪霍夫特擊敗了他。

    他的衣袋裡裝着更大額度的支票本,而且他知道自己能獲勝。

     “十五萬英鎊,還有更高的嗎?” 美國人擡起頭并舉起了牌子。

    斯萊德凝視着。

    他要把柯爾特的作品添加到他在肯塔基州的收藏中去。

    很好,好極了。

    蓋蒂與範登博世的一次對抗。

    他轉向荷蘭人。

     “向你挑戰了,先生。

    走道那邊有人出價十六萬英鎊。

    ” 迪霍夫特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他的身體語言幾乎是輕蔑的。

    他朝走道邊的那個身影瞟了一眼并點點頭。

    斯萊德内心一陣竊喜。

     “我親愛的荷蘭小夥子,”他想道,“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與什麼人抗衡。

    ” “十七萬英鎊,先生,還有……” 美國人晃動牌子并點了點頭。

    競拍價持續上升。

    迪霍夫特因囊中羞澀而失去了他那傲慢的神氣。

    他皺緊眉頭感到緊張了。

    他知道他的主顧說過“把它買來”,但價錢當然是有限度的。

    在競拍到五十萬英鎊時,他從口袋裡摸出一隻小小的手機,輸入十二位号碼,低聲而又誠懇地用荷蘭語開始交談。

    斯萊德耐心等着。

    沒有必要給别人制造尴尬。

    迪霍夫特點點頭。

     在漲到八十萬英鎊時,大廳肅穆得像一座教堂。

    斯萊德以每次兩萬英鎊的幅度往上拍。

    迪霍夫特進入大廳時就臉色蒼白,此刻他的臉活像一張白紙。

    他偶爾對着手機咕哝幾句,并繼續投标。

    當拍上一百萬英鎊時,阿姆斯特丹人終于被理智打敗。

    美國人揚起頭,緩慢地點了點。

    荷蘭人則搖搖頭。

     “按一百一十萬英鎊拍賣出售,牌号二十八。

    ”斯萊德說。

    大廳裡的人群不約而同地舒出了一口氣。

    迪霍夫特關掉手機,瞪了一眼美國肯塔基人,随即快步走出大廳。

     “一○三号作品,”斯萊德以他自己也沒有感覺到的冷靜口氣說,“安東尼·帕拉梅德斯[安東尼·帕拉梅德斯(1601—1673):荷蘭繪畫黃金時代的肖像畫家。

    ]的風景畫。

    ” 衆目睽睽之下的美國人現在起身走出了大廳。

    一位年輕漂亮的姑娘跟在他身後。

     “幹得好,先生,你勝利了。

    ”她奉承說。

     “差不多整整一個上午呢。

    ”肯塔基人慢吞吞地說,“你知道男士洗手間在哪裡嗎?” “哦,廁所。

    好的,朝前走,右邊第二扇門。

    ” 姑娘看着他走了進去,仍帶着他那隻整個上午一直沒有離過手的大手提袋。

    她在外面守着。

    當他出來時,她就會陪同他去财務部辦理具體手續。

     在洗手間裡,特魯平頓·戈爾從大手提袋裡取出一隻牛皮公文箱,并拿出一雙黑色的中跟牛津鞋。

    不到五分鐘,他那撮山羊胡子和灰色假發就不見了,淡黃色休閑褲和舊的外套也不見了。

    這些物品都被裝進了大手提袋,大手提袋又被扔出窗戶,落到下面的院子裡。

    本尼及時拾取後離開了。

     過了一會兒,一位派頭十足的倫敦商人出現了。

    他那稀疏的黑發攏到了腦後,鼻梁上還架着一副金絲邊眼鏡。

    他的身高增加了兩英寸,身着裁剪得體但其實是租來的細條紋西裝,還有名牌托馬斯·品克襯衫和軍團條紋的領帶。

    他轉身徑直從門口等待着的姑娘身邊走了過去。

     “拍賣會真讨厭啊,對吧?”他忍不住發起牢騷來,“眼睜睜看着美國佬把他喜歡的寶貝搞到手了。

    ” 他朝身後的門點點頭,繼續邁步前行。

    那姑娘繼續盯着洗手間的門。

     直到一個星期之後,人們才意識到捅了大婁子,但這個時候,消息已經傳得沸沸揚揚了。

     經再三詢問後,蓋蒂家族給出答複:雖然成員衆多,但他們家族裡沒有一個叫馬丁的人,而且誰也沒在肯塔基擁有一個種馬飼養場。

    當消息傳開來時,達西大廈,尤其是佩裡格林·斯萊德本人,成了人們的笑柄。

     這位不幸的達西大廈副董事長試圖說服老頭子範登博世的代表——當初競拍失敗的揚·迪霍夫特——以一百萬英鎊成交。

    但根本沒可能。

     “要不是你們這出了騙子,我原來可以以十五萬英鎊拿下,”荷蘭商人迪霍夫特在電話裡告訴他,“所以我們應該以這個價格成交。

    ” “那我與賣主去商量一下。

    ”斯萊德說。

     這幅畫是一位新近過世的德國貴族名下的資産。

    這位貴族曾經是黨衛軍裝甲部隊軍官,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随軍去過被占領的荷蘭。

    這種不幸的巧合,總是給“他當初是如何得到這份收藏品的”這個問題投下陰影,但老頭子在世時一直聲稱是在戰前得到荷蘭大師的作品的,還巧妙地僞造了相關發票充當佐證。

    如果沒有變通,藝術界就無法運作了。

     但代理德國老貴族所有财産的是斯圖加特的一家律師行,和佩裡格林·斯萊德打交道的是他們。

    德國律師發起脾氣來樣子可不好看,而身高六英尺五英寸的律師行資深合夥人伯恩德·施利曼即使在開心的時候,模樣也很吓人。

    那天上午,在獲悉了他當事人的财産在倫敦所發生的詳細情況以及十五萬英鎊的提議後,他勃然大怒。

     “不,”施利曼對着電話聽筒,朝派過去談判的同事咆哮起來,“不,門都沒有。

    [此處楷體字部分說的是德語。

    ]把畫作撤回。

    ” 佩裡格林·斯萊德一點也不傻。

    半小時後,終于有一位男同事闖進洗手間,發現裡面空無一人。

    這事讓他起了疑心。

    那姑娘詳細描述了從裡面出來的唯一一名男子的外貌。

    但這樣一來應該是有兩個人,二者的外表完全不同。

     查理·道森在受到責備時被完全搞糊塗了。

    他沒有發過郵件,也從沒有聽說過馬丁·蓋蒂。

    斯萊德給他看他發的電子郵件。

    身份識别顯示,郵件出自他的電腦,但負責達西大廈整個計算機系統安裝的承包商承認,一個真正的電腦高手可以僞造郵件的來源。

    就是在這個時候,斯萊德才确信自己被玩弄了。

    但這是誰幹的?又是為什麼? 他被叫去董事長蓋茨黑德公爵辦公室的時候,剛剛下達完指示,要求達西的電腦系統得像諾克斯堡[諾克斯堡:位于美國肯塔基州北部,官方名字是美利堅合衆國金庫,而大多數人把它稱作諾克斯堡,因為它像是一座銅牆鐵壁的堡壘,任何侵入者都将無功而返。

    ]般堅固。

     他的領導也許不像施利曼先生那樣狂暴,但怒火也同樣旺盛。

    佩裡格林·斯萊德聽到“進來”的指示,踏入辦公室,這位領導正背對門站着。

    董事長正透過窗戶凝視五百米之外的哈洛德百貨公司的屋頂。

     “不開心,我親愛的佩裡。

    ”他說,“一點也不開心。

    生活中,有些事情人們是不喜歡的,其中之一就是被人嘲笑。

    ” 他轉身走向辦公桌,張開五指,把手掌按在那張喬治時代的桃花心木書桌上,身體稍稍前傾,藍色的雙眼惡狠狠地瞪着他的副手。

     “一個人走進俱樂部,被人公然嘲笑,你難道不明白嗎,親愛的老夥計?” 親切的口吻如同陽光下的匕首。

     “你是在責怪我無能。

    ”斯萊德說。

     “難道我不應該嗎?” “這是故意破壞。

    ”斯萊德說,并呈交了五張紙。

    公爵微微挺直身體,從上衣口袋裡取出眼鏡,迅速看了一下。

     第一封是僞造的來自查利·道森的郵件。

    第二封是道森發誓從來沒有發過這封郵件的證明。

    第三封是專門請來的一位頂級電腦專家的陳述,其大意是,一個計算機技術天才可以編造這封郵件,并把它塞進斯萊德的私人電子郵箱裡。

     第四和第五份材料是那天在拍賣室裡的兩位姑娘寫的,其中一位詳細叙述了那個假冒的肯塔基人是如何自我介紹的,另一位姑娘描述了他是如何消失的。

     “你有沒有關于這個騙子身份的線索?”公爵問道。

     “還沒有,可我打算去查清楚。

    ” “哦,你去查吧,佩裡。

    立即去調查。

    等你抓到了他,得确保讓他蹲夠大牢。

    即便沒坐牢,也要保證用這種口氣讓他知道,再也不準出現在我們周圍一英裡之内的地方。

    與此同時,我還要去努力平息董事會的怒火——又一次。

    ” 斯萊德正想離開時,他的領導又補充了一番。

     “之前是薩塞塔事件,現在又是這件事,我們需要采取一些專門措施來恢複形象。

    留心注意這種機會。

    如果失敗了,再加上這次假冒事件,那麼董事會也許不得不考慮作一番小小的……調整。

    就這些,我親愛的佩裡。

    ” 斯萊德離開董事長辦公室時,那個在心理壓力十分巨大或在情緒高度激動時常會出現在左眼附近的神經性痙攣的部位,現在如同風中的油燈般瘋狂地顫動了起來。

     六月 斯萊德并不像他佯裝的那樣失去了主見。

    有人已經對達西大廈造成了巨大的損害。

    他思考着動機。

    得利?可這事無利可得,除了柯爾特作品現在轉向了另一家拍賣行。

    但競争對手會幹這種事嗎? 如果無利可得,那就是複仇了。

    誰對他恨之入骨,又有足夠的了解,會猜到範登博世的代理人将攜帶巨額支票來到拍賣大廳,把柯爾特作品的價格擡到一個荒唐的數字? 他懷疑過本尼·伊文思。

    這小子既懷恨在心又具有專業知識。

    但他見到過的“馬丁·蓋蒂”不是本尼·伊文思。

    但那人了解情況,隻是靜靜地坐着,直至那幅畫落槌定音。

    所以……是一個同謀。

    僅僅是一個雇來的幫手,還是另外的仇人? 六月二日,斯萊德來到了林肯律師學院,那是英格蘭最著名的律師事務所之一。

    在接待室裡,律師西德尼·艾弗裡爵士放下那份訴書,捏了一下鼻梁。

     “你的疑問是,這個人是否觸犯了刑法?” “正是。

    ” “他喬裝成某個并不存在的人?” “是的。

    ” “可是,這樣做并不違法,除非是為了騙取錢财。

    ” “這次喬裝打扮還使用了一封顯然是僞造的介紹信件。

    ” “确切地說,是通風報信,但的确是僞造的。

    ” 西德尼爵士私底下覺得這種騙局非常滑稽。

    這類事情常在倫敦律師協會的食堂飯桌上提起,但他的表情則仿佛眼前發生的是大屠殺。

     “他有沒有——在任何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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