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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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雷戈裡朝那匹馬走過去。

    它掙紮着要站起來,但格雷戈裡看見它的一條腿已經斷了。

    他把步槍對準它的耳朵,射出最後一發子彈。

    那馬側身倒下,再無聲息。

     格雷戈裡覺得這匹馬實在可憐,但他對亞佐夫少校一點兒也不覺得惋惜。

     他跟上自己手下的戰士,一起向後撤退。

     勃魯西洛夫攻勢漸漸放緩,直至停滞後,格雷戈裡被調防到首都——現在更名為彼得格勒,因為“聖彼得堡”這個名字聽上去太德國化了。

    看來,沙皇的家眷和他的大臣們需要骁勇善戰的部隊來保護,以防憤怒的民衆群起造反。

    格雷戈裡那個營的餘部與第一機槍編成團的精銳合并,他便搬進了他們在維堡區薩姆索涅夫斯基大街上的營地。

    這是一片工人住宅區,到處是工廠和破舊的窩棚。

    為了籠絡人心,第一機槍團的吃住都很不錯,好讓他們心甘情願地維護那人人痛恨的制度。

     他很高興自己活着回來,但一想到要跟卡捷琳娜見面就憂心忡忡。

    他渴望看到她的樣子,聽見她的聲音,抱一抱她的孩子——他自己的侄兒。

    但對她抱有的那種欲望讓他焦慮不安。

    她是他的妻子,但這不過是一個權宜之計,現實情況是她選擇了列夫,她的孩子也是列夫的兒子。

    格雷戈裡沒有權力去愛她。

     他甚至琢磨着要不要把自己回來的消息告訴她。

    在這座擁有兩百萬人的大城市裡,他們完全有可能永遠碰不着面。

    但他發現這樣實在難以忍受。

     回來的第一天,上頭不準他們離開軍營。

    不能立刻去看卡捷琳娜,讓格雷戈裡頗為沮喪。

    不過,當天晚上他和伊薩克聯系上了軍營裡的其他布爾什維克。

    格雷戈裡同意成立一個讨論小組。

     第二天早上,格雷戈裡的排被派去在安德烈王子舉辦宴會期間,為這位前領主看家護院。

    王子住在英吉利堤岸路上一座俯瞰涅瓦河的宮殿裡,整座建築被漆成了粉紅和明黃兩色。

    中午時分,士兵列隊站在台階上。

    城市上空烏雲低垂,但宮殿的每一扇窗戶裡都燈火通明。

    厚重的天鵝絨窗簾後面,是舞台般的夢幻場景——穿着整潔制服的管家和女傭穿梭忙碌,他們端着的大小托盤中盛放着葡萄酒、新鮮瓜果和各類珍馐佳肴。

    大廳裡,一支小型樂隊正在演奏,樂聲依稀可聞。

    一輛輛光可鑒人的大轎車剛在正門台階前停穩,就有仆人上前打開車門。

    賓客們依次下車,男士都穿着黑色外套,戴着大禮帽,女士則身着各式皮毛大衣。

    一小群民衆站在街對面看熱鬧。

     這種場面并不鮮見,眼下卻有所不同。

    每當有人下車,看熱鬧的人群裡就會發出輕蔑的噓聲和嘲罵。

    過去,警察會揮舞着警棍,迅速驅散圍觀的人群。

    但現在這裡沒有警察,客人們都以最快的速度穿過兩列士兵把守的台階,沖進大殿,顯然在外停留時間越長就越讓他們緊張。

     格雷戈裡覺得貴族們活該受到旁觀民衆的嘲弄,正是他們弄出了這場戰争的爛攤子。

    如果這裡發生騷亂,他甯願站在看熱鬧的人群那邊,絕不會朝他們開槍,他估計這裡很多士兵的想法都跟他一樣。

     半個俄國在鬧饑荒,甚至連前線的戰士都在忍饑挨餓,而貴族們竟會在這種時候舉辦如此豪華的宴會,實在讓人匪夷所思。

    安德烈這種人在睡覺的時候被暗殺的話,那也是活該。

    格雷戈裡想,如果真的撞見安德烈,自己必須克制,否則說不定就會像射殺亞佐夫少校那樣一槍崩了他。

     賓客們的車隊陸續抵達,沒有發生任何意外,看熱鬧的人覺得無趣,漸漸散了。

    整個下午,格雷戈裡都盯着路上經過的女人,一心希望能偶然見到卡捷琳娜。

    客人們相繼離開時天色漸暗,街上變得陰冷,也就沒人願意站在外面嘲笑起哄了。

     聚會結束後,士兵們被叫進後門,吃那些仆人沒能吃完的殘羹冷炙——魚和肉的碎屑、冷掉的蔬菜、吃剩的面包卷,還有一些蘋果和梨。

    食物都被胡亂丢在擱闆上,各種東西混在一起,火腿上沾着魚醬,水果掉進了肉湯,面包上撒着雪茄煙灰。

    雖說一切都讓人很不舒服,但他們在戰壕裡吃的東西更糟糕,而且,他們早上隻吃了粥和鹹鳕魚,已經餓了一整天,因此立刻狼吞虎咽起來。

     格雷戈裡沒能看見安德烈王子那張讨厭的臉。

    這樣也好。

     随後他們走回軍營,交出手裡的武器,晚上便給他們放了假。

    格雷戈裡心中竊喜:這是他造訪卡捷琳娜的好機會。

    他來到營地廚房的後門,向廚子讨要了些面包和肉——中士有這點兒特權——準備帶給卡捷琳娜。

    随後他擦了擦靴子,走出營房。

     如果卡捷琳娜還住在西南部的納爾瓦區,也就是普梯洛夫機械廠附近的老房子。

    那麼,軍營所在的維堡區地處城市東北部,剛好在它的斜對角。

     他沿着薩姆索涅夫斯基大街一路向南,穿過鑄造廠大橋進入市中心。

    有些花裡胡哨的店鋪還開着,窗戶裡透出明亮的燈光,但不少都關了門。

    那些普通的店鋪裡面沒什麼東西可賣。

    一家面包店的櫥窗裡隻擺了一個蛋糕,挂着手寫招牌:今日無貨。

     寬闊的涅夫斯基大街讓他回憶起當年跟母親一道走過這裡的情形,在1905年那個災難性的日子裡,他親眼看見她被沙皇的士兵槍殺。

    現在,他自己也成了沙皇的士兵。

    不過他絕不會向婦女和兒童開槍。

    如果沙皇打算重蹈覆轍,這裡将是另一種亂局。

     他看見街上走過十幾個一臉兇相的年輕人,都穿着黑色外套,戴着黑帽子,他們擡着沙皇尼古拉年輕時的畫像——那時他烏黑的發際尚未後退,姜黃色的胡子也十分濃密。

    其中一個喊道:“沙皇萬歲!”然後那群人全都停下腳步,舉起帽子歡呼。

    幾個路人也加入了他們。

     格雷戈裡以前遇見過這一群體,人稱“黑幫百人團”,屬于俄羅斯人民同盟。

    這一右翼團體想要回到沙皇為民衆至尊之主的黃金時代,回到沒有自由主義和社會主義分子,也沒有猶太人的俄國。

    據布爾什維克從警察局的熟人那裡得到的消息,“黑幫百人團”的報紙是由政府資助的,他們還在警察總部的地下室印刷宣傳冊。

     格雷戈裡輕蔑地瞥了一眼,正要從旁邊走過,卻被其中一個家夥叫住了:“嘿,你!你為什麼不摘帽子?” 格雷戈裡沒有回答,繼續往前走,但另一個人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你怎麼回事,是猶太人?”又一個人說:“脫掉你的帽子!” 格雷戈裡心平氣和地說:“你敢再碰我一下,我就把你那倒黴的腦袋擰下來,你這個叽叽喳喳的小渾球。

    ” 那人退後一步,然後塞給格雷戈裡一本小冊子。

    “看看這個,朋友,”他說,“裡面會告訴你猶太人是怎麼出賣你們這些當兵的。

    ” “滾遠點,不然我就把這愚蠢的小冊子塞進你的屁股。

    ”格雷戈裡說。

     這家夥回頭找他的同志求援,但那些人已經開始毆打一個戴着皮帽子的中年人了。

    格雷戈裡走開了。

     當他路過一家窗戶上封着栅闆的店鋪時,一個女人過來跟他搭讪。

    “嘿,年輕人,”她說,“你給一個盧布,就能跟我上床。

    ”這是站街女的典型開場白,但她說話的方式讓他有些吃驚,聽上去像個受過教育的人。

    他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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