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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壞罷工的人也不再受孤立——當地人最後明白過來,實際上這些外國人也一樣受資本主義制度的操縱。

     不過,這并不是列夫逃離聖彼得堡的目的。

    當然,英國比俄國好,這裡容許有工會,警察也沒有完全失控,連猶太人都十分自由。

    盡管如此,他仍然不打算在這個偏僻的采礦小鎮紮根,靠累死累活的工作維持生計。

    這不是他和格雷戈裡夢想的那種日子。

    這裡不是美國。

     就算他有心留下,但為了格雷戈裡也得繼續前進。

    他知道虧待了自己的哥哥,所以發誓要寄錢給他買船票。

    列夫沒少幹違背承諾的事,但這次他決心說話算話。

     他就快攢夠從加地夫到紐約的船票錢了。

    他把這些錢藏在威靈頓街的房子裡,在廚房的石闆下面,連同他的那把手槍和他哥哥的護照。

    當然,這筆錢并不是靠他每周的工資積攢下的,那點錢幾乎隻夠他買啤酒和煙草。

    他的積蓄來自每周的牌局。

     斯皮利亞已經不做他的搭檔了。

    這個年輕人在幾天後就離開了阿伯羅溫,回到加地夫找更輕松的工作去了。

    不過,要找一個貪婪的人并不難,列夫很快就結交了一個名叫裡斯·普萊斯的經理助理。

    列夫确保裡斯少輸多赢,然後兩人平分收益。

    重要的是不能做得太過火:有時别人也得赢上一兩次。

    如果礦工們知道了這些秘密,不光是撲克牌賭局不能再玩了,他們還有可能殺了列夫。

    所以,錢積攢得很慢,因此列夫不能放棄這頓免費的午餐。

     每次牧師都是坐着伯爵的汽車從火車站到泰-格溫的,總有雪利酒和蛋糕招待他。

    若碧公主在家,就會和牧師一道去圖書館,在他入場的前幾分鐘進去,如此便不必跟平民一起等太久。

     今天她進門的時候,閱覽室牆上的大挂鐘剛過十一點。

    天氣寒冷,她穿戴着白色毛皮大衣和帽子抵擋2月的嚴寒。

    列夫強忍着渾身的顫抖——他一看見她,就仿佛回到了六歲,再次經曆一個孩子目睹父親被當衆吊死的巨大恐懼。

     牧師跟在後面,身穿一襲米色長袍,戴着一條金腰帶。

    今天是頭一次還有另一個人陪着他,那人穿着見習牧師的衣服,列夫仔細一瞧,立刻驚呆了——竟是他以前的同夥斯皮利亞。

     看着兩位牧師開始準備禮拜用的五個烤餅和紅酒,列夫腦子裡一片混亂。

    是上帝讓斯皮利亞改變了自己,還是他把牧師這套行頭當成偷竊和行騙的又一種掩護? 老牧師唱起祝禱詞,幾個更虔誠的人組成了一個唱詩班——他們的威爾士鄰居對這種進步十分贊賞——現在他們唱着第一首聖歌。

    列夫照着别人的樣子在胸前畫十字,但他心神不定,一直在想着斯皮利亞。

    一個牧師出于公正的目的會直接說出真相,從而毀掉一切——不會再有賭局,也不會有去美國的船票,不會有錢寄給格雷戈裡了。

     列夫回憶起最後那天發生在“天使加百利号”上的事情,當時他惡狠狠地威脅說要把斯皮利亞從船上扔下去,隻是因為一句話惹惱了他。

    這件事斯皮利亞也一定記得。

    列夫後悔當初不該這樣侮辱他。

     禮拜的整個過程裡,列夫一直觀察着斯皮利亞,希望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

    當他走上前去接受聖餐時,試圖跟自己的老朋友對視一下,但對方沒有流露任何認出他的迹象——斯皮利亞完全沉浸在儀式之中,或者假裝是這樣。

     接着,兩位神職人員同公主一道坐車走了,三十幾個俄國基督教徒也步行離去。

    列夫不知道斯皮利亞會不會在泰-格溫跟他說話,不安地尋思着他可能會說些什麼。

    他會不會假裝那些欺騙行為從未發生過?他是否會走漏消息,把礦工們的怒火引到列夫的頭上?他會不會開出價碼,換取自己的沉默? 列夫真想立刻離開鎮子。

    每隔一兩個小時就有一列火車前往加地夫。

    如果他手裡再多點錢可能立刻就逃了。

    但他的錢不夠買票,所以隻得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上山坡,到城外伯爵的豪華宅邸吃午飯。

     他們在樓下的仆人休息室進餐。

    飯食很豐盛——有羊肉炖菜,面包随便吃,還能喝到麥芽啤酒。

    公主身邊的中年俄國女仆妮娜也加入進來,為他們充當翻譯。

    她對列夫很有好感,給他多拿了一份啤酒。

     牧師跟碧一起進餐,但斯皮利亞來到仆人休息室,在列夫旁邊坐下。

    列夫臉上露出最為熱情的笑容:“你好,老朋友,真是太讓人驚喜了!”他用俄語說,“恭喜恭喜!” 斯皮利亞沒被他的話打動:“你還在打牌嗎,我的孩子?” 列夫臉上仍帶着笑意,壓低了聲音說:“如果你不提這事兒,我也閉嘴,公不公平?” “我們飯後再談。

    ” 列夫很沮喪,斯皮利亞到底打算耍什麼花招,他要當正人君子,還是準備勒索要挾? 午餐結束後,斯皮利亞從後門出去,列夫跟在他後面。

    斯皮利亞一言不發地帶着列夫來到一個白色的圓形大廳,這裡好似一個微型的希臘神廟。

    站在上升的平台上,任何人靠近這裡他們都能看見。

    天空下着雨,雨水滴滴答答沿着一根根大理石柱落下來。

    列夫抖掉帽子上的雨滴,又把它戴回頭上。

     斯皮利亞說:“你還記得在船上時我問你,如果我拒絕給你那一半錢,你會怎麼做吧?” 列夫當時使勁把斯皮利亞抵在欄杆上,威脅要擰斷他的脖子,把屍體扔進大海。

    “不,我不記得了。

    ”他撒謊說。

     “沒關系,”斯皮利亞說,“我隻是想原諒你。

    ” 這麼說,他是要公正處置,列夫稍稍放下心來。

     “我們的所作所為是有罪的,”斯皮利亞說,“我已經認罪,并獲得了赦免。

    ” “那我就不跟你的牧師打牌了。

    ” “不要開玩笑。

    ” 列夫真想一把扼住斯皮利亞的喉嚨,就像在船上那樣,但斯皮利亞看來不會再受人恫吓。

    這身長袍給他壯了膽,這實在有點諷刺。

     斯皮利亞接着說:“我應該向那些被你騙了錢的人揭露你的罪行。

    ” “他們不會感謝你。

    他們會報複我,也一樣報複你。

    ” “我的聖衣會保護我。

    ” 列夫搖了搖頭:“你和我騙的都是些窮猶太人。

    他們大概還記得哥薩克人鞭打他們的時候,牧師在一旁笑着看熱鬧。

    你穿了長袍他們就踢得更狠,直到把你踢死了事。

    ” 斯皮利亞那張年輕的臉上拂過一絲愠怒之色,但他強作笑容:“我更關心你,我的孩子。

    我不希望挑起暴力來對付你。

    ” 列夫明白自己正面臨威脅:“那你打算怎麼辦?” “問題是你打算怎麼辦。

    ” “如果我停手的話,你會閉嘴嗎?” “如果你承認,做一次真誠的忏悔,停止你的罪,上帝會原諒你的——随後,我也不必再去懲罰你。

    ” 那樣,你也就逃脫了懲罰,列夫想。

    “好吧,我會照做。

    ”他話一出口,就發覺自己這番讓步做得太快了。

     斯皮利亞接下去的話證明他沒那麼容易上當。

    “我會檢查的,”他說,“如果我發現你違背了對我和上帝的承諾,我就會向你的受害者揭露你的罪行。

    ” “他們會殺了我的。

    你幹得好,神父。

    ” “在我看來,這是解決這一道德難題的最好辦法。

    我的牧師也同意。

    所以,要麼接受,要麼放棄。

    ” “我沒有選擇。

    ” “上帝保佑你,我的孩子。

    ”斯皮利亞說。

     列夫走開了。

     他離開泰-格溫大宅,冒雨趕回阿伯羅溫,憋着一肚子火。

    他恨恨地想,身為牧師,怎麼可以剝奪一個人活得更好的機會?斯皮利亞現在過得舒舒服服,衣食住行都有保障,由教堂和饑腸辘辘、一貧如洗的朝拜者們供養。

    這輩子大概斯皮利亞除了唱禮拜,以及胡搞當祭台助手的男孩以外,什麼都不用幹了。

     列夫該怎麼辦?如果他放棄紙牌賭博,就永遠攢不夠路費。

    他注定要在這兒待下去,年複一年,在八百多米的井下喂馬。

    他再也别想履行諾言,把去美國的船票錢寄給格雷戈裡了。

     列夫從來就不會挑穩穩當當的路走。

     他朝雙冠酒館走去。

    在嚴守安息日規矩的威爾士,酒館在禮拜天不能開門,但阿伯羅溫當地不太重視這個。

    鎮上隻有一個警察,而他也跟大多數人一樣,禮拜天在家休息。

    雙冠把正門關上裝裝樣子,常客們從廚房進去,裡面的生意照常進行。

     龐蒂家的兩兄弟喬伊和喬尼正待在酒吧,喝着威士忌,這很少見。

    礦工們都喝啤酒,隻有富人才喝得起威士忌,一瓶威士忌大概夠雙冠酒吧維持一年。

     列夫要了一罐啤酒,跟其中的哥哥打招呼:“哎,喬伊。

    ” “哎,格雷戈裡。

    ”列夫仍然用他哥哥的名字,護照上就是這樣寫的。

     “今天有錢了吧,喬伊,對不對?” “哎。

    我跟喬尼昨天去了加地夫的拳擊賽。

    ” 兄弟倆本身長得就像拳擊手,列夫心裡琢磨着,兩人都寬肩窄背,脖子粗壯如牛,也都長着一雙大手。

    “好啊,比賽怎麼樣?”他問道。

     “‘黑鬼’詹金斯對羅曼·托尼。

    我們賭托尼,他是我們意大利人。

    賠率是十三比一,三輪下來,他就把詹金斯打倒在地。

    ” 列夫理解正式的英語有時很吃力,但他明白“十三比一”是什麼意思。

    他說:“你該來打上一把牌。

    既然你……”他猶豫了一下,才想起那句俗語,“既然你鴻運當頭。

    ” “哦,我剛剛赢了錢,可不想馬上就輸掉。

    ”喬伊說。

     不過,半小時後在倉房裡擺開賭陣的時候,喬伊和喬尼都參加了。

    其餘幾個玩家有俄國人,也有威爾士人。

     他們按當地玩法打一種叫作“蒙三張”的牌局,列夫很喜歡玩。

    三圈後不再出牌、換牌,因此牌局玩得很快。

    如果有玩家提高賭注,他的下家必須跟着漲,否則出局,因此賭金便快速增長。

    投注持續升高,直到剩下兩個玩家。

    這時候,其中一個玩家可以在前次賭注上加倍,迫使對手攤牌。

    最好的牌是三張同花色牌,被稱為“頭配”,而最高的牌點是3點“頭配”,也就是三張3點的牌。

     列夫有種本能,即使不作弊也能赢牌,但那樣太慢了。

     玩家按順序輪流向左發牌,所以,在很長的時間裡列夫隻有一次對牌動手腳的機會。

    不過,作弊的辦法多種多樣,列夫設計出一種簡單的代碼,能讓裡斯及時告訴他是否來了好牌。

    這時,列夫就加高賭注,不管自己手裡是什麼牌,隻管将賭注擡上去,加大總數。

    大多數情況下,其他人就自動出局了,列夫最後輸給裡斯。

     第一手牌打了出去,列夫認定這是他的最後一場賭局。

    如果他把龐蒂兄弟搜刮一空,大概就有錢買船票了。

    等到下個禮拜天,斯皮利亞會打聽列夫是否開了賭局,但那時候列夫已經坐上船橫渡大西洋了。

     随後的兩小時裡,列夫看着裡斯赢得越來越多,他告訴自己美國正一個便士一個便士地靠近。

    他一般不想讓别人輸得精光,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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