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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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她跟他稍帶提及威爾士采礦小鎮上的生活,這些對他來說,新奇程度不亞于聽人說起因紐特人。

     他們如今在什麼地方呢?不用說,沃爾特和羅伯特兩人都參加了戰争,沃爾特跟随德國部隊,羅伯特則加入奧地利軍隊,艾瑟爾無法得知他們是死是活。

    她再也沒有聽過菲茨的消息。

    她推測他跟随威爾士步槍團去了法國,但甚至連這一點她也無法确定。

    不過,她還是認真看了報紙上的陣亡名單,擔驚受怕地尋找菲茨赫伯特的名字。

    她恨他那樣狠心待她,但沒發現他的名字還是讓她大大松了一口氣。

     她本可以跟茉黛保持聯系,隻要周三去她的診所就行了,但她該為自己的到訪作何解釋?除了七月鬧了一次小小的恐慌——她發現内衣上有了一點點血迹,格林沃德醫生安慰她說不必在意——她的身體沒有任何異常。

     不過,六個月過去了,茉黛卻一點兒都沒有變。

    她像以前一樣精心裝扮,引人注目。

    她戴着一頂大大的寬邊帽子,别在帽帶上的一支羽毛高高挺起,好似遊船的桅杆。

    艾瑟爾一下子覺得自己身上的棕色舊外套寒酸至極。

     茉黛發現了她,朝這邊走了過來。

    “你好啊,威廉姆斯!對不起,我該叫艾瑟爾。

    這真是意外的驚喜!” 艾瑟爾握了握她的手。

    “我就不站起來了,你能原諒我吧,”她拍了拍脹鼓鼓的肚子,“剛才我還想呢,就是國王來了,我恐怕都站不起來。

    ” “千萬别在意。

    開完會,我們找個地方說說話行嗎?” “那太好了。

    ” 茉黛走到桌邊,伯尼便宣布會議開始。

    像倫敦東區的許多居民一樣,伯尼是個俄裔猶太人。

    事實上東區很少有純正的英國人,那兒有很多威爾士人、蘇格蘭人和愛爾蘭人。

    戰争之前還有很多德國人,而現在來了成千上萬的比利時難民。

    東區是他們下船上岸的地方,自然也就成了他們定居的落腳點。

     盡管今天請了一位特殊客人,伯尼還是堅持首先說明未到會者的缺席原因,總結前次會議的紀要等煩瑣事項。

    他以前曾在地方議會的圖書館工作,做事十分注重細節。

     最後他才介紹茉黛。

    她談吐自信,深知婦女所受的壓迫。

    “女人跟男人做同樣的工作,就應該獲得相同的工資,但是,他們常常對我們說男人需要養家過日子。

    ” 台下幾個男人使勁點着頭——他們一直就是這麼說的。

     “可是,一個要養家過日子的女人該怎麼辦呢?” 這話赢得了女人們的低聲附和。

     “上周我在阿克頓遇到了一個女孩,丈夫離開了她,她要用每周兩英鎊的收入養活自己的五個孩子,讓他們吃飽穿好。

    她丈夫在托特納姆制造船螺旋槳,每周能掙四鎊十先令,但錢全花在小酒館裡!” “就是這樣!”艾瑟爾身後的一個女人說。

     “最近我在伯蒙德跟一個女人談過話,她丈夫在伊普爾戰死了。

    她要撫養他的四個孩子,但隻能拿女人拿的那點兒工資。

    ” “真是可恥!”幾個女人異口同聲。

     “如果雇主為每一枚活塞銷付給男工人一個先令,那也該付給女工人相同的工資。

    ” 男人們不安地在椅子上挪動着。

     茉黛用冷冷的目光掃視下面的聽衆。

    “每當我聽到社會黨的那些男人反對同工同酬,我就會對他們說:你們是在容許貪婪的雇主把女性當作廉價勞動力嗎?” 艾瑟爾覺得,以茉黛的出身,需要很大的勇氣、很強的獨立性才能擁有這樣的見解。

    她很羨慕茉黛。

    羨慕她漂亮的衣服和流利的演講。

    最讓她嫉妒的,是茉黛跟自己愛的人結了婚。

     演講結束後,幾個工黨男黨員挑釁般向茉黛發問。

    分部出納員是一個紅臉膛的蘇格蘭人,名叫喬克·裡德,他說:“我們的小夥子們正在法國出生入死,你怎麼還能在這兒不停地抱怨什麼女人的選舉權?”有人在下面大聲附和着。

     “我很高興你問我這個,因為這也是困擾很多男人和女人的問題。

    ”茉黛說。

    艾瑟爾欽佩她回答中那種和緩安撫的語氣,跟充滿敵意的提問者形成強烈的反差。

    “戰争期間是否該繼續進行正常的政治活動?你是否要參加工黨的會議?工會是否要繼續抗争反對剝削工人?保守黨在這期間停止運作了嗎?不公正和壓迫現象延遲進行了嗎?沒有,同志。

    我們絕不能容許與進步為敵的人利用戰争擴大聲勢。

    它絕不能成為因循守舊勢力阻擋我們的借口。

    正如勞埃德·喬治先生所說,一切還是老樣子。

    ” 會議結束後,有人端上茶水——自然又是女人在忙碌。

    茉黛坐在艾瑟爾旁邊,她摘下手套,柔嫩的手捧着粗糙的藍色陶土杯碟。

    艾瑟爾覺得不能跟茉黛說她哥哥的真相,那樣顯得太不近人情。

    于是她便繼續編造故事,那個“泰迪·威廉姆斯”在法國戰死了。

    “我就跟人家說我們結婚了,”她碰了碰手上那隻廉價的戒指,“這些日子誰都不在乎這種事了。

    男人們要上戰場,女孩都想遂了他們的心願,結不結婚都行。

    ”她壓低聲音接着說,“我估計你沒有沃爾特的消息吧。

    ” 茉黛笑了:“發生了一件讓人驚奇的事情。

    你讀過聖誕休戰的報道嗎?” “是啊,我當然讀了。

    英國人和德國人交換禮物,在無人區踢足球。

    隻可惜他們沒把休戰持續下去,就此拒絕打仗。

    ” “的确。

    不過菲茨見到了沃爾特!” “是嗎,這簡直不可思議。

    ” “是啊,菲茨不知道我們結婚了,所以沃爾特就十分小心,不能說漏嘴。

    但他傳來消息,說他在聖誕節那天想着我。

    ” 艾瑟爾捏了捏茉黛的手:“這麼說,他一切都好!” “他一直在東普魯士打仗,現在到法國前線了,但他沒受過傷。

    ” “謝天謝地。

    不過我覺得你不太可能再收到他的消息了。

    這種好運氣不會天天有。

    ” “是啊。

    我唯一的希望是,他出于某種原因被派到某個中立的國家,比如瑞典或者美國,在那兒他就可以給我寫信了。

    否則我就得一直等着,直到戰争結束。

    ” “伯爵怎麼樣?” “菲茨很好。

    戰争最初的幾周他是在巴黎度過的。

    ” 那時候我正在血汗工廠尋找工作,艾瑟爾憤憤不平地想。

     茉黛接着說:“碧公主生了一個男孩。

    ” “菲茨肯定很高興,他有了繼承人。

    ” “我們都很高興。

    ”茉黛說。

    艾瑟爾意識到,她雖然離經叛道,但仍然是位貴族。

     會議就這樣散了。

    外面有輛出租車等着茉黛,兩個女人互相道别。

    艾瑟爾和伯尼·萊克維茲一起上了公共汽車。

    “她比我預想的要好,”他說,“她來自上層階級,但頭腦很清醒。

    而且也很友好,尤其是對你。

    我估計你在那兒工作的時候跟他們一家處得很不錯。

    ” 真正發生過的事情你猜都猜不到,艾瑟爾想。

     艾瑟爾住的那條街很安靜,斜坡上排列着一座座小房子,盡管陳舊,但房子蓋得很好,住戶大多是較為富裕的工人、手工業者和企業管理者。

    伯尼陪着她走到大門口。

    他大概想吻她一下作為道别。

    她心裡猶豫着是否要讓他這樣,因為她心存感激,世界上還算有個人依然覺得她漂亮,被她吸引。

     最後還是理智占了上風:她不想讓他空懷希望。

    “晚安,同志!”她樂呵呵地說,随後進屋關門。

     樓上黑着燈,沒有任何動靜——米爾德裡德和她的孩子已經睡着了。

    艾瑟爾脫去衣服鑽進被子。

    她很疲乏,但頭腦依然活躍,讓她無法入睡。

    過了一會兒她從床上爬起來,燒了一壺茶。

     她決定給弟弟寫一封信。

    她打開記事本,寫道: 我最親愛的妹妹利比, 按照他們孩提時玩的秘密代碼,這封信要跳着讀,隻有第三個單詞才算數,熟悉的名字必須颠倒着寫,所以這句話的意思是“親愛的比利”。

     她記得自己的辦法是先把想說的話寫好,然後再把其他字眼安插在空白處。

    她繼續寫道: 獨處孤單覺得痛苦。

     接着她為這句話加密。

     我正獨處此地,如果你孤單一人,就不覺得幸福或痛苦。

     小時候她很愛玩這個遊戲,這等于發明出一條假想的消息來隐藏真實内容。

    她和比利還琢磨出一種有用的技巧:打了叉的話算,下面畫線的話則不算。

     她決定先把想寫的東西全寫出來,再回過頭來加密。

     倫敦的街道不是用金子鋪的,至少阿爾德蓋特這裡如此。

     她原來想寫一封讓人讀起來高興的信,避而不談自己的煩惱。

    後來她又想:去他的吧,我跟自己的弟弟就該說實話。

     我以前相信自己與衆不同,你先别問為什麼。

    人們都說,她那麼完美,自以為待在阿伯羅溫太可惜了。

    他們那時并未說錯。

     一想起過去的那段時光,她就忍不住淚眼模糊——幹幹淨淨的制服,一塵不染的仆人休息室裡豐盛的餐食,還有,最讓她難過的是曾經擁有的苗條、漂亮的身體,如今已是另一番模樣。

     如今我落到了這步田地,每天在曼尼·利托夫的血汗工廠幹十二個小時。

    我每晚都頭疼,後背更是疼得沒完沒了。

    現在我懷着一個沒人想要的孩子。

    也沒人願意要我,除了一個乏味的、戴眼鏡的圖書管理員。

     她咬着鉛筆頭,呆呆地想了很長時間,最後寫道: 我真不如死了的好。

     每到當月第二個星期天,就有一位東正教教士從加地夫坐火車到阿伯羅溫山谷,提着一隻裝滿精心包裹的聖像和燭台的手提箱,來為俄國人做禮拜。

     列夫·别斯科夫讨厭牧師,但他每次都參加禮拜——這種事情必須到場,因為随後有一頓免費的午餐。

    禮拜在一間公共圖書館的閱覽室舉行。

    牆上鑲着一塊牌匾,說明這是一家卡内基圖書館,是用美國慈善家的捐款修建的。

    列夫能讀懂東西,但他不太理解為什麼人們會覺得閱讀是一種樂趣。

    這兒的報紙被固定在大木夾子上,這樣就不會被人偷走了,屋子裡還有個寫着“肅靜”的牌子。

    待在這種地方究竟能有什麼意思呢? 阿伯羅溫的大多事情列夫都不喜歡。

     什麼地方的馬都一樣,但他讨厭在井下工作。

    周圍總是黑咕隆咚,半明半暗,濃重的煤塵讓他咳嗽不止。

     這地方總是陰雨連綿。

    他從未見過哪裡會下這麼多雨。

    沒有電閃雷鳴後的暴雨,也沒有突如其來的傾盆大雨和随後雲開日出的幹爽天氣。

    不,這裡是滴滴答答的毛毛雨,一下就是一整天,有時甚至是一個禮拜。

    雨水順着褲腳爬到他的身上,再從襯衣的後擺滴到地上。

     罷工的浪潮在八月戰争爆發後漸漸消退,礦工們陸續開始上班了。

    大多人被重新雇用,住回了原來的房子。

    但不包括被管理方認定是帶頭鬧事的人,他們中大部分已經離開,參加了威爾士步槍團。

    被逐出的那些寡婦也找到了住的地方。

    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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