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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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能幹的妻子、白淨的孩子和肥壯的家畜,都該得到保護。

    戰争的目的不就是為了這個嗎?他計劃有朝一日帶茉黛到祖瓦爾德,讓他的妻子見識一下這塊土地。

    “母親,魯登道夫會想方設法阻止俄國人的。

    ”他希望事情确實如此。

     她還沒來得及回答,便聽到一聲汽笛長鳴,沃爾特隻得吻别母親,登上火車。

     沃爾特心裡一陣隐痛,他認為自己有責任扭轉德國東線的戰事。

    情報專家們曾預測俄國發出動員令後不會如此快速出擊,他也是其中之一。

    一想起這件事,他便感到羞愧難當。

    不過他懷疑自己并不完全錯誤,俄國隻是匆忙派出部隊,既準備不足,又缺乏補給。

     當他星期日下午與魯登道夫的随從一道抵達東普魯士時,這種懷疑變得愈發強烈。

    有報告說北面的俄國第一集團軍已經停下了。

    他們剛進入德國境内幾公裡,按照軍事邏輯應該繼續向前推進。

    他們到底在等什麼?沃爾特猜測他們斷了糧草。

     不過南面夾擊過來的部隊仍在前進,魯登道夫的首要任務是截住他們。

     第二天是8月24日,星期一,沃爾特在早上向魯登道夫呈遞了兩份十分重要的報告,都是德國情報部門截獲并翻譯的俄國無線電通信。

     第一份是連内肯普夫将軍在早上五點三十分發出的,命令第一集團軍進軍。

    連内肯普夫終于又動彈了——但他并非向南挺進,與第二集團軍會合形成包圍,而是莫名其妙揮師向西,那一線對任何德國部隊都不構成威脅。

     第二條消息是半小時後俄國第二集團軍指揮薩姆索諾夫将軍發出的。

    他下令他的第十三、十五軍團追擊德國的xx軍團,他認為德軍是在撤退。

     “這實在太了不起了!”魯登道夫說,“我們是怎麼獲得這些信息的?”他一臉狐疑,好像沃爾特在騙他。

     沃爾特有種感覺,魯登道夫并不信任他,因為他是軍中貴族的一員。

     “我們掌握了他們的密碼嗎?”魯登道夫質問道。

     “他們不使用密碼。

    ”沃爾特告訴他。

     “他們用明文發布命令?老天爺!可他們為什麼這麼做?” “俄國士兵沒有受過太多教育,無法破解密碼,”沃爾特解釋說,“我們的戰前情報評估認為他們缺少有文化的人,無法操控無線電發射機。

    ” “那他們為什麼不使用野戰電話呢?電話又不能被截獲。

    ” “我想他們的電話線已經用光了。

    ” 魯登道夫嘴角下彎,下巴突出,平時總是一副皺着眉頭、氣勢洶洶的樣子。

    “這可能是一出鬼把戲,對不對?” 沃爾特搖搖頭:“您無法想象,先生。

    俄國人幾乎無法組織起正常的通信聯絡。

    利用虛假的無線信号來欺騙敵人,那就好比要飛向月球,遠遠超出了他們的能力。

    ” 魯登道夫低下他的秃頭,去看攤在桌上的地圖。

    他工作起來不知疲倦,但生性多疑,因此備受折磨,沃爾特覺得他在被一種失敗的恐懼驅策着。

    魯登道夫用手指在地圖上一指,說:“薩姆索諾夫的第十三、十五軍團形成了俄國防線的中心,一旦他們向前推進……” 沃爾特立刻明白了魯登道夫在想什麼:可以把俄國人引入一個口袋形的陷阱,從三面将他們包圍起來。

     魯登道夫說:“我們右側有馮·弗朗索瓦和他的第一軍團。

    中心地帶是肖爾茨和××軍團,他們已經撤退但并不是逃跑,和俄國人認為的剛好相反。

    而在左側,距離北面僅僅五十公裡的方向上,我們有馬肯森和第十七兵團。

    馬肯森正在密切關注北方的俄國軍隊,但如果這些俄國人走錯了方向,倒可以暫時忽略他們,讓馬肯森向南挺進。

    ” “這是個絕佳的策略。

    ”沃爾特說。

    整個思路雖然簡單,但直到魯登道夫說出來,他才徹底看清這一點,這讓沃爾特十分佩服。

    這就是魯登道夫當上将軍的原因吧。

     魯登道夫繼續說:“不過,隻有連内肯普夫和俄國第一集團軍繼續按錯誤的方向行進,這個計劃才能奏效。

    ” “您看到了被攔截的電文,先生。

    俄國人的命令已經發出去了。

    ” “讓我們指望連内肯普夫别改變主意吧。

    ” 格雷戈裡所在的營沒有吃的了,但眼前駛來一輛裝滿鐵鍬的大車,他們隻能挖起了壕溝。

    戰士們輪流幹活,每半小時就替換歇息,因此并沒有幹太久。

    壕溝挖得不太齊整,但總算可以湊合用了。

     這天一早,格雷戈裡和伊薩克跟随其他戰友占領了一個廢棄的德軍陣地,格雷戈裡發現他們的戰壕呈鋸齒狀,每隔一定距離就會拐彎,這樣一來就看不太遠。

    托姆恰克少尉說這種鋸齒叫作Z字形壕溝,但他不知道這有什麼用。

    少尉并沒有下令讓自己的部下按照德國人的樣子挖溝。

    不過,格雷戈裡确信這種設計肯定有用處。

     格雷戈裡還沒開過一槍。

    他聽過各種槍炮聲,他的部隊已經占領了大片德國領土,但到現在他還沒開槍打過任何人,也沒人朝他開槍。

    無論第十三軍團走到哪裡,都發現德國人剛剛逃離。

     這太不合情理了。

    他慢慢發現戰争中一切都陷入了混亂。

    誰也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敵人在什麼地方。

    格雷戈裡的排裡死了兩個人,但不是被德國人打死的——一個是不小心用自己的步槍擊中了大腿,失血過多而死,快得讓人吃驚,另外那個則是被一匹因受驚而脫缰的馬踩踏緻死。

     他們好幾天沒見到夥夫的馬車了。

    應急口糧已經告罄,甚至連硬面餅也吃光了。

    從昨天早上開始就沒人吃過東西。

    挖完壕溝,他們便空着肚子睡覺了。

    好在正值夏季,至少沒有受凍。

     射擊是在次日天亮時響起的。

     槍炮聲從格雷戈裡的左側傳來,盡管有些距離,但他看見榴霰彈在空中炸開了花,看見彈殼落地時突然飛濺的泥塊。

    他知道此時應該害怕,但他并沒有。

    隻覺得饑渴、疼痛、無聊,卻不覺得害怕。

    他很想知道是不是德國人也有同感。

     右側火力也很猛烈,就在朝北幾公裡的方向,但眼前還算平靜。

    “就跟待在暴風眼裡似的。

    ”那個賣鐵桶的猶太人大衛說。

     很快上面下達了出發的命令。

    士兵們一個個拖着虛弱的身子爬出壕溝,步行向前。

    “我們真該感謝上帝。

    ”格雷戈裡說。

     “為了什麼?”伊薩克問道。

     “行軍總比打仗好吧。

    雖然腳上磨出了水泡,可我們還活着。

    ” 這天下午他們來到一座小鎮,托姆恰克少尉說這裡是奧爾什丁。

    他們在近郊列隊,随後進入鎮中心。

     讓人吃驚的是,奧爾什丁城裡到處是衣冠整齊的德國居民,他們正在照常幹着周四下午的事情,郵寄書信、購買食品雜貨、用童車推着嬰兒散步。

    格雷戈裡的部隊在一個小公園裡停下,那裡有不少男人坐在大樹下乘涼。

     托姆恰克走進附近一家理發店,出來時胡子已經刮得幹幹淨淨,頭發也理好了。

    伊薩克去商店買伏特加卻空手而返,他說軍隊已經在所有賣酒的店鋪外面布設哨兵,把士兵擋在門外。

     終于有輛馬車運來幹淨的飲用水。

    戰士們排隊把自己的水壺灌滿。

    傍晚來臨,午後的炎熱褪去,又來了幾輛大車,裝着從鎮上面包房購買或強征來的面包。

    夜幕降臨,他們靠着大樹睡下。

     黎明時連早飯也沒吃,他們留下一個營把守鎮子,格雷戈裡和第十三軍團其他人繼續前進,離開了奧爾什丁,一路向西南方向的坦能堡進發。

     雖然格雷戈裡沒看到有什麼事發生,但還是注意到了軍官們的情緒變化。

    他們在隊伍前後跑來跑去,焦急地聚在一起秘密協商着什麼。

    他們提高嗓門吵來吵去,少校指着一個方向,上尉卻指向相反的方向。

    格雷戈裡還能聽到南北兩個方向傳來的隆隆炮聲,盡管第十三軍團正向西進發,炮聲卻好像移向東面了。

     “這是誰打的炮啊?”加弗立克中士說,“是我們的,還是他們?我們正往西走,可為什麼它卻往東了呢?”這次他話裡沒帶髒字兒,格雷戈裡覺得他是真的擔心了。

     出了奧爾什丁幾公裡,他們留下一個營的人斷後,這讓格雷戈裡很吃驚,因為他認為敵人在正前方,而不是在後面。

    第十三軍團的人因此減少了,他皺着眉頭琢磨起來。

     中午前後,他所在的營從大部隊分離出來。

    大撥人馬繼續向西南進軍,而他們取道東南,上了一條穿過森林的大路。

     正是在這兒,格雷戈裡第一次遭遇了敵人。

     他們在一條小溪旁歇息,士兵們紛紛灌滿水壺。

    這時,格雷戈裡走到樹叢裡解手。

    他剛在一棵粗壯的松樹前站定,就聽見左側一陣響動,仔細一瞧,吓呆了——幾米外,一個德國軍官騎在一匹黑色的高頭大馬上,戴着一頂尖刺頭盔,全副武裝。

     德國人正用一架望遠鏡朝他們營歇腳的地方瞭望。

    格雷戈裡不明白他在看什麼——有樹林擋着,他根本看不遠。

    或許他想弄清這些穿軍服的到底是俄國人還是德國人。

    他坐在馬上一動不動,就像聖彼得堡廣場的紀念碑,但那匹馬沒那麼安靜,它來回挪動着,弄出的細碎響動,提醒了格雷戈裡。

     格雷戈裡小心地系上褲子,拿起步槍向後退,躲進了樹叢。

     突然,那人動了一下。

    格雷戈裡吓得打了個哆嗦,生怕他發現自己。

    不過,那個德國人熟練地掉轉馬頭向西,那馬揚起四蹄,一路小跑而去。

     格雷戈裡匆匆跑回加弗立克那裡,報告說:“我見到了一個德國人!” “在哪兒?” 格雷戈裡指了一下:“那邊,我在撒尿,正好看見他。

    ” “你肯定是個德國人?” “他戴着有尖刺的頭盔。

    ” “他在那兒幹什麼?” “他騎在馬背上,用望遠鏡往我們這邊看。

    ” “是個偵察兵!”加弗立克說,“你沒開槍打他?” 這時格雷戈裡才意識到自己應該一槍幹掉那個德國兵,而不是慌忙逃回來。

    “我覺得應該回來報告。

    ”他有氣無力地說。

     “你這個窩囊廢,你他媽拿着步槍是幹什麼用的?”加弗立克大聲嚷道。

     格雷戈裡看了看他手裡上膛的步槍,以及頂端那把寒光閃閃的刺刀。

    當時的确應該開槍,他到底在想什麼?“對不起。

    ”他嘟囔着說。

     “可現在你把他放跑了,敵人就知道我們在哪兒了!” 格雷戈裡覺得羞愧難當。

    他當預備役時從未應付過這種情況,不過他自己本該能做好的。

     “他往哪邊跑了?”加弗立克問道。

     這問題格雷戈裡倒是能夠回答:“西面。

    ” 加弗立克轉身快步走到托姆恰克少尉跟前,後者正靠着大樹吸煙。

    片刻後托姆恰克扔了煙頭,跑去找波布羅夫少校。

    這位軍官年紀稍長,面目英俊,長着一頭飄逸的銀發。

     接下來的一切發生得很快。

    他們沒有大炮,但機槍部隊把他們的武器卸下了車。

    一個營六百人的兵力從南到北鋪展成長達近千米的戰線。

    一部分士兵打頭陣,其餘跟在後面,慢慢向西迎着落日的餘晖移動。

     幾分鐘後第一發炮彈落了下來。

    它在空中呼嘯而過,穿過森林的樹冠,最後落在格雷戈裡身後不遠處,“轟”的一聲炸開,大地随之震顫。

     “偵察兵報告了射程,”托姆恰克說,“他們瞄準了我們剛才的位置。

    幸虧我們及時離開。

    ” 不過德國人也很有頭腦。

    他們好像發現了自己的失誤,第二顆炮彈便在俄軍隊伍前端稍遠的地方落下。

     格雷戈裡身旁的戰友都慌了神。

    他們不停看着四周,端着步槍準備射擊,稍有不滿便互相咒罵。

    大衛直瞪瞪看着天上,好像要提前發現落下的炸彈以便及時躲開。

    伊薩克則一臉惡狠狠的表情,像在足球場上遇到對方暗中作弊似的。

     一想到有人正想盡辦法殺掉自己,格雷戈裡就如遭雷擊,就像是得到了某種緻命的壞消息,卻苦于記不起這消息到底是什麼。

    他愚蠢地幻想着在地上挖個洞,躲進去不再出來。

     不知炮手們到底能看見什麼。

    是不是山上有個瞭望哨,用強大的德國望遠鏡穿透樹林,已經把他們看得一清二楚?林子裡藏個把人很難被發現,但若是六百人成群移動,就算隔着樹林也能看得見。

     似乎有德軍炮手覺得找到了正确的射程,随後幾秒鐘内接連好幾發炮彈飛落下來,有的命中了目标。

    格雷戈裡左右兩邊同時傳來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泥土噴泉般掀了起來,戰士們尖叫着,炸碎的肢體橫空飛過。

    格雷戈裡吓得魂飛魄散。

    現在什麼都幹不了,連自保都困難——除了等着炮彈擊中你,或打偏落在别處。

    他加快腳步,好像這能管點兒用似的。

    其他人看來也是這樣想的,他們沒聽到任何命令,但全都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格雷戈裡汗津津的手緊握步槍,盡量讓自己不要慌。

    一顆又一顆炸彈落在他的前後左右,他跑得更快了。

     炮火越發密集,很快他就分辨不出單個的炸彈了——耳邊的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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