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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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列夫把錢揣進衣袋,然後填滿煙鬥。

     斯皮利亞說:“我想問你一件事情,格雷戈裡。

    ”列夫用的是他哥哥的證件,所以他告訴别人自己叫格雷戈裡。

    “如果我拒絕給你這份錢,你會怎麼做?” 說這種話是危險的。

    列夫慢慢收起煙絲,把還沒點着的煙鬥放進外衣口袋。

    然後,他抓起斯皮利亞的衣領,把他使勁按在欄杆上,讓他的半個身子滑到外面,背對着下面的滾滾波濤。

    斯皮利亞比列夫高,但沒他強壯。

    “我會擰斷你這倒黴的脖子,”列夫說,“我倆一塊弄到的錢就全歸我了。

    ”他使勁把斯皮利亞往外推了推,“然後我就把你抛進這該死的大海。

    ” 斯皮利亞吓了個半死。

    “好吧!”他說,“放開我!” 列夫松開手。

     “上帝啊!”斯皮利亞喘着氣,“我不過是問了一句。

    ” 列夫點着了煙鬥。

    “我不過是回答了你,”他說,“好好記住。

    ” 斯皮利亞走開了。

     濃霧散去,他們看見了陸地。

    雖然是在晚上,但列夫能看見城市的燈火。

    這是到哪兒了?有人說是加拿大,也有人說是愛爾蘭,但誰也說不清楚。

     那片燈光更近了,船慢了下來。

    他們就要靠岸了。

    列夫聽到有人說他們已經到達了美國!隻用了十天,看來很快。

    可他怎麼知道呢?他帶着他哥哥的硬紙闆手提箱站在欄杆前。

    他的心跳得更快了。

     手提箱提醒他,現在到達美國的人應該是格雷戈裡。

    列夫并沒有忘記自己對格雷戈裡許下的誓言,一定要把船票錢寄給他。

    這是他必須信守的承諾。

    格雷戈裡或許還救了他一命——這已不是第一次。

    我真幸運有這麼一個哥哥,列夫想。

     他在船上弄了點兒錢,但還不夠快。

    七個盧布什麼事情也幹不了。

    他需要大賺一筆,美國是塊充滿機遇的土地,他要在那兒積累自己的财富。

     列夫好奇地發現手提箱上有個彈孔,象棋盒子裡還嵌入了一粒子彈。

    他以五戈比的價錢把象棋賣給了一個猶太人。

    他納悶格雷戈裡那天怎麼會挨上這一槍。

     他想念卡捷琳娜。

    他喜歡挽着她這樣的女孩招搖過市,讓所有人都嫉妒他。

    不過,美國那邊肯定會有不少女孩。

     他不知格雷戈裡是否已經知道卡捷琳娜懷了孩子。

    列夫心裡一陣難過:他以後能夠見到自己的兒子或者女兒嗎?他告訴自己用不着擔心卡捷琳娜一個人撫養孩子。

    她會找到别人來照顧她的。

    她有求生的能力。

     午夜過後,船終于靠岸了。

    碼頭上燈光昏暗,看不見一個人影。

    乘客們扛着袋子,手上提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箱上了岸。

    “天使加百利号”上的一個職員指揮他們進了一間小屋,裡面放着幾條闆凳。

    “在這兒等着,早上會有移民局的人來接你們。

    ”他說,表明他終究還是會說一點俄語的。

     眼下的情形實在讓那些積攢多年、好不容易來到美國的人灰心喪氣。

    女人們坐在長凳上,孩子都睡了,男人們抽着煙,等待黎明的到來。

    過了一會兒,他們聽到輪船的引擎聲,列夫走到外面,看見那艘船慢慢離開系泊處。

    那些裝毛皮的闆條箱或許是在别處卸載。

     他努力回想着格雷戈裡跟他說過的話,他們偶爾談起過到達一個陌生國家後都要做些什麼。

    移民必須通過健康檢查,這一關很讓人緊張,因為不合格的人會被送回去,他們的錢會白白浪費,希望也破滅了。

    有時移民官會給人改名字,以便适合美國人的發音。

    維亞洛夫家的代表會在碼頭外面等着,然後帶他們坐火車去布法羅。

    到那兒以後,他們就會在約瑟夫·維亞洛夫開的酒店或工廠工作。

    列夫弄不清布法羅離紐約有多遠。

    隻需花一個小時就能到,還是要用一個星期?他後悔當初沒仔細聽格雷戈裡的話。

     太陽升了起來,照在數千米長的擁擠碼頭上,列夫又感到興奮起來。

    老式的桅杆和索具鱗次栉比,一根根煙囪冒着濃煙。

    碼頭前沿聳立着富麗堂皇的大樓,也有搖搖欲墜的破爛窩棚。

    有高大的起重機和低矮的絞盤,梯子、繩索和推車随處可見。

    内陸方向,列夫可以看見密匝匝裝滿煤炭的鐵道車廂,有好幾百——不,足足好幾千個,一直延伸到很遠的地方,超出了他目力的極限。

    讓他感到失望的是,他沒有看見著名的舉着火炬的自由女神像——它可能在海岬的另一端,他猜想。

     碼頭工人出現了,一開始是三三兩兩,很快便成群結隊。

    這條船剛剛離開,另一條船就開了進來。

    小屋前面,十幾個女人開始從一條小船上卸下一袋袋土豆。

    列夫有些着急,不知移民局的警官什麼時候才能來。

     斯皮利亞走了過來,好像已經原諒了列夫曾威脅過他。

    “他們把我們忘了。

    ”他說。

     “好像是。

    ”列夫困惑不解。

     “要不我們出去轉轉,看看能不能找到會說俄語的人?” “好主意。

    ” 斯皮利亞對一個年紀較大的人說:“我們過去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 那人十分緊張:“我們應該聽從指令,不能離開。

    ” 他們不去理他,朝那幾個卸土豆的女人走過去。

    列夫朝她們禮貌地笑笑,說:“你們有人會說俄語嗎?”一個年輕女人回以微笑,但誰也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列夫感到沮喪,他讨人喜歡的招數對這些聽不懂他說話的人不起作用。

     列夫和斯皮利亞朝着大部分碼頭工人來的方向走去。

    沒人留意他們。

    兩人來到一扇大門前,走了過去,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條商鋪和辦公大樓林立的繁忙街道上。

    路上擠滿了各種汽車、電車、馬匹和手推車。

    列夫隔幾步就去跟某個路人搭讪,但沒人搭理他。

     列夫迷惑不解。

    什麼地方能容許人們從船上下來,不經許可就走進城裡呢? 然後,有幢建築引起了他的興趣。

    這座樓房有點像酒店,隻是有兩個衣服破舊,頭上戴着水手帽的人坐在台階上,抽着煙。

    “去那瞧瞧。

    ”他說。

     “怎麼回事?” “我覺得那是個水手征派所,聖彼得堡就有一個。

    ” “我們又不是水手。

    ” “但那裡可能有人會說外國話。

    ” 他們走了進去。

    一個頭發灰白的女人站在櫃台後面,對他們說話。

     列夫用俄語說:“我們不會說美國話。

    ” 她也用同一種語言,但隻說了一句:“俄國人?” 列夫點點頭。

     她用一根手指做了招呼的手勢,這讓列夫一下子有了希望。

     他們跟着她沿走廊進了一間小辦公室,裡面的窗子正對着大海。

    書桌後面坐着一個男人,列夫覺得很像是個俄國猶太人,盡管說不清為什麼自己這樣想。

    列夫對他說:“你會說俄語嗎?” “我是俄國人,”那人說,“你有什麼事?” 列夫真想擁抱他一下。

    但他隻是看着那人的眼睛,熱情地笑了笑。

    “本來有人等我們下船,然後帶我們去布法羅城,但這人沒有露面,”他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很友好,又帶着憂慮,“我們一共大概有三百人……”為了博取同情,他添了一句,“其中包括婦女和兒童。

    你能幫助我們找到聯系人嗎?” “布法羅?”那人說,“你以為自己是在什麼地方?” “當然是紐約了。

    ” “這是加地夫。

    ” 列夫從來沒有聽說過加地夫這麼個地方,但至少現在他明白了問題所在。

    “那個愚蠢的船長把我們扔在别的港口了,”他說,“我們怎麼從這兒去布法羅呢?” 那人指着窗外大海的對面,列夫的心往下一沉,猛然間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就在這個方向,”那人說,“大約四千八百公裡之外。

    ” 列夫問清了從加地夫到紐約的船票價錢。

    轉換成盧布,相當于他襯衣裡藏着的那些錢的十倍。

     他強壓下心裡的怒火。

    他們全都被維亞洛夫家族或者船長欺騙了,有可能還是他們一塊兒幹的,因為這樣更容易實施騙局。

    格雷戈裡攢下的血汗錢就這樣被可惡的騙子偷走了。

    要是他能逮到“天使加百利号”的船長,就會扼住他的喉嚨,把這家夥活活掐死,狂笑着看他咽氣。

     隻是一心夢想着複仇于事無補。

    問題在于不能就這樣放棄。

    他要找份工作,學會說英語,參與到投注高的牌局裡。

    這需要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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