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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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半個鐘頭前我見到了費奧多爾。

    ”費奧多爾是個吃裡爬外的警察,是列夫的熟人。

     “真是個壞消息。

    ” “還有更糟的。

    平斯基發誓要抓到我,說是要報複你。

    ” 格雷戈裡點點頭:“我怕的就是這個。

    ” “那我該怎麼辦?” “你得去莫斯科。

    聖彼得堡對你來說很長一段時間都不安全,也許永遠都會有麻煩。

    ” “我不知道莫斯科夠不夠遠,現在警察都有電報機。

    ” 他的話不錯,格雷戈裡也想到了這一點。

     船上再次響起汽笛聲。

    那塊跳闆馬上就要撤回去了。

    “我們隻剩一分鐘了,”格雷戈裡說,“你到底打算怎麼辦?” 列夫說:“我可以去美國。

    ” 格雷戈裡緊盯着他。

     列夫說:“你可以把你的船票給我。

    ” 這種事情格雷戈裡連想都不願想。

     但列夫仍繼續着他冷酷無情的邏輯:“我可以用你的護照和文件進入美國,誰也不會知道這裡面的差别。

    ” 格雷戈裡仿佛看見自己的夢想在暗淡下去,就像涅夫斯基大街的索雷爾電影院上演的電影臨近結尾,觀衆席的照明燈亮了起來,展示出真實世界灰土土的顔色和肮髒的地闆。

    “把我的船票給你。

    ”他重複着列夫的話,絕望地拖延着決定的時刻。

     “這樣你就救了我的命。

    ”列夫說。

     格雷戈裡知道他不得不這樣做,意識到這一點讓他的心口一陣刺痛。

     他從這件最好的外套口袋裡掏出證件交給列夫,同時遞上自己攢下的所有旅費。

    接着,又把帶着彈孔的紙闆手提箱給了他。

     “我會給你寄錢,好讓你再買一張船票。

    ”列夫熱切地說。

    格雷戈裡沒有回答,但他内心的懷疑想必已經寫在臉上,因為列夫抗議了:“我肯定會的,我發誓。

    我會存錢的。

    ” “好吧。

    ”格雷戈裡說。

     他們擁抱了一下。

    列夫說:“你總是照顧我。

    ” “是的,是這樣。

    ” 列夫轉身朝船那邊跑去。

    水手們解開繩索,正要拉起跳闆,但列夫喊了一聲,他們便等了幾秒鐘。

     他跑上了甲闆。

     他轉過身來,靠在欄杆上,朝格雷戈裡揮着手。

     格雷戈裡無法讓自己也揮起手。

    他轉身走開了。

     船長嘯一聲,他沒有回頭。

     格雷戈裡的右胳膊沒了手提箱的負擔,感到一種奇怪的輕松。

    他穿過碼頭,低頭看着深邃的黑色海水,腦子裡閃過一個怪誕的念頭:他可以往下一跳,一了百了。

    他抖了抖身子,他絕不能被這種愚蠢的念頭俘虜。

    不過他仍然覺得沮喪,滿心苦澀。

    生活從來沒有讓他成為赢家。

     他無法讓自己振作起來,悻悻地原路返回,穿過那片工業區。

    他眼睛盯着地面,沒心思去提防警察。

    現在就算他們逮捕了他,也沒什麼要緊了。

     該怎麼辦呢?他覺得自己提不起精神去做任何事情。

    等罷工結束,他們會讓他回工廠做原來的工作。

    他是個好工人,大家清楚這一點。

    眼下他也許應該去那兒,看看争端有了什麼進展——算了,他還是别去自尋煩惱了。

     一個小時後,他發現自己正在往米什卡走。

    他打算徑直從旁邊走過去,但往裡瞥一眼的工夫,他看見了卡捷琳娜,她還像兩個小時前一樣坐在那裡,面前放着一杯冷茶。

    他該把發生的事情告訴她。

     他走了進去。

    酒吧裡空空蕩蕩,隻有米什卡一個人在掃地。

     卡捷琳娜站了起來,一臉驚恐。

    “你怎麼還在這兒?”她說,“你沒坐上船嗎?” “不完全是。

    ”他不知該如何把那個意外消息說出口。

     “那是怎麼回事?”她說,“列夫死了?” “不,他很好。

    但他受到了謀殺通緝。

    ” 她盯着他:“他在哪裡?” “他不得不離開。

    ” “去哪兒?” 實在找不出什麼委婉的說法了。

    “他讓我把船票給他。

    ” “你的船票?” “還有護照。

    他到美國去了。

    ” “不!”她尖叫起來。

     格雷戈裡隻是點着頭。

     “不!”她又喊道,“他不會離開我!你别這麼說,永遠不要這麼說!” “冷靜點。

    ” 她一巴掌打在格雷戈裡臉上。

    她不過是個小姑娘,他甚至沒有躲閃。

     “卑鄙的家夥!”她尖叫着,“是你把他打發走的!” “我這樣做是為了救他的命。

    ” “渾蛋!卑鄙小人!我恨你!我恨你愚蠢的嘴臉!” “你說什麼都不會讓我更加難過。

    ”格雷戈裡說,但她根本不聽。

    他不再理睬她的咒罵,轉身離開,出了門,也就什麼都聽不見了。

     尖叫聲停了下來,他聽見一串腳步聲沿着街道追上他。

    “等一等!”她喊着,“請别走,格雷戈裡,别丢下我不管,對不起。

    ” 他轉過身來。

     “格雷戈裡,列夫走了,現在你得照顧我。

    ” 他搖了搖頭。

    “你不需要我。

    整個城裡的男人會排着隊來照顧你的。

    ” “不,不會的,”她說,“有件事情你不知道。

    ” 格雷戈裡想:又是什麼事? 她說:“列夫不想讓我告訴你。

    ” “說吧。

    ” “我快要生孩子了。

    ”她哭了起來。

     格雷戈裡一動不動站在那兒,琢磨着這句話。

    列夫的孩子,這是肯定的。

    列夫也知道。

    但他還是去了美國。

    “孩子。

    ”格雷戈裡說。

     她點點頭,仍在不停地哭。

     他弟弟的骨肉。

    他的侄子或者侄女。

    他的家人。

     他伸出胳膊把她拉到自己懷裡。

    她哭得渾身顫抖。

    她把臉埋在他的外套裡。

    他撫摸着她的頭發。

    “好了,”他說,“不要擔心。

    你不會有事的。

    你的孩子也會好好的。

    ”他歎了口氣,“我會照顧你倆的。

    ” 在“天使加百利号”上旅行是件苦差事,甚至連聖彼得堡貧民窟長大的孩子都覺得難以忍受。

    船上隻有一種低價的統艙,乘客的待遇跟船上的貨物沒什麼兩樣。

    船上既肮髒又不衛生,尤其遇到大浪,乘客們紛紛暈船的時候。

    即使如此也無法抱怨,因為沒有任何船員會說俄語。

    列夫不知道他們到底是哪國人,他一知半解的英語和僅有的幾個德語單詞根本無法跟他們交流。

    有人說他們是荷蘭人。

    列夫從來沒聽說過荷蘭人。

     盡管如此,乘客們的情緒都十分樂觀。

    列夫覺得自己逃出了沙皇監獄的高牆,終于獲得了自由。

    他正在前往美國,那裡不存在貴族。

    海面上風平浪靜的時候,乘客們一個個坐在甲闆上,互相交流他們聽來的有關美國的故事:水龍頭能直接流出熱水,甚至連工人都穿着上好的皮靴,最重要的是,人們可以自由信仰任何宗教,加入任何政治團體,可以在公衆場合陳述自己的見解,不用害怕被警察逮捕。

     第十天晚上,列夫跟大家玩牌。

    他是莊家,但他輸了。

    大家都輸了,隻有斯皮利亞一個人赢。

    斯皮利亞看上去很單純,他跟列夫年齡相仿,也是一個人旅行。

    “斯皮利亞每晚都赢牌。

    ”另一個玩家雅科夫說。

    事實上,是每次輪到列夫發牌,斯皮利亞就會赢。

     輪船穿過濃霧緩慢前行。

    海上風平浪靜,艙内一片寂然,隻有發動機發出低沉的轟鳴。

    列夫一直弄不清楚他們什麼時候才能靠岸。

    人們的答案都不一樣。

    最有學問的一個說這要取決于天氣情況。

    船員們則一直諱莫如深。

     夜幕降臨,列夫兩手一攤,表示認輸:“我的錢都輸幹淨了。

    ”事實上,他的襯衣裡面還有不少錢,但他看出除了斯皮利亞以外,其他人的錢已所剩無幾。

    “隻能這樣了,”他說,“等我們到了美國,我得想盡辦法讓哪個富婆看上,住在她的大理石宮殿裡,就像她的寵物狗一樣。

    ” 其他人哈哈笑了起來。

    “可人家幹嗎要你這個寵物?”雅科夫說。

     “老婦人晚上會冷,”他說,“她需要我的取暖設備。

    ” 牌局就在玩笑之間結束了,衆人散去。

     斯皮利亞走到船尾,倚在欄杆上,看着尾波消失在濃霧中。

    列夫朝他走了過去。

    “我的那一半正好是七個盧布。

    ”列夫說。

     斯皮利亞從口袋裡掏出錢,遞給列夫,他用身子遮擋着,不讓任何人看見這筆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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