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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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重重地坐了下去。

    他沿着傾斜的屋頂滑到了下面的排水槽處。

    他聽到身後的喊叫聲,但沒有回頭。

    他從洗衣房的屋頂跳到地上,并沒受傷。

     他拾起手提箱就跑。

     身後傳來一聲槍響,吓得他加快了腳步。

    多數警察無法在三米外射中冬宮,但有時候也能蒙準。

    他爬上鐵路路基,意識到一旦爬到窗口的高度他便成了更易擊中的目标。

    耳邊是火車引擎獨有的呼哧呼哧的噪聲,他扭頭看見右邊一列貨車正快速駛來。

    這時又是一槍,他注意到哪裡“噗”地響了一下,但并不覺得疼,猜測一定是擊中了他的手提箱。

    他爬到了路基上,頭頂就是早晨晴朗的天空。

    火車離他隻有幾米的距離。

    司機拉着高音汽笛,又長又響。

    第三顆子彈打了過來。

    格雷戈裡飛撲出去,剛好與火車擦身而過,穿越了鐵路。

     火車呼嘯着從他身邊駛過,鋼輪撞擊着鐵軌,蒸汽在越來越遠的汽笛聲中逐漸消散。

    格雷戈裡從地上爬了起來。

    現在,這列裝滿煤炭的敞口槽車成了為他遮擋子彈的掩體。

    他跑着穿過剩下的幾條鐵軌。

    運煤車終于開遠了,他走下了遠處的路基,穿過一個小工廠的院子上了大街。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提箱。

    箱子邊上有個彈孔。

    這一槍隻差一點就打中目标了。

     他快步走着,氣喘籲籲,尋思着下一步該怎麼辦。

    現在他是安全的——至少眼下沒有危險——他開始擔心他的弟弟。

    他要知道列夫是否鬧出了亂子,如果是的話,到底是什麼亂子。

     他決定從最後見到列夫的地方開始,也就是米什卡酒吧。

     他朝酒吧走去,心裡十分緊張,害怕被人發現。

    那樣的話就太不走運了,但也不是不可能——平斯基有可能在街上閑逛。

    他把帽檐拉得很低,遮住額頭,自己也不相信這樣别人就認不出他。

    他遇到幾個去碼頭的工人,便跟着他們一起走,但那隻手提箱讓他顯得并不合群。

     不過他還是平安到達了米什卡酒吧。

    酒吧裡擺着自制的木頭長椅和桌子。

    空氣中還能嗅到昨天夜裡的啤酒和煙草氣息。

    米什卡在早上為無法在家裡吃早飯的人提供面包和茶,但因為正在鬧罷工,生意很清淡,裡面幾乎空無一人。

     格雷戈裡想問問米什卡,他是否知道列夫從這兒離開後去了什麼地方,可沒等他開口,便看見了卡捷琳娜。

    她看上去好像一夜未睡,藍綠色的眼睛裡布滿血絲,金黃的頭發亂糟糟的,裙子也皺巴巴滿是污漬。

    她顯得慘兮兮的,雙手顫抖,髒污的臉頰上留着條條淚痕。

    這讓格雷戈裡覺得她愈發凄楚美麗,他真想把她摟進懷裡,安撫她的痛苦。

    但他不能這樣,便隻能退而求其次,幫一幫她。

    “出了什麼事?”他問,“到底是怎麼了?” “感謝上帝,你來了,”她說,“警察正在抓捕列夫。

    ” 格雷戈裡歎了口氣。

    他沒猜錯,他的弟弟的确又惹麻煩了,而且偏偏選在今天這個日子。

    “他到底幹了什麼?”格雷戈裡覺得列夫肯定不是無辜的。

     “昨晚簡直亂套了。

    我們本想從駁船上卸點香煙下來。

    ”他們是去偷香煙的,格雷戈裡估摸着。

    卡捷琳娜接着說:“列夫付了錢,後來那個看船的說錢不夠,他們就吵了起來。

    有人開槍,列夫還擊,然後我們就跑了。

    ” “你們都沒受傷,真是謝天謝地!” “我們沒拿到香煙,錢也弄沒了。

    ” “真是亂來。

    ”格雷戈裡看了看對面牆上的鐘。

    現在是六點一刻。

    他還有足夠的時間。

    “我們先坐下。

    你想喝點茶嗎?”他招手叫來米什卡,點了兩杯茶。

     “謝謝你,”卡捷琳娜說,“列夫認為是某個受傷的人報了警。

    現在,他們在抓他。

    ” “你呢?” “我沒事,沒人知道我的名字。

    ” 格雷戈裡點了點頭:“所以我們要讓列夫逃脫警察的追捕。

    他得偷偷摸摸躲上個把禮拜,然後溜出聖彼得堡。

    ” “他身上一點兒錢也沒有。

    ” “肯定沒有。

    ”列夫從來都沒錢買那些常用的東西,但他總能掏出錢來買飲料、下賭注或是款待女孩子。

    “我可以給他點兒錢。

    ”格雷戈裡不得不動用他攢下的盤纏,“他在哪兒?” “他說他要在船上跟你碰頭。

    ” 米什卡端來他們的茶。

    格雷戈裡很餓——他把粥留在了火爐上——便又要了一份湯。

     卡捷琳娜說:“你能給列夫多少錢?” 她熱切地望着他,這種眼神總會讓他覺得她無論讓幹什麼他都會答應。

    他看着别處。

    “他需要多少就給多少。

    ”他說。

     “你真好。

    ” 格雷戈裡聳聳肩:“他是我弟弟。

    ” “謝謝你。

    ” 卡捷琳娜心懷感激,這讓格雷戈裡很是滿意,但也讓他感到尴尬。

    湯來了,他開始吃起來,很高興能把話題轉開。

    吃了東西讓他變得樂觀起來。

    列夫總是麻煩不斷。

    這次他也會像以前一樣,再一次逃脫困境。

    這并不意味着格雷戈裡會錯過他的遠行。

     卡捷琳娜一邊看着他,一邊喝着茶。

    她已經不再顯得狂躁不安。

    列夫讓你身處危險,格雷戈裡想,我前來搭救,可你還是喜歡他。

     列夫現在大概已經到了碼頭,躲在塔架的陰影裡,一邊等待,一邊驚惶不安地看着外面有沒有警察。

    格雷戈裡應該動身了。

    但他可能再也見不到卡捷琳娜了,一想到要跟她說再見,他就難過得受不了。

     他喝完了湯,看了看挂鐘。

    快到七點了。

    他不能把時間掐得太緊。

    “我得走了。

    ”他很不情願地說。

     卡捷琳娜跟他走到門口:“别對列夫太嚴厲了。

    ” “我嚴厲過嗎?” 她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踮起腳尖,輕輕吻了一下他的嘴唇:“祝你好運。

    ” 格雷戈裡離開了。

     他快步穿過聖彼得堡西南面的一條條街道,這片工業街區到處是倉庫、工廠、貨場和擁擠的貧民窟。

    幾分鐘後,那種讓人羞恥的想哭的沖動漸漸退去。

    他走在背陰的一邊,帽子壓低,垂着頭,有意避開空曠地帶。

    如果平斯基把列夫的相貌通告出去,一個機警敏銳的警察很容易逮住格雷戈裡。

     但他最終順利到達碼頭,沒有被人發現。

    他要搭乘的“天使加百利号”是一艘鏽迹斑斑、客貨混裝的舊船。

    現在,它正在裝載一隻隻堅固的木箱,上面标着全市最大的皮毛商的名字。

    在他的注視下,最後一隻箱子落入貨艙,船員們關上艙蓋。

     一個猶太家庭正站在踏闆前,出示他們的船票。

    就格雷戈裡的經驗看,猶太人都想去美國。

    他們的理由比他更充分。

    在俄國,法律規定禁止猶太人擁有土地,不得進入公職行當,也不能擔任軍官,此外還有其他無數禁令。

    他們不能在自己喜歡的地方生活,上大學也有配額限制。

    這些人能在這種環境生存下來簡直是個奇迹。

    如果他們在逆境中生活仍然很富庶,要不了多久人們就會群起而攻之——通常是平斯基這類警察從中挑撥——他們會被人痛打一頓,家人受到威脅,窗子被砸爛,财産被縱火燒毀。

    這種情況下,有人願意留下才是怪事。

     大船的汽笛響了,招呼大家上船。

     格雷戈裡沒有看見他的弟弟。

    是哪裡出了問題?難道列夫又改變了計劃,還是他已經被逮捕了? 一個小男孩扯了扯格雷戈裡的袖子:“有個人要找你。

    ” “什麼人?” “長得跟你一樣。

    ” 感謝上帝,格雷戈裡心想。

    “他在哪兒?” “在木闆後邊。

    ” 碼頭上放着一堆木材。

    格雷戈裡急忙繞了過去,發現列夫正躲在後面,緊張地抽着煙。

    他顯得煩躁不安,臉色慘白——這倒是難得一見,往常他總是快快活活的,就算遇到事情也滿不在乎。

     “我有麻煩了。

    ”列夫說。

     “不是第一次了。

    ” “那幫船員全是騙子!” “大概也是賊。

    ” “别挖苦我了。

    沒這個時間。

    ” “你說得對。

    我們得把你弄出城,直到這件事消停下來。

    ” 利夫搖頭表示否定,嘴裡吐出一股煙霧。

    “駁船上的一個船員死了。

    我被當成謀殺犯通緝。

    ” “見鬼。

    ”格雷戈裡一屁股坐在木架上,兩手抱住腦袋,“謀殺。

    ”他木然地重複了一句。

     “特羅菲姆受了重傷,警察抓了他去審問。

    他說是我幹的。

    ”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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