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先勇早期的短篇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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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的學生,一學年讀不到四、五種劇本)。

    但無疑的,阿宕尼斯是他早期小說中一個重要的“原型”(archetype)。

    這個原型有同性戀的傾向,所以不解風情也不耐煩女性的糾纏,但即使他并非同性戀者,他也擋不住愛神維納斯的侵略式的攻勢,他會枯萎下去(像希臘神話中的另一位美少年Tithonus一樣),或被她的長牙抵死。

    在阿宕尼斯的世界中,愛與死是分不開的,或者可以說每一個追逐他的女人,自命是多情的維納斯,但揭開真面目,卻是利牙傷人的野豬。

    和阿宕尼斯型少年外表上迥異而本質上有相似處的是侏儒式幹枯了的男人(《悶雷》中的丈夫),他們或因先天不足,或因幼年期離不了母親、奶媽、女仆們的包圍,養成了甘受女性支配、磨折的習慣。

    他們可能是同性戀者,但從未經過同性戀的考驗,終生想在異性那裡得到幼年時在母親或奶媽懷裡那種安全感。

    《藏在褲袋裡的手》中的呂仲卿是這一類典型最顯著的例子,他比他太太玫寶“還要矮半截,一身瘦得皮包骨,眉眼嘴角總是那麼低垂着”。

    玫寶根本不把他當人看待,但他竟能在她辱罵冷待中得到些滿足。

    他畏懼女人——“一個癡白肥大的女人臀部”對他是個恐怖的象征——但離不了女人,因為他永遠是她姆媽的獨生子。

     《玉卿嫂》是白先勇早期小說中最長也是最好的一篇。

    歐陽子覺得它結構“似較松散……好像作者有太多話要說,有點控制不了自己似的”。

    葉維廉在《遊園驚夢》的《代序》上也做了相類似的批評。

    《玉卿嫂》技巧上不如後期小說洗練,但不要忘記,故事中的容哥兒才是小學四年級的學生,一位從小任性嬌生慣養,看白戲,吃零食,晚上溜出門,除了母親不怕任何人的大家少爺。

    他雖然在講玉卿嫂的故事,但他興趣太廣,注意力不可能集中,而作者正利用這個弱點,不特把容哥兒的個性詳盡地襯托出來,而許多看來不重要的細節,在故事的發展中自有其重要性。

    容哥兒講這個故事,自然是在玉卿嫂死掉之後,至少隔一兩個月,甚至一兩年,但他還是個不懂事的小孩,口氣完全不像成年人。

    他對男女間冤孽式的愛情還不甚了解,他覺得它很好玩、奇怪,而且籠罩着一種噩夢式的恐怖。

    他故事交代得很清楚,但不知道自己也是促成這段孽緣悲劇下場的關鍵人物。

     在《玉卿嫂》裡,白先勇并沒有像不少歐美現代小說家一樣,根據一個神話,一首古老的詩篇,刻意重寫。

    玉卿嫂長得很俏,但她是抗戰時期舊式社會裡的孤孀,當然沒有希臘愛神那樣無拘無束的自由。

    她死心塌地愛上了比她年輕不少的慶生,但當她發覺她抓不住他的心的時候,她自己化身為野豬,把他殺死,再結果了自己(根據神話,野豬是愛神情夫Ares“戰神”或阿波羅的化身)。

    阿宕尼斯和慶生相像之點較多:兩人都是孤零無靠,無丈夫氣而富女性美的男子。

    阿宕尼斯是一位國王和他親生女兒亂倫的結晶,一落地即被Aphrodite(即維納斯)藏在箱子内占為己有,後來被地府王後Persephone發現,她也愛上了他,兩位女神争奪這位少年,反而送了他的性命。

    慶生的身世不大清楚,但他身患痨疾,不能自立,雖非亂倫的結晶,也表示他遺傳上有欠缺,或是不健全的舊式社會的産物。

    他一直被玉卿嫂貼錢養着,待在死巷堂裡一間“矮塌塌”的屋子裡(維納斯的箱子)。

    他和玉卿嫂姊弟相稱,他們真正的關系,瞞了容哥兒很久。

    維納斯雖然是阿宕尼斯的情人,但從小把他照顧大,也可算是他的母親、保姆,或長姊。

     玉卿嫂是深深值得我們同情的女人,她克勤克儉,把所積蓄的錢,給慶生養病,指望遲早有同他結婚的一日,這樣自立門面,即使服侍他一輩子,也是一種滿足,一種快樂。

    她為人很規矩,從不同男仆們調笑,也絕不考慮同東家鄉下有田地的遠親滿叔結婚。

    但正因為她人這樣好,愛情這樣專一,她這種自己不能克制的占有欲狂的表現更顯出其恐怖性。

    而這種占有欲狂,在作者看來,是性愛中潛在的成分,在必要時一定會爆發的。

     在玉卿嫂的悲劇裡,容哥兒也是個吃重的人物:假如他不常帶慶生去看戲,他不會認識這位金燕飛的旦角;假如他不報告玉卿嫂慶生和金燕飛幽會的情形,她也不會動了殺機。

    最主要的,容哥兒雖很喜歡玉卿嫂,因為她生得體面,百事順他,顯然慶生對他的吸引力更大:前者不過是個女仆,後者是個自己想搭配的淘伴。

    容哥兒才十歲,不解風情,更不懂什麼叫同性戀,但下意識中他覺得同慶生在一起,更好玩,更有意思,想同他親熱。

    玉卿嫂不是作者一向最厭惡大奶肥臀的女人,她和慶生都長得眉清目秀,有“水蔥似的鼻子”,像一對親姊弟,但容哥兒不喜歡玉卿嫂額上的皺紋,“恨不得用手把她的額頭用力磨一磨,将那幾條皺紋敉平去”。

    相反的,他對慶生“嘴唇上留了一撮淡清的須毛毛”,卻特别醉心,“看起來好細緻,好柔軟,一根一根,全是乖乖地倒向兩旁,很逗人愛,嫩相得很。

    ”他和慶生初會的第二天,一放學就跑去找他,瞞了母親,也不關照玉卿嫂,請他去看戲吃面。

    走進屋子,慶生在睡午覺:“我一看見他嘴唇上那轉柔得發軟的青胡須就喜得難耐,我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一下他嘴上的軟毛毛,一陣癢癢麻麻的感覺刺得我笑了起來,他一個翻身爬了起來,抓住了我的手,兩隻眼睛一直怔怔發呆,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哈哈,我在耍你的軟胡須呢!’我笑着告訴他,突的他的臉又開始紅了起來——紅、紅、紅從頸脖一直到耳根子去了。

    ” 容哥兒并不可能分析自己喜歡慶生的原因,正同他不了解玉卿嫂對慶生那一股強烈的愛一樣。

    但下意識中,他把玉卿嫂當情敵看待,他不讓玉卿嫂一個人去訪他的情人——每次跟着一起去,使她沒有同慶生親熱的機會,也免得她傷害他。

    在容哥兒眼裡,“不知怎的玉卿嫂一徑想狠狠地管住慶生,好像恨不得拿條繩子把他拴在她褲腰帶上,一舉一動,她總要牢牢地盯着……我本來一向覺得玉卿嫂的眼睛很俏的,但是當她盯着慶生看時,閃光閃得好厲害[在《寂寞的十七歲》裡,楊雲峰被唐愛麗作弄後,有這樣一段描寫:“唐愛麗親了我一會兒,推開我立起來。

    我看見她一臉绯紅,頭發翹起,兩隻眼睛閃閃發光,怕人得很。

    ”],嘴巴閉得緊緊的,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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