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先勇早期的短篇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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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怕人了。

    ” 大除夕,容哥兒和底下人賭博的當兒,玉卿嫂換了盛裝,溜出去和慶生團圓了。

    容哥兒發覺她人不在,已十一點多鐘,他一口氣在冷風逼人的黑夜,飛跑到慶生屋子的窗口,戳破了紙窗,憑屋内桌上的燭光和床頭火盆所發的紅光,窺視玉卿嫂和慶生在床上做愛: 玉卿嫂的樣子好怕人,一臉醉紅,兩個顴骨上,油亮得快發火了,額頭上盡是汗水,把頭發浸濕了,一縷縷地貼在上面,她的眼睛半睜着,炯炯發光,嘴巴微微張開,喃喃讷讷說些模糊不清的話。

    忽然間,玉卿嫂好像發了瘋一樣,一口咬在慶生的肩膀上來回地撕扯着,一頭的長發都跳動起來了。

    她的手活像兩隻鷹爪摳在慶生青白的肩上,深深地掐了進去一樣。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又仰起頭,兩隻手alt住了慶生的頭發,把慶生的頭用力揿到她胸上,好像恨不得要将慶生的頭塞進她心口裡去似的,慶生兩隻細長的手臂不停地顫抖着,如同一隻受了重傷的小兔子,癱瘓在地上,四條細腿直打顫,顯得十分柔弱無力。

    當玉卿嫂再一次咬在他的肩上的時候,他忽然拼命地掙紮了一下,用力一滾,趴到床中央,悶着聲呻吟起來,玉卿嫂的嘴角上染上了一抹血痕,慶生的左肩上也流着一道殷血,一滴一滴淌在青白的脅上。

    
這是一段絕好的文字,可能認為小疵的是“模糊”兩字,普通我們用這個詞組描摹視覺而不是聽覺的印象,但整段文章着重容哥兒的視覺印象,作者用這兩個字可能是有意的。

    對容哥兒來說,這段文字描寫他目睹人生秘密的一種initiation,他第一次看到了性交,正像在小說末了,在一大段和這一段前後照顧的文字上,容哥兒看到了死亡的景象,得到另一種initiation。

    (請參看《玉卿嫂》:除夕那晚,慶生房裡“桌子上的蠟燭跳起一朵高高的火焰,一閃一閃的”,他死後,“桌子上的蠟燭隻燒剩了半寸長,桌面上流滿了一餅餅暗黃的蠟淚,燭光已是奄奄一息發着淡藍的火焰了”)容哥兒目擊之下的做愛,是一幅老鷹搏擊兔子的圖畫:慶生是“受了重傷的小兔子”,他隻有“細腿……打顫”、“掙紮”、“滾”、“趴”、“呻吟”的份,玉卿嫂完全在侵略者的地位,用她的牙齒“咬”、“撕”、“扯”,用她“活像兩隻鷹爪”似的手“摳”、“掐”、“alt”、“揿”、“塞”(多少個活潑的動詞!)她攻擊被害者的身體各部門,自己“嘴角上染上了一抹血痕”。

    不管事後她“變得無限溫柔”,在做愛的當時,她是一隻鷹,一頭野獸,痙攣式地、狂暴地實行控制她理智的本能的意志。

    在白先勇早期的小說裡,每個阿宕尼斯都遭受了女人(維納斯+野豬)的侮辱,但正因為玉卿嫂自己是個楚楚可憐的女人,她自己無法控制的行動更增加了她悲劇的深度。

    在她的故事裡,作者用他獨特的看法,還給我們極真實的而且和中國舊社會客觀情形完全符合的世界。

     白先勇偏愛阿宕尼斯式的美少年,這是在他早期小說中不容置辯的事實。

    中國一般讀者覺得同性戀是醜惡的事,但想也知道現代歐美作家中,同性戀者多的是:前文所提到的劇作家威廉士就是其中的一位。

    托馬斯·曼生前有妻室子女,生活很規矩,但如果他對同性戀沒有一種切身的體會,可能也寫不出《威尼斯之死》這樣的傑作。

    白先勇,假如他在現實生活上有同性戀的傾向,以他寫作态度而言,是屬于威廉士、托馬斯·曼這一類的,絕無如紀德、葉耐(JeanGenet)那樣在文章裡頌揚同性戀的好處而責備世人的态度。

    他不避諱但也不強調他同性戀的傾向,而在近年寫的小說中,他可說完全接受了世俗道德的标準,來衡量他所創造的人物的行為,雖然一寫到愛情(如最近一篇《那片血一般紅的杜鵑花》,他仍保持他自己對人生中最複雜最奇妙的現象,一種個人的獨特的看法。

    近二、三百年來不少作家、藝術家有其精神上、生理上的缺陷,而因之創造出普通人憑自己的智力想象所不能體會到的人生衆相。

    杜思妥也夫斯基患癫痫症,這對他個人來說是一樁不幸;但假如他是身心完全健全的人,絕不可能寫出他的偉大小說來。

    白先勇的同性戀傾向,我們盡可當它是一種病态看待,但這種病态也正是使他對人生、對男女的性愛有獨特深刻看法的一個條件。

     《寂寞的十七歲》的主角楊雲峰,脾氣、個性、家庭環境都和《玉卿嫂》裡的容哥兒相像,隻是年齡大了七歲,而且因為皮膚很白(同學稱他“小白臉”、“大姑娘”),自己像慶生一樣,已是異性同性攻擊的對象。

    容哥兒用小孩子眼光看成人世界,對任何事不做道德性的判斷。

    但寂寞的楊雲峰,心理上毛病一大堆,已開始能接受“犯罪感”的懲罰。

    深夜一人在新公園被一位中年男人搭上(“他把我的兩隻手捧了起來,突然放到嘴邊用力親起來,我沒有料到他會這樣子,我沒想到男人跟男人也可以來這一套”),“回到家裡第一件事情就是到浴室裡去照鏡子,我以為一定變得認不出來了,我記得有本小說寫過有個人做了一件壞事,臉上就刻下一條‘堕落之痕’。

    ”但作者雖有意把這段經驗當作小說的高潮看待,我們牢記不忘的卻是早幾天課堂裡楊雲峰受女生唐愛麗折磨的這一大段(《寂寞的十七歲》)。

    這段文字寫得怵目驚心,顯然主角受女性侵犯時所受的心靈上震動要比受男性侵犯時強烈得多。

     王文興以為白先勇的小說“是自《上摩天樓去》以後臻于成熟的”(《谪仙記》後記)。

    其實白先勇到美國後發表的第一篇小說是《芝加哥之死》(一九六四年一月),而不是《上摩天樓去》(同年三月)。

    後者無疑是白先勇“客觀”小說的第一篇,前者可說是“主觀”小說的最後一篇,雖然形式上是第三人稱的叙述。

    白先勇發表《畢業》後,整兩年沒有發表一篇東西,《芝加哥之死》在文體上表現的是兩年中潛心修讀西洋小說後驚人的進步。

    主角吳漢魂是剛拿博士學位的英文系研究生,他身處異國,苦讀了好幾年書,心境上要比早期小說中的青年蒼老得多。

    最主要的,吳漢魂雖然努力探索自己的一生,他忘不了祖國,他的命運正和中國的命運戚戚有關,分不開來。

    這種象征方法的運用,和主題命意的擴大,表示白先勇已進入了新的成熟境界。

     ---一九七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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