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一九六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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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好五塊錢,那個死鬼提起褲帶飛溜。

    我要吃飯啊!我趕着他叫道。

    隻要五塊錢,五塊錢哪!合家鏟!合家鏟!香港女人都差不到哪裡去了。

    他半眯着眼睛,漫不經意地說道。

    香港女人,香港女人!有一天,香港女人都快變成賣淫婦了。

    兩百塊的、二十塊的、五塊錢一夜的。

    大使旅館的應召女郎,六國酒店的婊子,灣仔碼頭邊的鹹水妹,揩着梅毒蛀爛了的眼圈,大聲喊着:五塊錢一夜!(小姐,報紙說用水時縮成一個禮拜四小時哪。

    )嗯,香港快被曬幹了。

    香港在深藍色的海水中,被太陽曬得一寸一寸地萎縮下去。

     桂花涼粉!窗外夜市人聲鼎沸,賣涼粉的小販破着喉嚨,從嘈雜的聲浪中,迸出幾下極不調協的尖叫。

    驟然間,夜市上的木屐聲一陣大亂。

    閣樓的木梯上,響着雜沓竄逃的腳步。

    差人,差人!往閣樓屋頂奔逃的小販急促地叫道。

    突擊!突擊!突擊!天天晚上警察都來突擊灣仔的無照小販。

    夜夜巡捕車抓走一籠籠的難民攤販,可是夜夜灣仔的小販仍舊破起喉嚨,挑戰似的喊出:桂花涼粉!調景嶺霍亂病案五三起,《星島日報》登道,港九居民切勿飲食生冷。

    檢疫站,防疫針,德輔道的陰溝,唉,真要命!全是生石灰嗆鼻的辛辣氣。

    他們把公家醫院塞滿了難民,哼哼唧唧,盡是些吐得面皮發烏的霍亂病人。

    中國大陸的瘟疫像朵黑雲蓋到了香港的上空。

    唉,這顆東方之珠的大限快到了。

    走吧,姊姊,芸卿說,芸卿的眼角噙着淚珠,臉蒼白得像張半透明的蠟紙。

    趁着現在還不太遲,離開這裡吧!芸卿的嘴唇不停地抽搐。

    你在往下沉哪!你還年輕,才三十幾歲。

    你要為将來打算,一定要想到你的将來啊!你的将來——将來?你是說明天?可是妹子,你們這些教書的人總是要講将來。

    但是我可沒有為明天打算,我沒有将來,我甚至沒有去想下一分鐘。

    明天——太遠了,我累得很,我想不了那麼些。

    你們這些教書匠,總愛講大道理。

    去告訴你書院裡那些梳着辮子的女娃娃:明天、明天、明天。

    我隻有眼前這一刻,我隻有這一刻,這一刻,懂嗎?芸卿哭出了聲音,說道,至少你得想想你的身份、你的過去啊!你該想想你的家世哪!你是一個有身份的人。

    你是說師長夫人?用過勤務兵的,是吧?可是我也沒有過去,我隻曉得目前。

    懂嗎?目前。

    師長夫人——她已經死了。

    姊姊,噢姊姊,你唬人得很。

    芸卿絞着她的手帕,揩去滾到她蒼白面頰上的淚珠。

    姊夫活着的話他要怎麼說呢?人人都在說。

    他們都在說你在跟一個——嗳,姊姊,你不能這樣下去。

    他們都說你在跟一個——但是我們注定滾在一堆了。

    他說道。

    我們像囚犯一樣鎖在一起了。

    難道你不以為我們是天生的一對?來,讓我親親你軟軟的嘴唇。

    好姊姊,躺在我的懷裡吧!當然我喜歡你送給我的開司米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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