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一九六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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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總是那麼昏懵,倦怠的眼神好像老是睡眠不足似的;可是在睡夢中,他的眼睛卻過分地機警,總是半開着,夜貓般的瞳孔,透出一溜清光,似乎經常在窺伺、在考察、在監督她的一舉一動。

    甚至她腦中思維的波動,他在睡夢中也很有知覺似的,睜開沒有視覺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像牆頭上的夜貓,細眯的瞳孔,射出一線透人肺腑的寒光,然後說道:我們是命中注定了。

    我們命中注定滾在一堆了,他說。

    我們像什麼?怎麼,一對手铐手的囚犯啊!莫掙紮了,我的好姊姊,憑你費多大勁也沒用的。

    你幾時見過鎖在一根鍊子上的囚犯分得開過?噢,我的好姊姊,我們還是乖乖地滾在一堆吧!他半眯着疲憊的眼睛,伸直扁瘦的腰,斜卧在沙發上;兩條細長的腿子,懶散地搭在扶手上;白得半透明的寬額,露着一條條蔭藍的青筋,說道:難道你還不明白嗎?唉,無賴。

    他叼着他那根烏油油的煙槍,滿不在意地徐徐噴着濃郁的鴉片。

    幾绺油亮的黑發,跌落在右太陽穴上。

    睜着倦怠的眼睛,聲音甜得發膩。

    懂嗎?我要的是你這個人。

    他的聲音輕軟得像團棉絮,搔得人的耳根子直發癢。

    我要你那雙細白的手,我要你那撮巴黎之夜噴過的頭發。

    哎,無賴。

    好姊姊,你獨個兒睡在冷氣調節的翠峰園太過冷清。

    來,讓我替你脫掉你的湘雲紗,躺到我的床上,我來替你醫治你的懼冷症。

    可憐,你的手心直淌冷汗,你的牙齒在發抖呢!你害怕?害怕我是個躲在灣仔閣樓頂的吸毒犯?因為你做過師長夫人?用過勤務兵?可是在床上我們可沒有高低之分啊!瞧瞧,我們不是天生的一雙嗎?來,讓我握住你細白的手,我們的手梗子早扣上月牙形的手铐了。

    喏,讓我教給你看,就是這個樣子,手梗子咔嚓地上了鎖。

    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不是嗎?什麼?我把你當成什麼?女人,當然是女人啰!我的好姊姊。

    别害怕,這是香港——東方之珠,香港的女人最開通。

    真的,香港女人都差不到哪裡去了。

    唉,無賴,無賴。

     夜來香二樓舞廳的人影子在暗紅的玻璃上,幢幢晃動,廣東舞曲睡眠不足似的,有氣沒力地拖拉着。

    騎樓上一個穿黃色緊身旗袍的女人正在和個葡萄牙水兵拉扯着。

    “夜來香”三個霓虹燈的大字,照得她生滿了魚鱗似的緞子旗袍閃閃發光。

    她半身探出騎樓外,浪聲笑着。

    水兵攬住她的腰肢,往房中拖去。

    黃衫女人兩手扒住騎樓欄杆,一頭長發跌到胸前,她的笑聲尖銳而凄厲,淹沒在四面湧來的麻雀牌聲中。

    她生過麻風,他們說。

    她已經梅毒攻心了,他們說。

    她是中、西、葡、英的混雜種。

    她是灣仔五塊錢一夜的鹹水妹。

    坐在夜來香的門檻上,撈起她的黃旗袍,擦拭給她梅毒蛀掉了睫毛的眼睛,她擤着鼻涕,揉着她粉紅色的爛眼角。

    合家鏟!她咬着發烏的嘴唇哼道。

    哄死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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