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星月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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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在第十三街了。

    再說他們做的也不正宗。

    ” “我覺得很好吃!”貝裡曼孩子氣地争辯道,“那個辣奶酪醬,哦,天哪!” “……那個奶酪醬是超市賣的成品,你這個老傻瓜!”羅德裡格斯不屑地反駁道,“你應該去嘗嘗看第二十八街的那家,那才是最正宗的墨西哥塔可餅。

    ” “是嗎?”貝裡曼興味盎然地問道,“它的拿手菜是什麼?” 羅德裡格斯靜靜地看着他,突然笑了笑。

     他把上半身撐在桌子上,頭向前探出去,笑嘻嘻地說:“老頭,我們省省力氣吧。

    我可以坐在這兒把紐約最好的墨西哥餐廳一個一個地跟你報一遍,但是我們都知道這場談話最終會走向什麼地方,不是嗎?我小學都沒念完,而你是,什麼精英知識分子之類的,但是你得明白,我并不傻。

    ” 他靠回椅子,臉上挂着一種精明的笑容:“你和條子是一夥的,這決定了我們之間談話的本質。

    我不會出賣我的幫派哪怕一個字母,但是如果你想問點什麼别的,為什麼不拿點東西來換呢?比如,香煙、拉面、《花花公子》。

    當然如果能有點葉子就更好了,不過我賭你沒膽子弄進來。

    ” 貝裡曼啞口無言,他隻能坐在那裡繼續聽他滔滔不絕。

     “我們能搞東西的渠道比較有限,但是你們不一樣,你們可以自由出入這裡,一個月好幾趟。

    而且我聽傳言說你們還要搞一個,叫什麼、什麼掃描儀的大玩意兒進來,掃我們的腦袋,是不是?那麼大的東西,裡面總有空間藏點什麼别的吧?隻要你願意,我這邊有的是路子幫你。

    東西隻要進來,我絕對乖乖合作,除了我們幫派的事情,你想讓我說啥我就說啥。

    怎麼樣?考慮一下吧。

    ” 說罷,他站起身來,敲了敲這間會談室的門:“警官!我們談完了!我要出去尿尿!” 這是一個毫無收獲的上午。

    中午貝裡曼和同事們一起在警員餐廳吃午飯,邁克爾·馬科維奇端着餐盤走過來,碰碰他的手肘。

    “怎麼樣,老夥計?” 貝裡曼對着餐盤裡的豬肉餡餅大大地歎了口氣,搖搖頭道:“這幫小子比在外面時更難纏,邁克爾。

    ”他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往四周看看,皺眉道,“那個愣頭青呢?” “丁在一監區的犯人餐廳吃飯,”馬科維奇舀了一勺土豆泥塞進嘴巴,“他今天過得比你好多了:他訪問的是連環殺手,那個著名的‘蛇頭殺手’皮涅裡迪尼。

    連環殺手最喜歡炫耀了,你知道的,他們什麼都說。

    ” “他還在犯人餐廳吃飯?!”貝裡曼又驚又怒。

     “别擔心,那裡哪怕是吃飯時都有警衛守着,不會出什麼亂子的。

    而且你等着吧,吃個一兩天他就會跑回來的。

    據說為了讓犯人們缺乏打架的精力,犯人的餐食隻放一半的鹽。

    現在泡面都變成監獄的硬通貨了,比香煙都貴。

    ”馬科維奇咀嚼着食物,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說,“你知道嗎?你應該去和監獄裡的神父談談。

    ” “這鬼地方還有神父?” “他叫何塞·埃切維利亞,在這個監獄的拉美囚犯裡聲望很高。

    拉美黑幫分子大多都是天主教徒,你知道的。

    ” “我在哪兒能見到他?” 馬科維奇想了想,說:“行政樓旁邊有個小教堂,他每周都來布道,據說每次都會提前一天來布置。

    你可以去那裡碰碰運氣。

    ” 吃過午飯,貝裡曼果然在行政樓旁邊找到了那個小教堂。

    它外觀十分樸素,隻不過是主樓延伸出來的一個小小灰色小屋。

    大門是虛掩的,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裡面陳設簡單而幹淨,有些掉漆的深褐色長椅整齊地擺放着,長久的使用讓它們具有一種潤澤的反光。

    聖壇所在的位置挂着一個樸素的十字架,天窗傾瀉下來的光線投射在上面,讓整個屋子具有某種嚴肅而聖潔的味道。

     他的健步鞋沒有在地闆上引起什麼聲響,直到他問了聲“有人在嗎”,才在空蕩蕩的廳堂中引起一點回聲。

    很快,一個穿着白襯衫的人影從準備室裡探出頭來:“是誰?” 穿着白襯衫的男子迅速走了過來。

    那是個三十出頭的男子,棕色的卷發有點長,好像很久沒有修剪過了,淩亂地搭在頭上。

    天氣并不炎熱,他卻汗流浃背,白襯衫濕透了一大塊。

     貝裡曼首先伸出手去:“我是N大學的布拉德·貝裡曼。

    我是來這裡做一個監獄研究項目的,想必您聽說過。

    ” 白襯衫男子露出一種驚訝又惶恐的表情,伸出手來又縮了回去,先在褲子上使勁抹了一下才握住貝裡曼遞出去的手:“您好!我是何塞·埃切維利亞,這裡的神父。

    真抱歉,我剛才在拖地,手上沾了不少清潔劑。

    ” 他周身确實漂浮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清潔劑的味道。

     “您沒有助手嗎?”貝裡曼的印象中這種粗活兒似乎一向是由牧師的助手負責的。

     埃切維利亞神父笑了笑,笑容中有種對無知者的寬恕。

     “這是監獄教堂,教授。

    我們坐下聊吧。

    ” 貝裡曼簡單地向埃切維利亞神父介紹了一下自己和自己的項目,但是他看得出埃切維利亞神父對他們已經有所了解,想必這個小組進駐星月監獄的事情已是衆所周知。

    埃切維利亞神父也向他簡單地介紹了一下自己:他從宗教學校畢業以後,便立志服務上帝,考取了神職,還随教團的基金會到南美洲參加過當地的慈善扶貧項目。

    在那裡他了解到很多“受困的靈魂”參加了黑幫,決心讓他們重新接受上帝的庇佑。

    因此,回國後,他便在黑幫猖獗的街區進行傳道,後來又來到這裡工作。

     通過交談,貝裡曼發現,這位神父是個非常務實的人。

    作為一個無神論的科學研究者,他對宗教人士的印象多少有點偏見。

    然而,這位神父對上帝的熱愛似乎并未影響他的工作。

    他對監獄裡幫派的了解搞不好比加特納還要多。

     “MS-13确實是我最了解的,他們大多是教徒,或者來自笃信天主的家庭。

    我不得不說,白人、黑人和亞洲人,對我的尊敬遠比他們少。

    不過神平等地愛每一個子民,他的仆人也理應如此。

    我花了很多時間讓他們習慣來教堂,但當時最大的阻力其實是監獄管理層……”他猶豫了一下,抿了抿嘴唇,仿佛是在思考背後說人過失算不算違背了上帝的訓誡。

     他帶着歉意微微笑了笑,繼續說道:“我花了一點努力向他們争取了固定的布道時間,這意味着周日來聽布道的犯人可以不去工作。

    ” 聯想到那個自大狂加特納,這“一點努力”,想必也是艱苦卓絕的。

     “周日他們也要工作?” “哦,犯人們是輪休的,”神父說,“他們的班次是每工作六天能休一天。

    有時加班,積攢的假期可以過後彌補。

    ” 貝裡曼呆了呆。

    他在思考監獄裡的犯人是否同樣受勞動法的保護。

     “……您,不知道嗎?”他的反應讓神父變得有些小心翼翼。

     “不知道什麼?” 神父猶豫地咬着下嘴唇,思考了半天,才鼓起勇氣說:“知道星月監獄勞動的性質,教授。

    這是我一直試圖向外界傳遞的,他們的勞動條件和勞動時長都是不人道的。

    但是我不敢完全公開這件事,我怕失去這份工作,那樣的話,這裡的孩子們會更加孤苦無依的。

    ” 那天晚上,布拉德·貝裡曼在回程的車上沉默不語。

    車子到達他們入住的旅館的停車坪時,他徑直走向旅館旁邊的一所酒吧。

    馬科維奇有些驚訝地看着他的背影,喃喃道:“和黑幫分子談了一天就有這種作用嗎?” “怎麼了?”珍妮弗走過來。

     馬科維奇聳了聳肩:“我也不知道,我覺得老布拉德精神狀态有點萎靡。

    中午的時候,他說面談進行得不太順利,我讓他去找監獄的神父談談。

    一整個下午他都不見人影,晚上回來直接去了酒吧。

    ”他擡腕看了看手表,“現在才六點半!我還想找他一起吃個晚飯來着。

    ” “你說的神父是指,埃切維利亞神父?”珍妮弗問道。

     “對。

    ”馬科維奇點了點頭,“你也知道他?” 珍妮弗沒有作聲,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同樣走向那所酒吧。

     也許她并不像外表那樣冷酷無情。

    馬科維奇打開自己房間門的時候心想:她還是會關心别人的。

     周日那天,埃切維利亞神父主持的彌撒照舊是座無虛席。

    他首先領頌了三鐘經,然後講解了《但以理書》中的一節。

    最後,信衆們依次上前領取聖體。

    來參加彌撒的大多是拉美裔囚犯,也有少部分的白人、黑人與亞洲人。

    和在外面不同,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很虔誠,保證了這個簡短的儀式得以在莊嚴肅穆的氣氛中順利完成。

    聖事之後,有囚犯留下來請求幫神父打掃衛生,被神父婉言謝絕了。

    “現在回去,你還可以在自己床上午休一會兒。

    去吧孩子,天父也允許你今天不必那麼辛苦。

    ” 他開始用抹布擦洗長椅,擦到第三排的時候,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剛才的演說非常激動人心,埃切維利亞神父。

    ” 神父扭過頭,發現是一個中等身材的金發女性,站在長椅旁邊。

    她的聲音聽上去比面貌要年輕一點,毫無脂粉的面孔上深深的皺紋讓她看起來有些嚴厲,那雙澄藍色的眼睛正在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地審視着自己。

     “謝謝您,女士。

    ”神父有禮貌地回答。

     “如果您在監獄以外擔任聖職,想必能夠招攬不少信衆。

    ”她說。

     “天主仁愛衆生,不分高低貴賤。

    ” 女士輕輕一笑:“所以,這就是你寫信給我的原因嗎,埃切維利亞神父?告訴我關于星月監獄的重刑犯人被迫在有毒化工廢料回收工廠工作的事情?” 埃切維利亞神父不由得挺直了背,凝視着面前的女人。

     她伸出手來:“初次見面,埃切維利亞神父,我就是珍妮弗·特蘭多。

    ” 【7】 周五的互助會上,那個女人又來了。

     博士看到那個穿着黑色天鵝絨連衣裙的女人時,心裡不由得歎了口氣。

     和往常一樣,哪怕在正式開始前的互相問候環節裡,她也沒有開口。

    她塗着玫瑰色唇膏的嘴閉得緊緊的,像一隻蚌。

     博士也和往常一樣,盡量忽略她的存在,轉頭向其他人發問:“今天,有沒有人想分享一下自己的故事?” 一個年輕女孩先發言。

    她來這個組已經半年了。

    她是個夜班護士,回家很晚。

    八個月前,她下班回家,打開房門時被鄰居猛地推了進去,就在自己家裡被強暴。

    事後她報了警,鄰居被逮捕。

    因為事實确鑿,案子很快得到了判決,這名鄰居因強奸罪被判有期徒刑六年。

    然而,那鄰居的一句自辯卻讓她留下了更深刻的心理陰影:“她總穿着短裙經過我門前……” 她在法庭上尖叫起來:“那是醫院制服,你這個不要臉的臭雜種!” 法官沒有判她咆哮法庭。

    然而,此後她卻無法面對那件曾經讓她自豪的護士制服——她出現了嚴重的PTSD症狀。

     在參加這個互助會半年以後的今天,她跟大家分享了自己的進步:她能夠在天黑之後獨自出門,去街角的商店買瓶牛奶了。

     “……我姐姐回長島去了。

    她有孩子,不能永遠在這裡陪着我。

    我很感謝她的陪伴。

    我嘗試了你們教我的辦法,從一小步開始,比如天黑以後出去,先走到走廊裡,下個星期走到公寓外面。

    再下個星期,走到街角……當然,我兜裡永遠有一把匕首。

    我還參加了一個女子防身術的課程。

    這些嘗試都會有效的,大家。

    謝謝你們。

    ” 很多人為她鼓掌。

     “布蘭妮,我真為你感到高興。

    ”博士贊許地說,“下面還有沒有其他人?” 一個年輕男孩遲疑地舉起手來。

     “西維爾?”博士點了他的名字。

     西維爾是個長相有些陰柔的男孩,目前就讀法學院二年級。

    他的情況有些特殊:大一開學不久,他在兄弟會被自己的直男室友綁了起來,并且在無潤滑的情況下用一根dildo插入,隻因為他們在嘲笑“娘炮”的時候,他激動地站出來告訴他們自己就是個“娘炮”,以及“同性戀也是人”。

    他參加這個互助會一年了,将來想做一名平權律師。

     “我、我這周很平常,沒什麼新鮮事值得分享。

    但是,”他猶豫了一下,鼓起勇氣直視着博士的眼睛,“我們真的不讨論克萊爾嗎?” 博士的手顫抖起來。

    他不得不摘下眼鏡擦拭,靠這個動作來平複自己心中激蕩的情緒。

     “這是個匿名……”有人小聲說。

     “匿名互助會,我知道!”西維爾抗議道,“但是我們都知道她是誰了,不是嗎大家?她就是新聞上說的阿比蓋爾·克萊蒙特!天哪,我們必須談談這件事,要不然我要從這個小組轉去‘你的朋友自殺了’互助會小組了!” 剛剛發過言的布蘭妮用手捂住嘴,發出一聲嗚咽。

     “……抱歉,布蘭妮,我不該說得這麼過分。

    ”西維爾說,“但是,她來這個小組這麼長時間了,她是我們的朋友,不是嗎?布蘭妮,我知道你們一起出去喝過咖啡;約瑟芬,她給你帶過甜面包圈。

    我沒有和她私下接觸,但是……”他說不下去了。

     一時間,氣氛非常沉重,布蘭妮小聲壓抑的啜泣回蕩在大廳中。

     “好吧,”博士慢慢戴回眼鏡,“我們今天确實必須談談克萊爾。

    我想,由我開始吧。

    ” 他深吸了一口氣:“我非常喜愛克萊爾,想必在座的各位都是。

    克萊爾聰明、積極,而且富有同情心。

    哪怕在她最壞的境地裡,她也沒有吝于幫助其他人。

    這個小組裡的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從她身上受益匪淺。

    我們大家都懷念她。

     “聽說那件事的時候,我還在地鐵上,我是一路哭着回到家的。

    我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整個周末我都過得很糟糕。

    我翹掉了會議,什麼都不做,就在床上躺了整整兩天。

    但是促使我從床上爬起來的,除了我沒做完的工作,還有你們。

    ”博士平靜地說,“我為這個互助小組工作兩年了。

    在這個小組裡,我和很多人分享過悲傷的故事,但同樣也分享過喜悅。

    我曾經認為,隻要我不遺餘力地做好我的工作,去幫助每一位組員,我就能拯救每一個人——抱歉,用了這樣的字眼,我或許不應該說‘拯救’。

    ” 他在椅子上換了個姿勢。

     “這份工作對我來說并不隻是個‘工作’。

    我在這裡感到的,更多是一種義務和責任。

    現在想起來,我可能有些天真了——有太多的事情我無能為力。

    在今天來之前,我其實計劃好了一篇說辭,比如,我留下來是為了讓更多的人得到幫助;比如,畢竟有更多人在這個項目中康複;比如,我們都要向前看,諸如此類。

    但是剛才我發現,我說不出來。

    ” 博士苦笑:“我,和你們一樣,感到非常無助。

    我無能為力。

    其實,這一刻,我非常希望我自己能高高在上地勸導你們每一個人要保持積極向上,不要被其他人的悲慘故事幹擾到自己的康複進程。

    但我做不到。

    克萊爾的死讓我覺得心裡好像空了一塊。

    也許……” 他聲音顫抖起來:“也許我确實不太适合這份工作。

    ” 西維爾有些不安:“不,博士,我不是這個意思。

    ” 另一位組員打斷了他:“博士,你非常勝任這份工作。

    我們大家都認為你是最好的互助小組主持人。

    ”西維爾随之用力點頭。

     “謝謝。

    ”博士蒼白地回應道,“克萊爾——阿比蓋爾的追思會在下周五舉行,如果有誰想前去道别,我這裡有地址。

    ” 其後,有其他組員也同樣發表了對克萊爾的懷念,有人在這個過程中哭了起來。

    博士對此加以鼓勵。

    在這個小組裡,所有悲傷、憤怒,或者一切不便于對外界展示的情緒,都可以發洩出來,不會有人因此而責備他們,也不會有人因此而可憐他們。

    在這裡,他們是幸存者,是彼此依偎取暖的同命人。

     然而,黑衣女子仍然一言不發。

     她從來不說話。

    被人問到名字時,她的回答是:“蕾提森特。

    ” 鑒于很多“幸存者”都會使用一個化名來命名自己,也有很多人對于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情心有餘悸,參加互助會卻拒絕分享自己故事的人也有很多。

    “不能逼迫任何人開口說話”,也是互助小組的原則之一。

    他們願意分享時,自然會分享。

     然而,“黑衣女人”已經逐漸變成了這個小組的某種傳說。

    她大概是八個月前來到這個小組的,所說的話僅限于回答自己的名字。

    她永遠穿着黑色連衣裙,裙擺拖地,甚至蓋過腳面,然而裙擺卻從不見有任何污漬。

    那些裙子從不重複,但是看上去面料昂貴,剪裁合體,以至于無論站起還是坐下,在她纖瘦的身體上制造出的褶皺仿佛被人為控制在最小的範圍之内。

    她有時會戴一頂便帽,帽子上籠着網狀黑紗,有時會戴一副黑色墨鏡,這些裝飾蓋住她的眼睛,讓人不知道她在看向哪裡。

     但是博士知道,她在看自己。

    “黑衣女人”隻有在他主持小組的時候才會到場。

    有時候,他能感受到黑紗或者墨鏡之下,有兩道目光目不轉睛地落在他身上。

    博士面容英俊,接受女性的注視已是他二十多年的人生中習以為常的事情。

    然而這兩道目光不同,它們不是愛慕,也不是獵取。

    他說不好那目光中的意味是什麼,是審視還是評價?他也遇到過某位組員向他傾訴自己的戀慕,但她從不與任何人搭話,包括他。

     從墨鏡或者黑紗未曾掩蓋的臉部皮膚上來看,她已經不年輕了。

    她塗着暗紅色唇膏的嘴唇周圍有了一圈不容忽視的皺紋,筆挺的坐姿讓她的下巴向外突出,看起來尖削而嚴厲。

     她看起來就像來參加葬禮的。

    博士,和很多組員一樣,都猜測過她的身份,他認為,她也許是某位幸存者的母親,在自己的子女受到侵害後,來到這個小組尋找某種慰藉。

    因此他從未逼迫她開口過。

    畢竟,一個女人每周按時參加性侵受害者互助小組,來傾聽這些悲慘到能讓人晚上做噩夢的故事,似乎看不出這能帶給其自身任何益處。

     然而,今天不同。

    博士幾乎快爆發了。

    她不該今天還這樣的,無論如何,起碼今天,表現得像個人吧!他知道自己的怒火來自悲哀的一種轉化,這在互助小組裡經常出現。

    讓他還保持着理智外表的唯一動力,在于他知道主持人如果也失去冷靜,會對組員們産生多壞的影響。

    他一直小心翼翼地讓自己的視線偏離黑衣女人,但是今天,在整個互助會的分享過程中,黑衣女人仍然在看他,那雙香奈兒墨鏡下的目光從未從他身上挪開過一分一毫。

     他在停車場攔住了她。

    陽光非常熾烈,把她黑色的天鵝絨長袖長裙照射得仿佛一件喪衣。

    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周圍一個人也沒有,黑衣女人停下腳步,筆直地站在他面前,寬檐帽在她面孔上投下一片陰影。

     “女士,”博士用盡量平穩的語氣說,“如果你來這個互助會的目的隻是聽聽别人的凄慘故事來取樂,我希望你能停止這種行為!參加這個互助會的人,都是受害者!他們在互助會上分享的故事,不是用來給你這種有錢人打發無聊時間的。

    如果你不是……” “但我是。

    ” 有那麼一會兒,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那聲音低沉而優雅,平滑得仿佛她身上穿着的天鵝絨。

     “……你是?你是什麼?” 黑衣女人仍然筆挺地站着,看不出絲毫動容或退讓。

    突然,她抓起他的一隻手,在他來不及反應的時候就捉着它伸進自己的胸口。

    這略微有點變态的行為讓博士無比震驚,并且本能地想要抽回手去,卻被黑衣女人牢牢地按住了。

    她沒穿胸罩。

     ……一絲異樣的觸感令他僵在原地。

    他掌心沒有接觸到理論上女性人體在該處應有的那個凸起,卻有一些粗糙的、理論上不該是女性胸部皮膚的…… “……是咬痕。

    ”黑衣女人松開了自己的手。

     博士觸電般縮了回去。

     “我是受害者。

    ”黑衣女人說,然後摘下她的墨鏡。

    一雙棕色的眼珠盯着他的臉。

     她遞給博士一張名片,頭也不回地走向停車坪一隅的一輛黑色賓利。

     博士愣在廣場上很久才回過神來,看着手裡那張單薄的卡片。

     卡片是黑色的,上面镂空刻出了簡短的一行字和一個電話号碼。

     DeincepsSilentium。

     ……所以她說自己名叫蕾提森特,不是說謊。

     博士撥弄着那張名片。

     緘默天使。

     【8】 埃切維利亞神父來遲了,他到的時候,珍妮弗正在喝她的第二杯咖啡。

     神父為自己的遲到道了歉,一臉無精打采的女招待過來問他要吃點什麼,他點了美式早餐。

     “不是好選擇,”珍妮弗說,“從咖啡來判斷,這家店的早餐一定非常難吃。

    ” 然而,之所以選擇這家地處偏僻、食物難吃、服務又差勁的家庭餐廳,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這裡客源寥寥,幾乎無人光顧。

    他們坐在店裡最遠的一個角落,确保自己的對話不會被其他人聽到。

     “無所謂,我來這裡不是為了吃飯的,點了單不那麼容易招人懷疑。

    ”埃切維利亞神父在座位上長出了一口氣,把一個牛皮紙檔案盒放到了桌子上。

     珍妮弗想要伸手去拿,盒子卻被埃切維利亞神父一下子抽了回來。

    她擡起頭來,卻發現那雙褐色眼珠正在緊緊地盯着自己。

     “……神父?” “我當初寫信給你,是因為你與衆不同。

    ”埃切維利亞神父臉上沒有絲毫笑容,他臉上有被南美陽光留下的曬傷痕迹,使他看起來比他實際年齡蒼老很多。

     “不同?” “和其他FBI探員不一樣,特蘭多女士,盡管你看起來鐵面無私,但是你有人情味兒。

    我調查過你,女士,你會接那些沒有人肯做的案件,隻因為你關心受害人和他們的親屬,而不是單純為了升遷。

    ” 特蘭多面無表情:“謝謝你如此厚愛。

    ” 埃切維利亞神父低下頭,用手撫摸着文件盒:“所以我才給你寫了信……我隻能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了,隻有你才能拯救這裡的犯人。

    ” 他把文件盒推了過去:“拜托了,特蘭多女士。

    ” 這時他的餐點到了,神父毫無胃口地開始吃吐司。

    珍妮弗在服務員離開後才打開那個盒子。

     盒子裡的内容令人觸目驚心。

    可以看出,埃切維利亞神父為了收集這些資料花了很多時間。

     作為一家由私營公司負責日常管理運營的監獄,星月監獄的收入來源,其中很大一部分來自它的外包勞動。

    星月監獄曾經承接過幹洗和建築工作。

    在監獄内工作的犯人實際上每周工作六天,每天工作時長也遠超它對外宣稱的八小時。

    工作強度過大,勞動保護幾乎等于零,犯人們受工傷是家常便飯。

     “但是他們的考勤記錄……” “一切記錄都是電子化的,意味着從後台篡改非常方便。

    你繼續往後看,女士。

    ”埃切維利亞神父催促道。

     珍妮弗翻了一頁。

     接下來的報告更令人不安。

    這些報告,由以前被大巴車運送至外面從事建築工作的犯人們講述,他們的工作從挖坑和砌牆,變成了在一家工廠處理化工固體危廢。

    根據這些犯人的描述,他們被大巴車拉到一個封閉式的工廠,大巴車的窗子是看不見外面的,工廠内也沒有任何标示,也禁止與工廠内的工長交談,因此沒人知道這個工廠在哪裡。

     他們的工作,包括對化工廢料進行壓實、破碎和分選。

     “……我們先從一個桶裡把那些難聞的液體倒進一個大池子,然後有個大機器不停地在裡面攪拌。

    池子往外接着很多管子,不同的管子能排出不同的液體。

    那池子裡的東西臭死了,”一份口述中寫道,“有時候池子會排幹,需要有人跳下去把下面沉澱的東西刮起來,然後再裝在别的桶子裡。

    他們發給我們一些看着跟外星人一樣的衣服和手套,但是沒什麼用,皮膚上稍微被濺到一點兒東西就癢得要命,又癢又疼,那個感覺好幾天都下不去。

    有時候還會起潰瘍。

    ” “我的工作是把一些東西從桶裡弄出來推進一個大爐子裡去燒。

    那個味道讓人窒息。

    自從開始做這個,我就經常咳嗽,整個人沒什麼力氣也沒什麼精神。

    有天我咳出了血。

    ” 後面還有一份星月監獄犯人的死亡報告,裡面列舉了八十多起非正常死亡案例,死者在死前有惡心、嘔吐、便血、皮膚潰爛等不同表現,符合重金屬中毒的特征。

    這些犯人無一例外,都在星月監獄的勞動改造項目中承擔“外勤作業”。

    其中,還附上了一些手機偷拍的照片,記錄了這些囚犯臨終前的慘狀。

     然而,這些人的死亡記錄,有些被記錄為鬥毆,有些被記錄為自然疾病,甚至還有些根本不存在于官方記錄上——換句話說,在檔案當中,他們仍然活着,監獄則仍然從聯邦政府那裡,按人數領取補貼。

     可以看出,作為一個非專業人士,埃切維利亞神父已經盡了一切努力收集證據,想要讓這份報告看起來更加可信一些。

    他甚至查到了這項工作的承包商,在一份開給監獄方的發票上,落款是一家勞動中介公司。

     就是這一點讓珍妮弗皺起了眉頭。

     “這看起來隻是一個空殼公司。

    ”珍妮弗說。

     “但是,隻要查下去,就能查到關于這個公司的信息了,不是嗎?它支付給監獄的那些錢,總得有地方支付給它,不是嗎?”埃切維利亞神父急切地看着她。

     珍妮弗避開了他的目光。

     這談何容易。

     從未從事過調查工作的外行人總以為事情會像HBO犯罪電視劇裡演的那麼簡單:你正吃着午飯,就有個低級探員從後面拍拍你,給你遞來一份報告,然後說,“現在已經查明了,這家空殼公司的背後是……” 然而,空殼公司之所以被大量運用于犯罪活動,就在于它的賬目軌迹實在難以查詢。

    最大的可能是,這家公司連地址都是假的,除了一個開立在銀行的賬号,它不存在于這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

    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檢察官不會簽發調查令。

    而沒有調查令,憑借為客戶保密的義務,銀行則不會向任何機構提供其客戶的任何信息。

    說服檢察官,這些證據遠遠不夠,而哪怕能拿到它的賬目。

    這些錢的軌迹,則來自一個又一個層層疊疊的機構,隻要其中一個斷掉,整個鍊條就會徹底坍塌,其背後真正的主使,就會像米諾陶一樣,徹底消失在迷宮裡。

     珍妮弗沉思了半晌,擡起頭來:“神父,你能不能弄到一張關于犯人們在那個工廠工作的照片?我需要一些過硬的證據。

    ” “……過硬?” 希望,連同血液一起,一瞬間從神父臉上同時消退得幹幹淨淨。

     他蒼白的嘴唇哆哆嗦嗦地喃喃道:“過硬的證據?這些、這些還不夠嗎?這、這可是八十二條人命啊,這隻是我記錄下來的,隻要、隻要特蘭多女士你能組織一次調查,隻要一次!你知道,現在監獄裡的人數和記錄中的是對不起來的。

    還有一些犯人,他們體内絕對都有重金屬殘留,我知道他們是誰,每一個我都能叫出名字……” 珍妮弗不得不打斷他的話:“發起這種調查,不是我一個人就能做到的,需要組織很多資源。

    而要做到這些,我需要過硬的證據,神父。

    我和你一樣想幫助他們。

    ” “……那就做點什麼!”神父壓低了聲音吼道,“自從你們進駐以來,加特納就停止了這項外包工程,有幾個參與過的犯人被找茬兒關了禁閉,大部分人都遭受到了監獄的直接威脅,還有人被獄警……”他突然閉口不言,珍妮弗心中一動。

     神父清了清嗓子,低聲說:“加特納,一直對我十分警惕。

    他讨厭我,也不喜歡我在監獄的囚犯中有這麼高的人氣。

    他當着所有人的面叫我‘guru’(大師)。

    如果他能在外面找到一個願意來一家重刑犯監獄擔任聖職的神父,恐怕我早就被替代了。

    但是,我覺得我們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 他擡起悲憫的眼睛,看向珍妮弗。

     那棕色的漂亮眼眸,被從窗子裡透出來的晨光照得活像一塊琥珀。

    她腦袋裡不知從哪兒突然冒出一個念頭:不知道耶稣基督被釘在十字架上時,是不是也用這種目光看向腳下的羅馬人。

     “最近,不知道為什麼,很多犯人會互相傳遞這個東西。

    ” 神父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字條,遞給了珍妮弗。

    那上面寥寥幾筆,潦草地畫着一隻豬。

     珍妮弗心中一動,想起那天萊徹爾悄悄藏起來的那張字條。

     【9】 猶豫了幾天以後,他打了那個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才被接起來,電話那頭的女聲低沉而順滑,像黑色天鵝絨般令人沉醉。

     “博士。

    ” “……你好。

    我……” “請問,這周六晚上,你有時間嗎?” “有的。

    ”他吞了口唾沫。

     “好的,請在家等待,八點鐘我會派車去接你。

    ” 電話随之挂斷,留下一片死寂,如同一片重逾千鈞的羽毛,落在地闆上。

     博士的心髒怦怦直跳。

     他從未對互助小組的任何一人透露過自己的家庭住址。

     整個周六,他坐立難安,食物在口中味同嚼蠟。

    他醒得太早,睜着眼睛看着天色從黯淡的灰藍,在自己小小公寓的天花闆上逐漸變成清澈的白光。

    為了平複心緒,他幹脆回到學校辦公室整理論文所需要的數據。

    他選擇了最枯燥最無聊的工作,機械式地将數據一行一行錄入系統。

     晚上六點鐘,他回到自己租住的公寓,給自己做了簡單的晚餐,吃完,刷洗了碗盤。

    他不知道黑衣女人的目的,因此選了一件便于行動的外套。

    似乎也不需要過于正式,畢竟,他不認為黑衣女人想要帶他去看歌劇。

     八點鐘,門鈴準時響起,他打開門,發現外面站着一位頭發斑白的紳士。

     這是一位年約六十的老年男性,身穿筆挺的西服,面目可親,态度文雅地向他問候過晚安,便做了個請的手勢:“博士,夫人在車裡等您。

    ” 比起那天耀武揚威的賓利,今天停在外面的是一輛樸素的别克汽車。

    車型并不誇張,是幾年前的舊款,隻是擦拭得十分幹淨,黑色車漆在夜色中黑沉沉地反着光。

     後座上,黑衣女人端坐在車内。

    她今晚穿着一件以前沒見過的絲綢長裙,袖口一如既往地長到足以覆蓋手背。

    博士懷疑,搞不好她的衣櫃裡打開就是一片漆黑,全都是各種各樣的黑色長裙。

     黑衣女人看了他一眼,向他微微颔首,動作幅度恰好保持在禮儀的最小範圍之内。

     他關上車門之後,車子便悄然發動。

    留心聽時,這輛别克車或許經過了什麼改裝,不但噪音非常小,連颠簸程度都不像這個車型所應有的品質。

     “我們,這是要去哪兒?”他小心翼翼地發問。

     “‘花刺’。

    你知道是哪裡嗎?” 博士搖搖頭:“從來沒聽說過。

    ” “一家熱門夜店。

    ” 博士有些驚訝地看着她。

    黑衣女人的穿着看上去無論如何不是像去跳舞的。

     “不,我們不去跳舞。

    ”她仿佛有讀心術似的說出了他的疑問,“但是,某個人會去。

    ” 車子安靜、平穩地行駛在紐約夜晚的街頭,時速保持在法定限速以内,普通、平凡得像一滴混入洋流的水珠。

    最終,停在某個巷道前面,把那條巷子堵了個正着,讓它成了一條死胡同。

     車子熄火了。

     這是一條偏僻的小巷,周圍既沒有這年頭無處不在的治安監控攝像頭,也少有行人經過。

    一盞破敗的路燈孤獨地垂懸在巷子裡,有氣無力地散發出一點慘淡的光芒。

     無論是那位年長的司機,還是黑衣女人,誰都沒有動。

     博士直覺有什麼事要發生了。

     這個巷子太像一個舞台了,有些不尋常的、驚人的事情即将在這個舞台上演。

    他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奔流的血液在耳道内呯呯作響,如同擂鼓。

    但是他什麼也沒有問,隻是坐在那裡,沉默地等待着。

     大約過了十五分鐘,從巷道的另一頭,突然傳來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有人向這個方向奔跑過來,緊接着是其他腳步聲,他身後,兩個人影緊緊地追着他。

     也許是看見小巷的那頭有一輛非法停駐的車子,被追趕的那人尖叫起來:“救……!” 話音未落,一聲沉悶的“噗”打斷了他的求救,然後就是一聲慘叫,被追逐的那個人應聲而倒,跌倒在地的姿勢顯示他被擊中了一條腿。

    這人一邊尖叫,一邊奮力挪動着那條傷腿,想要逃離追蹤而來的歹徒。

    後者的身影出現在燈光裡的時候,其中一人手上拿着一把消音手槍。

    他們靠近了那個縮到牆角、因為恐懼和痛苦而泣不成聲的人,在他面前站住。

     拿着消音手槍的人把手槍遞給另一個,從懷中掏出了另一樣東西。

    路燈反射出一點鋒利的白光,在暗巷中如一抹漣漪在夏日的湖面上一閃而過。

     那人面對着他的獵物,蹲了下去。

     獵物帶着哭腔向對方祈求。

    然而很快,他的求饒聲變成了尖叫,最後漸漸微弱,直至消失。

     獵人直起身子,活動了一下肩膀和手臂,掏出手帕擦抹利器上的血迹。

     另一個人蹲下身子,開始翻撿死者身上的東西,把錢包、手表、手機等值錢的東西統統取了下來,裝進一個塑料袋裡。

    然後,他從地上撿起一塊小石頭,在手裡抛了兩下,向頭頂一擲,街燈“啪”的一聲熄滅了。

     然後,那兩個人影,便消失在巷子盡頭,如同晨曦中的一抹青煙。

     整個過程沒有超過十分鐘,簡潔、幹淨、快捷。

     博士的手開始劇烈地抖動。

    他額頭上的汗滴到了眼鏡上,不得不哆哆嗦嗦地摘下來在衣服上胡亂擦拭着。

     這時,車窗被敲響。

    黑衣女人将車窗降下一條小縫,從縫隙中可以看見一雙薄薄的、形狀美好的嘴唇,對車窗内的女人低語道:“夫人,請收下我對您的感激,弗朗西斯科欠您一次。

    ” 黑衣女人毫無反應,沉默地把車窗關了起來。

     車子再次發動,向博士的公寓駛去。

     最小幅的颠簸也讓他感覺胃裡翻江倒海,盡管晚餐他吃得并不多,此時卻感覺所有未消化的食物都在胃裡作亂,争先恐後地想要從嘴巴裡湧出來。

     車子在他家門口停下的時候,他從車裡鑽出來,然後對着門口的垃圾箱“哇”的一聲嘔了出來。

     他像個周六的醉漢一樣在自家門口大吐特吐,直到眼冒金星,直到嘔出來的東西隻有胃酸,才略微喘出一口氣。

     再回頭時,車子已經不見了。

     【10】 羅德裡格斯痛恨這幫人,因為他們無知。

     FBI派了一個專家團隊進駐星月監獄,最早的風聲是因為搜查傳出來的。

    有大概一周的時間,獄方莫名其妙地開始搜查牢房,沒有任何先兆,混賬萊徹爾帶着人大晚上來到他的監區,把所有燈都他媽打開了,大家夥兒正準備睡覺,一下子被燈光晃得眼都睜不開。

     所有人都被要求在牢房外面站成一排,雙手高舉在頭頂。

    他住的是個二人牢房,走出去一看,旁邊的“肥佬”多裡南嘴裡正在喃喃自語不幹不淨地罵着髒話,獄警裡最傻的那個小個子拉烏爾晃晃悠悠走過來:“肥佬,你他媽嘴裡在說什麼?” “沒什麼,長官。

    ” “你再說一個髒字兒,我就讓你一個星期沒辦法用自己的牙嚼東西,聽懂了嗎?” “懂了長官。

    ”肥佬閉了嘴。

     拉烏爾長相極其粗蠢,三十多歲的人還一臉青春痘,那些大包活像長了一臉梅毒,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長得太醜,才憋成這個熊樣。

    羅德裡格斯在心裡把他祖宗三代都罵了個遍。

    這傻×以為自己是誰呢?這家夥沒少收他的好處。

    作為MS-13的老大,他為拉烏爾每一包偷運進來的香煙支付二十美元,這傻×還以為他隻有自己這一個運香煙的渠道,所以得意得不行。

     獄警們搜查完了肥佬他們的房間,搜出來一堆色情雜志,幾個獄警羞辱了肥佬一番,接着往羅德裡格斯的房間裡走來。

     “放輕松,長官們。

    ”他們進去之前,羅德裡格斯說了句。

     拉烏爾和他的搭檔看了羅德裡格斯一眼,沒說話。

     “你個人物品很多嘛,羅德裡格斯。

    ”拉烏爾在裡面說,“這些零食是哪兒來的?” 羅德裡格斯看了一眼自己的馬仔裡諾,裡諾趕緊說道:“長官,是我的!” “你的?”另一個獄警在裡面冷笑了一聲,“想必這些香煙也是你的了。

    ” “是的,長官。

    ” “這麼多香煙,你怕不是要用來做殺蟲劑吧?” “我煙瘾大,長官。

    ” “這他媽的是什麼?”拉烏爾走出來,拿着一張字條舉到他鼻子底下。

     紙條上用幾筆簡單的線條,塗鴉出一隻豬的形狀。

     “随手亂畫罷了,長官。

    ” 拉烏爾哼了一聲,拿走了香煙:“如果你不能清楚地解釋這些香煙的來源,那就得沒收!” 沒收你爸的蛋子,羅德格裡斯心想,拉烏爾,你說我該怎麼解釋這些他媽的香煙!你以為你給我弄進來的那幾條才夠賣多久! 拉烏爾離開之前,在他旁邊站定,用隻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見的聲音低聲說:“我沒有搜床墊裡面。

    羅德,皮給我收緊,最近不要賣那玩意兒了。

    ” 羅德裡格斯像沒有聽見一樣,直到拉烏爾若無其事、大搖大擺地走過去,才盯了那個趾高氣揚的背影一眼。

     這個蠢蛋還以為,在那些崩壞的彈簧與被掏空的棉花之間,藏的仍然是海洛因。

     不過這樣也好,起碼,他的秘密是安全的。

     拉烏爾他們一間一間地搜過去,用來裝違禁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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