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星月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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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裡德。

    喬納森·裡德是堪薩斯人,在舊石鎮開一家農用機電維修店,客戶主要是周邊的農民,生意還算平穩。

    在遇到佳思敏的前半生裡,他一直是個單身漢。

    佳思敏在一家高速公路旁邊的休息站打工,有時弗朗西斯科周末不得不待在母親工作的地方寫作業和照看妹妹,因為他們周末無處可去。

    喬納森駕車去外地采購零件時便會光顧這裡,有時遇上,覺得孩子可憐,會給他們買個甜甜圈做點心。

     這樁婚姻來得有些突兀,盡管中間有接近二十歲的年齡差異和相識不過三個月的短暫時間,佳思敏還是急不可待地答應了喬納森的求婚:那時候她的生活實在無以為繼,再這樣下去,她遲早要變成一個服務長途卡車司機的廉價站街女。

    哪怕喬納森·裡德大腹便便,頭發都快沒了一半,對她來說,也不啻于穿着銀甲的騎士了。

     重組家庭的一家四口過了一段相對富足、平靜的日子,當時弗朗西斯科九歲,他的異父妹妹丹妮爾六歲。

    此時距離慘劇發生,還有三年,很少有人知道這三年當中,這個家庭究竟發生了什麼。

     根據周圍鄰居的說法,這是個非常普通也非常溫馨的家庭。

    丈夫年紀雖然大了些,但對他的新婚小嬌妻非常體貼,對兩個孩子視若己出,每天早上出門上班之前,會依次親吻他們作别。

    妻子雖然沒有徹底戒除酗酒的習慣,但是努力打理着一家四口的生活,為丈夫和孩子準備三餐,吸塵、洗滌、清潔。

    這是個偏僻而且安靜的小鎮,距離最近的城鎮開車需要約四十分鐘。

    如果喬納森沒有出差,那麼周末他們就會去鎮子上玩一天,逛遊樂園、看電影、吃晚餐。

    後來,兩個孩子便改姓裡德。

     弗朗西斯科在村子裡唯一的一家公立學校上學,他妹妹在案發前是同一家學校的一年級小學生。

    裡德兄妹長得都很美,是那種具有異國風情的美,在一座以白人居多的南方小鎮學校裡十分罕見,以至于事情過去很多年後都有人記得他們。

     丹妮爾是個活潑可愛的女孩,她漂亮卻并不高傲,對人友善,尤其是笑容十分有親和力,因此一入學就受到了不少同齡孩子的歡迎。

    無論是男孩還是女孩,都很喜歡她。

    她在學校成績中等偏上,但展現出了出色的聲樂才能,參加了學校的唱詩班。

     “她真的是個小天使,”音樂老師評價,“丹妮爾優美的童聲響起時,任何人都會為此屏住呼吸。

    我毫不懷疑,隻要有正确的練習,她将來一定能在聲樂上有所成就。

    ” 很顯然,裡德太太也這樣想。

    她與鄰居的交往不多,但是交談的話題往往都和丹妮爾有關,她總是驕傲地宣稱丹妮爾将來一定能當歌星。

    南方小鎮民風保守,很少會有母親如此不加掩飾地炫耀子女。

    然而奇怪的是,鄰居太太們卻在這件事上保持着和裡德太太相同的立場,她們也認為,面孔和歌聲一樣甜美的丹妮爾絕對是當大明星的料兒。

    她們甚至建議裡德太太帶女兒上電視去參加比賽。

     相比之下,她的哥哥弗朗西斯科則平凡多了。

     “弗朗西斯科是個很有禮貌的好孩子,”他的一位老師回憶道,“他很規矩,現在很少見了:哪怕在校外遇到,都會恭恭敬敬地向我問好,稱呼我為‘夫人’。

    ” 弗朗西斯科的成績不太好,但是他一直很用功。

    他在體育上倒是有些天分,曾經參加過田徑社,但後來很快又退出了——他摔傷了腿,小腿上的瘀青很久才消退。

    也許是因為過分溺愛孩子,佳思敏禁止他再參加田徑社,導緻他的體育老師兼田徑教練惋惜了很久。

     弗朗西斯科是個非常安靜的孩子,上課很少主動回答老師的問題。

    有位老師認為,他似乎怕出風頭、怕被人注意到,故意把自己隐藏在角落裡。

    但是這個早熟的少年十分珍惜他的妹妹。

    丹妮爾入學的第一年,他牽着她的小手,一直把她送進教室門。

     在鄰居的印象中,裡德家安靜而有禮,但是與鄰居們的交往十分有限,大多隻限于遇到時打個招呼。

    尤其是佳思敏,她很少出門,孩子在學校的活動都是由喬納森代為前去的,鄰居家的太太認為她畢竟是從加州來的,不太習慣和南方佬交往。

    但是總的來說,他們隻不過是這個風氣保守、安甯祥和的南方小鎮上,極為普通的一家。

     如果日子就這麼過下去,也許裡德家,不過是美國南方小鎮無數平凡家庭中的一個。

    鑒于年齡,也許喬納森會先走一步,但是一輩子辛苦工作攢下的積蓄足夠他的遺孀和兩個繼子女生活了。

    兩個孩子順利長大,也許考上大學去外面的世界,也許留在老家找份工作,結婚、生子,再将一輩子坎坎坷坷的母親侍奉終老,度過平淡、安穩的一生。

     直到1995年7月4日的那天晚上。

     那天是獨立日,鎮子上有煙火表演,因此附近很多人家都趕去參加這一盛會,包括裡德家的鄰居,一對新婚夫婦。

    7月5日淩晨,新婚夫婦看完煙火表演後開車回家,正在把車停進車庫的時候,弗朗西斯科渾身是血地從裡德家的後門狂奔而出,用力地拍打他們的車窗。

    夫婦二人吓了一跳,從渾身顫抖的孩子口中聽說有人闖入他們家中,并且殺死了他的父母。

     年輕的丈夫也是鎮上的農夫,南方人家裡幾乎人人都有支獵槍和一腔熱血。

    一聽說年幼的女孩兒還在屋子裡,他立即命令妻子報警,并将弗朗西斯科帶到自己家保護起來,自己則從車庫裡拿了他的點三八獵槍,從後門走進裡德家。

     後門上有血迹,血腳印一直倒溯至主卧。

    他沒有進去,而是端着槍,蹑手蹑腳地走進了孩子們的房間,并且在壁櫥裡找到了蓋着一堆毯子、為了忍住哭泣把小臉憋得漲紫的丹妮爾·裡德。

     他立刻抱起女孩逃出房子。

    幾分鐘後鎮上的警察就趕到了,并且在主卧室裡發現了死去多時的裡德夫婦。

     入室謀殺,兩起人命,在這個平靜的小鎮上,已經多年沒有發生過了。

    警方極為重視,從郡警處抽調人手展開調查。

    他們對男孩和女孩分别取了證,根據弗朗西斯科的描述,他和妹妹睡上下鋪,因為睡前偷喝了果汁感到尿急,半夜去廁所的時候,看到有人偷偷溜進家裡,摸進主卧,并且用匕首殘忍地殺死了他的父母。

    他趕緊回到自己的房間,把妹妹從床上抱下來,躲進壁櫥,用毯子蓋住自己和妹妹。

    其間,隔着厚重的毛毯,他隐約聽到有人進入他們的房間,然後又出去了。

     女孩的口供也相差無幾。

    她說,她半夜被哥哥抱起來塞進壁櫥,用毯子裹得嚴嚴實實,哥哥說家裡進了壞人,讓她千萬不能發出一點聲音。

    她怕得要命,隻好緊緊地咬着嘴唇,不發出一丁點聲音,直到她聽見哥哥說,壞人好像走了,他要出去求救。

    女孩兒小聲哭着要求哥哥不要離開自己,但是哥哥說他必須去求救,給女孩兒蓋好毯子後便離開了。

    她在黑暗中絕望地等待着,直到隔壁鄰居找到她,并且把她抱出去。

     比起女孩在叙述中不停哭泣甚而打斷詢問,男孩則顯得冷靜許多,他的臨危不亂拯救了自己和妹妹的生命,讓女警和兒童福利社工都為之心碎。

    當地報紙稱他為“英雄男孩”,并為兄妹倆的悲慘遭遇和未來命運擔憂不已。

     然而,在郡警這邊,随着調查的深入,疑點越來越多。

     首先,歹徒挑7月4日這天下手,或許是因為這片街區的住戶大多去鎮上觀賞煙火表演,是闖空門的絕佳時機。

    但是,裡德家并不是這條街上最富有的住戶,他家的車子還停在前院停車場上,非常明确地顯示了這家人并未外出。

    而隔壁有好幾家住戶,遠比裡德家有錢,因為煙火表演結束得太晚,準備在鎮上住宿一夜再回來,他們的車子沒有停在房子前面,家裡一片漆黑,明明是入戶偷竊更好的選擇,而歹徒卻直奔裡德一家而來,這是為什麼? 其次,裡德家遭竊的東西,是挂在門廊上的裡德太太女包和裡德先生公文包裡的一些現金,和裡德太太梳妝台裡的一些珠寶,那些珠寶并不值錢,合計不到三百美元。

    然而,裡德先生位于一樓的辦公室抽屜裡,有一沓兩千五百美元的舊鈔票,這是他周五剛從一位農場主那裡拿到的欠款,因為臨近銀行下班沒來得及存。

    歹徒完全沒有去辦公室翻找,輕易地就放過了這些現金。

    是因為殺人後他心虛了,所以迅速逃離現場嗎? 第三,裡德夫婦是在睡夢當中被殺的,兇手向喬納森·裡德刺了十二刀,佳思敏五刀,緻命傷均在咽喉,而且均是第一刀。

    換句話說,在第一刀刺下之後,裡德夫婦便當場身亡,而兇手仍然喪心病狂地刺了餘下合計十五刀,喬納森的臉部被紮得稀巴爛,幾乎無法辨認。

    如果說這單純是為了使他們瞬間死亡并失去反抗能力,似乎不是事實,因為兇手是刺了喬納森十二刀之後,才殺死了佳思敏。

    為什麼睡在丈夫身邊的佳思敏毫無反抗?為什麼兇手能好整以暇地在喬納森身上發洩完殘忍之後再刺殺佳思敏? 基于這些懷疑,法醫在屍檢中安排了毒理測試,随即發現,裡德夫婦血液中含有大量安眠藥成分。

    這一發現讓警方的調查方向完全改變,也讓接下來的調查指向了一個令人驚心動魄的可能。

     佳思敏·裡德有失眠症狀,因為鎮子上隻有一家診所,她傾向于每個月去一次,一次性開一個月的量。

    案發前三天,她去了一趟診所,根據藥房記錄,她領取了一個月的分量。

    然而從浴室裡找到的安眠藥瓶來看,有三分之二的藥片不翼而飛。

     裡德夫婦習慣于睡前喝一杯紅酒。

    由于喬納森·裡德愛整潔的習慣,睡前他把酒杯放進了洗碗機,但是從那瓶未被喝完的紅酒中,檢驗出了高濃度的安眠藥成分。

    而當晚,根據孩子們的口供,他們是在自己家吃了晚飯,并未有外人到訪。

     鑒于這一切,警方不得不開始考慮家庭内部成員作案的可能。

     由于喬納森·裡德被刺中了大動脈,兇手快速舉刀又快速紮下,床頭護闆和牆壁上濺有大量血液。

    現場的照片被送至郡警的實驗室,血迹鑒定專家在仔細分析了血迹方向後,斷定刺殺者臂展約四英尺八英寸,比美國成年男子的平均臂展——約為五英尺五英寸——短許多,剛好符合一個十二歲男孩子的标準。

     當調查線索逐漸集中到弗朗西斯科·裡德的身上之後,另一條令人不安的線索出現了:他曾經在童子軍夏令營得到過“探索勇士”勳章,而這個勳章伴随的獎品,則是一把貨真價實的獵刀。

    無論是鋒刃,還是背面的鋸齒,都與這樁雙重謀殺案中的兇器一模一樣。

     當警方把這些事實擺在弗朗西斯科面前時,男孩突然沉默了下來,無論警官威逼、利誘、哄勸,他都一言不發,兩片嘴唇像是被鐵水焊死了一樣死死閉住。

     無論如何,警方缺乏能夠定罪的直接證據,而男孩的拒絕也讓他們無法找到謀殺動機。

    就在案件陷入僵局的時候,兩樁意外事件推動了案子的最終偵破。

    第一件是在喬納森·裡德的辦公室裡找到了一個隐藏起來的保險櫃,裡面儲存着大量兒童色情錄像帶。

    郡警忍着作嘔的沖動挨個檢閱,發現大多是家庭錄像,有别人的,也有喬納森·裡德的。

    在裡面,他錄下了他對弗朗西斯科犯下的罪行,然後寄給全國各地那些與他有相同癖好的惡棍,彼此交換。

     第二件則是丹妮爾·裡德的崩潰。

    九歲的小女孩聽說自己兄長可能犯下罪行後,哭着告訴陪伴她的兒童福利社工:案發之前約一星期,繼父把她叫進房間,脫掉她的衣服并且開始撫摸她,弗朗西斯科随後進入了房間打斷了他們。

    繼父非常生氣,提起男孩的領子把他扔給自己的母親,并且叫妻子“好好管教一下這個小雜種”。

    然而,這個小插曲打斷了他的興緻,這樁醜行并未繼續。

     雖然缺乏關鍵證據,但檢方立案,并且指控弗朗西斯科·裡德為兇手。

    鑒于他的未成年人身份,法庭沒有進行公開審理,而是私下組成了合議庭。

    庭上,盡管這樁雙重謀殺案手段殘忍,公派律師和地檢助理還是一緻向法庭求情,并且列舉了大量弗朗西斯科·裡德在學校裡的良好表現,來說明他是由于長期受到繼父性侵,加上母親因為不想再回到居無定所的拮據日子而不聞不問——這一切他都默默忍受,直到繼父把主意打到妹妹頭上,才精心策劃了這樁謀殺案。

     “這是一樁駭人聽聞的惡行,”公派律師不無傷感地總結道,“不是兩個成年人被殘忍地殺死,而是一名十二歲的男孩,長期忍受的性侵和虐待。

    ” 最終,法庭接受了檢方的建議,判處弗朗西斯科進入少年感化院四年。

     進入堪薩斯雷德維洛少年感化院登記時,教員問道:“全名?” 他回答:“弗朗西斯科·穆裡·裡德。

    ” 這是自從他被指控謀殺的那一刻之後,這個十二歲少年第一次開口。

    在司法流程的整整七十六天之中,這個少年始終一言不發,死寂一般,接受了他的命運。

     至此,“舊石鎮謀殺案”塵埃落定。

     【5】 博士呷了一口紅茶。

    大吃大喝一頓之後,一杯濃淡相宜的檸檬紅茶簡直沁人心脾。

     他擡起眼來,看着面前的蘇珊:“我最近過得不太好。

    ” 蘇珊點點頭:“說吧,孩子。

    ” “我是周五下午聖奧斯本教堂互助小組的主持人,你知道的,這個小組都是匿名參加。

    我有一個組員,她用的名字是克萊爾,我十分确定那是一個假名,她……”博士頓了頓,摘下眼鏡,用眼鏡布緩慢地擦拭着,“她曾受到過一些非常嚴重的創傷。

    ” 博士猶豫了一下,苦笑道:“你知道,這種互助小組的内容應該是保密的,我不應當對任何人提起。

    但是我真的有點受不了了,蘇珊。

    我連向我的心理導師傾訴都做不到,我隻能想到你。

    但是,你畢竟已經退休了,盡管我對你的品德有百分之百的信任,你絕不會把我所說的東西洩露出去,可我擔心這些事情會變成你的負擔。

    我們都知道這些事情的陰影能有多長、多重。

    ” 蘇珊端起茶杯,略略沾唇,卻沒有飲下。

    最終她也放下茶杯,歎氣道:“我明白,博士。

    不過,我有一點比你強:我做社工已經做了二十年。

    我以前是兒童福利機構的社工,後來是受虐婦女保障協會的主任,之後又做了互助小組的組長。

    相信我,我知道那些黑暗,我也有辦法對付它。

    說吧,孩子。

    ”她重複道。

     博士緊張地絞着雙手。

     “克萊爾……她長得很美。

    她有一種脆弱、動人的氣質。

    我說不好。

    這也算是我在臨床實踐中的一種直覺吧:有些受害者,會在事件發生之後,帶有那種氣質,仿佛一件被打碎了又黏回去的精美瓷器。

    有些人把自己黏得很好,看起來是完整的,表面光滑、花紋平順,但是那些膠水并不總是那麼牢固。

    你會擔心,稍微觸碰一下就會有一片碎片掉下來……這樣說很不職業,”他苦笑,“但就是有這樣一種聯想。

    ” “我懂。

    ”蘇珊把椅子拉近,安慰式地拍拍他的手背。

    她肥厚而寬大的黑色手掌溫暖而幹燥,讓他聯想到非洲的大地,莫名讓人感到安心。

     “克萊爾小時候曾經遭受過繼父的騷擾,隻有撫摸。

    但是這件事造成了長期的心理陰影,她一直無法徹底走出來。

    後來她進入福利體系,換了名字,被人收養。

    她的養父母隻知道她吃過苦,但是并不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她也沒有告訴過他們。

    克萊爾是個優秀的女孩子,成績很好,考進了一所常青藤大學。

    她的養父母收入不算很多,但是為了讓她專心學習,沒有讓她去借學生貸款,他們省吃儉用地為她準備了未來四年的全部學費。

    我能感受得到,克萊爾很感激他們,因此她也很用功,一心想要畢業後找到工作好減輕雙親的負擔。

    ” 博士臉上不自覺地浮起一絲微笑:“她成績非常好,大二的時候得到了一家華爾街投行的暑期實習機會,如果表現優異,就能獲得一份回歸合約,畢業後可以直接進入這家銀行工作。

    她那時開心壞了,誰都知道這有多不容易。

    ” 然而,他的笑容很快就消失在嘴角:“但是……在三個月的實習期快結束的時候,她被侵犯了。

    ” 蘇珊靜靜地聽着,沒有打斷他。

     克萊爾的經曆并不是個案。

    太多實習生在競争少得可憐的正式職位,所有人都名校畢業,野心勃勃,哪怕隻是實習生,女孩子們每天也都畫着精緻的妝容,穿着名牌西裝,足蹬昂貴的尖頭高跟鞋。

    這讓一個出身底層的窮女孩相形見绌,克萊爾隻能用加倍的努力來彌補。

    然而,她心裡也知道,這些男孩和女孩當中,很多人的家世是她完全無法企及的優勢。

    隻要一入職,他們的父母立刻就能幫助他們簽下巨額的交易單,而她住在布魯克林的父母,為了付她的大學學費,已經連續幾年都沒有度過假了。

     很多實習生會組織各種聯誼和酒局,以此來建立自己的人際關系,而她并不參加這些,一半的原因是她付不起那些昂貴酒吧的酒水費,也沒有去這種場合的漂亮衣服;另一半原因是,她永遠在加班。

     有個同期的男生一直在追求她,試圖送她昂貴的禮物,約她去看戲,都被她拒絕了。

     “事實上,”博士覺得說話時自己喉嚨發幹,他的聲音一定是因為這樣才如此幹澀而嘶啞,“克萊爾還是處女。

    多年前曾經被繼父騷擾的陰影讓她無法接受被異性觸碰,更别提那種親密的舉止……所以她從不接受任何人的追求。

    ” 實習期即将結束,每個人都面臨是否能拿到那份合約的壓力,而克萊爾的壓力最大。

    在這段時間裡,她的表現确實出色,然而同期的實習生中,已經有人托賴祖蔭,為公司簽下了很多合約,相比之下,她的努力似乎完全不值一提。

     那個男生來自紐約的一個富有家庭,父親是一家大科技公司的CEO,母親則是前紐約州議員。

    男孩子告訴她自己已經被内定了,這并不出人意料。

    然而他說,他有辦法能讓克萊爾也得到那份合約,隻要跟他吃一次飯。

     “隻是一頓飯而已,克萊爾,我需要的隻是一個機會。

    ”男孩子如此懇求道。

     克萊爾猶豫了。

     一旦進入這家投行,不消幾年她就能賺到足夠的錢,幫父母還清房貸,還能讓他們出國度假,能把家裡年久失修的車庫翻新……也能實現她長期以來的夢想:成為一名獨立、自信的職業女性。

     再三考慮之後,她答應了。

     男孩非常高興,可以看得出,他确實用心,地點選在一家豪華酒店的餐廳,他甚至為她準備了适合去這種高級場所的衣服。

    餐點美味可口,男孩殷勤備至,克萊爾有些飄飄然,甚至有那麼一瞬間,覺得也許和他交往也不錯。

    畢竟,最壞的情況能是什麼? ……但是早上在這家酒店的客房醒來,她發現自己一絲不挂,渾身瘀青,下體疼痛得像要撕裂。

     而身旁睡着那個男孩。

     克萊爾逃回公寓,她發瘋似的脫掉那件昂貴的裙子,想要沖洗掉自己身上的污垢,然而開水龍頭前一瞬間,她想到,自己應該報警。

     那名青年很快被逮捕,DNA和指紋證實了他與克萊爾發生了性關系,然而男孩自辯那是克萊爾自願的。

    克萊爾晚餐時喝得有點多,向他提議開間酒店房間休息。

     男孩的律師拿出酒店的監控錄像,證實克萊爾在晚餐時喝醉了,然後和男孩子一同上樓,走入了酒店的房間。

    在這些視頻當中,她雖然看起來有些腳步虛浮,然而神志并非不清醒,甚至還挽住了男孩的手臂。

    當男孩為她刷卡打開酒店房門時,她是率先、自願進入酒店房間的。

    男孩的律師來自一個強大的律所,律師經驗豐富又戰意十足,圓滑而委婉地向警方暗示她不過是個掘金者。

     克萊爾無法解釋為什麼她沒有絲毫記憶,自己是怎麼結束了晚餐,怎麼來到酒店房間的。

    她隻能一遍又一遍地重複“我沒有答應,我沒有提議,我真的沒有”。

    然而,檢方最終還是做出了不起訴的決定。

     克萊爾沒有得到那份回歸合約,事實上,哪怕給了她,她也完全無法接受。

    事情發生以後,她回了父母在布魯克林的老家,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閉門不出,也再沒有回學校上過課。

     她的雙親傷心又擔憂,最終勸她來到這個互助小組。

     “克萊爾取得了很大的進步,”博士又喝了一大口茶,“她天生感情脆弱而敏感,這樣的人同情心強烈。

    一開始她完全不能講述自己的遭遇,然而大家的傾訴鼓勵了她。

    她一周參加兩次,大概有半年時間,我非常欣喜地看到她開始變得開朗了。

    上個月她告訴我,她向學校申請複學了。

    蘇珊,我好開心,那時候,我告訴她說等她回到學校我要送她份禮物,我甚至都開始構思要送她什麼了,我原本想送她支漂亮的鋼筆……” “但是……” 博士不得不大大地咽下一口空氣,才能壓制住喉嚨裡的一聲微弱哽咽。

     但是,“那個”視頻出現了。

     克萊爾被擊潰了。

    雖然她的律師告訴她,這個視頻能證明她在整個過程中處于毫無意識的狀态,足以将那個男孩定罪,然而克萊爾還是被擊潰了。

    她像行屍走肉一樣配合司法程序,也不再有規律地來互助會,哪怕到場,也是一言不發。

     “我很擔心她,所以我違反了規定,私下聯絡了她的父母,想要知道她的情況……” 事實上,這起案子轟動一時。

    畢竟,不是每一個豪門家族的年輕繼承人都能被爆出這種醜聞。

    然而随着知名度的提高,那個視頻的流傳度也越來越高。

     克萊爾的父母甚至上門去哀求那個男孩和他的父母,求他們阻止視頻的傳播,得到的卻是一張人身禁止令。

    更何況,這種視頻一旦上傳網絡,就會像病毒一樣蔓延開來,無人可以阻止。

     最後,男孩一方的律師,向克萊爾提出巨額和解。

     “這種案件會持續很長、很長時間,變數也很大,想想O.J.辛普森。

    ”律師對她的父母說,“我們注意到令愛的狀态實在不好,你們得多為她着想,她的狀态能夠支撐她走完整個流程嗎?這個和解金額足以實現她的任何夢想,為什麼不接受它,展開嶄新的人生呢?畢竟,她的幸福才是至關重要的。

    懲罰另一個犯了錯的年輕人,不能帶給你們任何好處啊。

    ” 聽到這段轉述,蘇珊皺起了眉頭。

     他們當然知道這是錯誤的。

    比起接受賠償金,看到犯下罪行的人得到他所應得的懲罰,才能令受害者感受到“終結”,才有真正放下過去、邁向新生活的可能性。

     然而,這個清貧的家庭被這起事件折磨得疲憊不堪,而克萊爾仿佛随時處于崩潰的邊緣。

    于是,她的父母接受了和解。

     “從那時開始,她再也沒有來過互助會。

    ”博士說。

     蘇珊用一張手帕捂着口鼻,輕微地咳嗽了一聲。

    這無疑是個悲傷的故事,但是,在她二十年的職業生涯中,這種故事她經曆過無數次。

    她歎了口氣,站起來,略顯蹒跚地挪動着身子,給博士和自己的茶杯中添滿熱茶。

     “如果說我過去的職業經曆告訴過我什麼,博士,那就是,面對這種悲劇的時候,如果你隻是随波逐流地被同情心吞沒,那麼你無法幫助那些該得到幫助的人。

    ” 博士低下頭,看着自己的雙手:“不,蘇珊,這不是我困惑的點。

    ” 他擡起頭,雙眼在清澈透亮的鏡片後面有些發紅。

     “我困惑的點是,我的痛苦。

    ”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吐了出來,仿佛吐出某種在胸腔裡郁結已久的東西。

     “蘇珊,在克萊爾的故事中,我深深地感受到了一種痛苦,它不是生理上或者精神上因為同情而感受到的悲傷,也不是因為自身束手無策的無力感帶來的憤怒。

    自從來到這個互助小組,這種感情在我身體裡逐漸成形。

    一開始,我的症狀隻是失眠。

    那時候你幫助過我,聽我傾訴,告訴我如何排解這些情緒。

    我照做了,也确實有些效果,但這些、這些就像拿消炎藥對抗發燒,然而我身體裡的腫瘤卻一直存在,雖然體溫恢複了正常……但是……” “但是那個腫瘤一直在那裡,是嗎?”蘇珊問道。

     “是的。

    ”博士摘下眼鏡,用手揉搓着額頭。

    有一瞬間蘇珊覺得他可能要哭出來了,但是他并沒有。

     “直到遇到克萊爾,我才能給這種負面情緒下一個定義:它就是痛苦。

    為了确定這痛苦的根源到底在哪兒,我甚至借口生病翹了一次互助會,然後我發現,那痛苦并未消失,甚至加劇了。

    我才發現,克萊爾,或者互助會裡任何一個幸存者,都不是它的根源。

    ” 他往前湊了湊,上半身挨近蘇珊,耳語般說道:“它的根源,是那個侵犯了她的男孩子。

    或者說,是讓這些幸存者來到這裡的那些‘原因’。

    ” 蘇珊定定地看着他,半晌才開口:“博士,你知道為什麼在互助會裡,我們稱呼他們為‘幸存者’,而非受害者嗎?” “知道。

    避免那些事件讓他們繼續感受到無力,提醒他們自己的現狀,并激勵他們有勇氣繼續生活。

    ”他輕笑了一聲,“就好像傷害他們的不是某個人,而是一場天災似的。

    ” “博士,你不該這麼想。

    ”蘇珊的目光中帶有一點嚴厲,“我确實遇到過一些幸存者,他們對過去的悲劇無法釋懷,去襲擊了當年傷害過他們的人。

    但是這并沒有帶給他們任何益處,相反的是,他們為此背負上了更多的負擔。

    這個小組的意義,不在于為受害者伸張正義,而在于幫助他們走出陰影,迎來新生活。

    ”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底在碟子裡發出清脆的輕響。

    “關于你的痛苦,我認為,你應該試着把它轉化為工作的動力。

    幫助他們,幫助克萊爾,我相信,等她真正複課的那一天,你會發現那種痛苦變成了喜悅。

    ” “你……确定嗎?”他啞着嗓子問道。

     “我當然确定,孩子。

    ”她伸出手,輕輕摩挲他的手臂,“我畢竟做這一行,已經很多很多年了。

    ” 這天下午的談話不能說令人愉快,但就蘇珊看來,還算卓有成效。

    博士離開她家的時候,她認為這個青年看起來已經比他來的時候好了很多。

    這讓她如釋重負。

     這是個好孩子,她情不自禁地想,是那種看了就想幫助的優秀青年。

    誠實、上進,富有同情心。

    好吧,也許同情心富餘了一點。

     起初,基金會錄用他來接替自己的職位時,蘇珊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幸存者互助小組”由一家慈善基金會出資并管理,人事錄用不是她的職責,然而這種工作一般是由經驗豐富的社工來擔任的。

    從人選上來看,她這樣年長的女性會讓組員們更能感到安心,有些組員根本無法面對年輕高大的男性。

    而且這個人正在攻讀他的心理學博士學位,實踐經驗比起社工們來說少得可憐,時間也不充裕。

     但是,他的表現非常出色。

    不知為什麼,也許是他的某種姿态,也許是他說話的語氣,也許是他的舉止,總之,他身上有種奇妙的氣質,能讓人感受到“他站在我這邊”。

    對于那些受過性侵的女性,她們經常會感到極端的不安全感,博士反而會讓她們感到放松,仿佛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兄長,在危險來臨時能把妹妹護在自己身後,願意為保護她們而不惜一切。

     蘇珊輕笑了一聲,開始沖洗碗碟。

    家裡的洗碗機壞了,她不得不用手刷洗這些盤子鍋子。

    這項工作多少有些枯燥,所以她打開了廚房裡的電視,準備一邊聽新聞一邊洗。

     新聞頻道裡沒有什麼新鮮東西,無非是恐怖主義、經濟泡沫這些日複一日的廢話。

    直到一條插播新聞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在聽到“自殺”這個詞的時候猛然回頭。

     電視裡,金發碧眼的女主播在用一種急切而快速的語氣播報:“……今天中午,性侵案受害者阿比蓋爾·克萊蒙特在家中被發現上吊身亡。

    警方已排除謀殺的可能。

    此前,克萊蒙特家已經接受了被告律師提出的和解,然而克萊蒙特家對于阻止性侵視頻在網絡流傳的努力未見起效。

    有關人士認為,這或許是壓垮阿比蓋爾·克萊蒙特的最後一根稻草……” 那隻隻用來招待客人的美麗盤子從蘇珊手中掉落在地,飛濺成一地的碎片,然而她此刻的注意力已經完全不在盤子上面了。

    她看了看時鐘,覺得博士這時搞不好還在地鐵上。

    她想不了太多了,抓起手機便撥了過去。

     電話很快就被接了起來。

     “喂,博士?你有看新聞嗎?你在看嗎?” 對方沒有應答。

     蘇珊的眼淚奪眶而出:“噢,天啊,我簡直不敢相信,我一直知道你說的就是阿比蓋爾·克萊蒙特,那段時間新聞上全都是她……博士,博士?你在聽嗎?” 電話中一片死寂。

     【6】 珍妮弗向監獄長提出了請求,雙方争論了十幾分鐘以後,監獄長不情不願地接受了。

    由于丁的研究目标主要是連環殺人犯,那麼他大部分時間都必須待在第一監區。

    監獄長提出,他行動時必須有獄警陪同,如果要去其他監區,要向獄方報備。

     “底線是,他不能幹擾監獄的正常運行。

    ”加特納警告道。

     “我認為他有能力控制自己。

    ”珍妮弗不卑不亢地回答。

     事實上,像丁這樣膽大妄為的,在小組裡并不是很受歡迎。

    回到旅館以後,貝裡曼來到她的房間找她。

     他一進門就開門見山地質問道:“珍妮弗,你腦子裡到底是怎麼想的?” 從語氣上看,回來的這一路,他已經憋了很久了。

     “放松點,布拉德。

    ”珍妮弗給他倒了杯酒。

     貝裡曼接過來,卻沒有喝。

    這是個身高中等、戴着黑框眼鏡的非裔犯罪學家,他有些謝頂,現在光秃秃的腦門上因為憤怒而變得油亮亮。

     “放松?我們不是來野營的,珍妮弗!你怎麼能答應這樣荒謬的要求?這是全美警戒級别最高的一家監獄,裡面塞滿了全美國最惡劣的犯罪分子,他們會把丁活活吃下去,一根骨頭都不剩!” “我倒是看不出你如此關心這位年輕人的安危。

    ” “我擔心的是我們整個項目!”貝裡曼更生氣了,神情激動地往前踏了一步,“我的課題研究已經進行到最後一部分了,我不能讓一個年輕學者的膽大妄為使我過去四年的努力打水漂!” “加特納給了他單獨的囚室,如果你擔心他會在睡夢中被一把削尖的牙刷刺死的話。

    ”珍妮弗向他舉起杯。

     “這太冒險了。

    我們要在這裡待差不多三個月,有必要在第一天就如此冒進嗎?” 珍妮弗吞下了一口酒。

     “你的項目是什麼,博士?” “監獄黑幫問題。

    ”貝裡曼硬邦邦地回答。

     “按你的調研方法,無非是口頭訪問、調閱檔案、整理數據。

    你不覺得如果丁的方法能成功,他帶回來的第一手資料,會對你的項目幫助更大嗎?” “這我不否認!”貝裡曼聲調有些高,“但是……” “好了,布拉德,”她安撫式地阻止了他即将出口的話,“我們認識七年了,你什麼時候看我做出過不理智的決定?” 貝裡曼沉默了許久,最後歎了口氣:“珍妮弗,我希望你是對的。

    我隻是不明白加特納為什麼會答應這種要求。

    ” 珍妮弗輕輕地笑了笑,沒有說話。

     布拉德·貝裡曼今年六十歲,他是底特律人。

    昔日輝煌的汽車城衰落之後,犯罪猖獗。

    從小在街頭犯罪的陰影下成長起來,年輕時的貝裡曼在學術研究時,幾乎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犯罪學。

    那時候,系統而學術地研究有組織犯罪,仍然是社會學中少有人踏足的領域。

     他發表過一篇闡述青少年犯罪近五十年來改變與進化的論文,引起了FBI的興趣。

    匡提科打電話詢問他是否願意接受一個由FBI主導的項目,研究有組織犯罪,也就是俗稱的黑幫。

    對于當時正在為捉襟見肘的經費發愁的貝裡曼來說,這個項目簡直是救命稻草,他幾乎想也不想就答應了。

     他為這個項目進行了大量的社會調查,充足的經費和紮實的研究結出了豐碩的成果,他關于黑幫犯罪研究的專著一經發表便引起轟動,裡面總結了黑幫的運營模式和行為模型,為FBI打擊有組織犯罪提供了具有實踐意義的建議。

    FBI高層對他的研究成果大為贊賞,為他頒發了特别獎章,貝裡曼也因此在學術界名聲大噪,各種訪談節目随之而來,出版商也蜂擁而至,甚至好幾家大學都增設了犯罪學研究的項目。

     然而,由他一己之力掀起的學術熱潮也引發了大量的模仿者,雖然他自認為是這個領域的第一人,但在這幾年的學術競争中卻漸漸有落于下風的趨勢。

    貝裡曼認為,如果想有所突破,那麼必須選取一個未曾有人踏足的處女地。

     因此,他選取了監獄黑幫,作為自己的主攻方向。

     對于犯罪者,監獄是個有雙重意味的地方。

    在善良又無知的平民眼中,監獄是犯罪的終結之所,然而對于很多罪犯來說,它則是一所高等學府。

     一旦進入監獄,囚犯的第一反應就是尋求自保。

    在人員高度密集的情況下,隻有團結起來一緻對外,才能保證自己不被弱肉強食。

    監獄黑幫就應運而生。

     監獄中的囚犯們如何選擇自己的幫派,其首要的條件莫過于血緣,換言之,就是人種。

    監獄中的幫派多以人種區分,而幫派中的上位者,大多是入獄前已經取得一些“江湖地位”的黑幫分子,他們在入獄前的權勢延續至監獄裡,如果在監獄裡經營得當,還能延續到出獄之後。

     因此,星月監獄裡最大的三個幫派,也正是紐約州最大的三個黑幫的監獄分部:由白種人占多數的“至尊雅利安”,由黑人占多數的“血幫”,和拉美人占多數的MS-13。

     相對于至尊雅利安和血幫,MS-13是後起之秀。

    但是,正像貝裡曼在他的著作中寫的那樣: “……黑幫的崛起之路必定是血腥的,任何一個新生力量想要在一個具有穩固邊界的版圖中劃出屬于自己的勢力範圍,隻能通過更加瘋狂、更加殘忍的血腥手段。

    ” 正因為如此,MS-13,是目前星月監獄裡勢力最強的黑幫。

     訪談這些黑幫分子,是很不容易的。

    他們的行為有嚴格的規範,那是一套地下社會的規矩,這幫亡命之徒也許完全不在乎法律,但是卻不敢違背這套規則分毫。

    比如他面前這位卡梅隆·羅德裡格斯。

     他坐在貝裡曼對面,不耐煩地抖着腿,雙手抄在胸前,和臉上滿不在乎的神情剛好相反,這個身體姿态表示他正處于非常警惕的防衛狀态。

    這樣的姿态貝裡曼見得多了。

    他托了托黑色邊框的眼鏡,問道:“你要不要喝點水?” 羅德裡格斯發出了非常響亮的一聲“啧”,但是沒有回答他的問題,隻是嘲弄地盯着他。

     貝裡曼雙手攤開,做出一個無奈的姿勢,說道:“别這樣,孩子,我既不是警察,也不是律師,幹嗎這麼防着我?我隻是一個老書呆子,想要跟你聊聊天而已。

    ” “我們之間能有什麼好聊的?”那年輕人有點驚奇地問道,“省省這些廢話吧,老頭兒。

    我被逮進來之前,FBI、NYPD,五花八門的條子輪番審了老子兩個月,老子他媽的說了什麼?啥都沒有。

    ” “我懂,”貝裡曼柔和地說,“我不是想問你任何會觸犯你利益的話題。

    你大可以放心。

    我隻是想知道你在監獄裡過得好不好。

    ” 羅德裡格斯匪夷所思地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後瘋狂大笑起來,幾乎嗆到自己。

     “你、你說什麼?真抱歉,你說了個啥?哦,好的好的,那我告訴你,這家監獄好得不得了,我們每天吃牛排,晚上看電視,周末開聯歡會,過得舒心快意極了!要是能叫幾個妞來爽一爽那就完美了,我能在這兒待到一百二十歲。

    ” “每天都吃牛排?真的?不膩嗎?”貝裡曼故作驚奇地發問。

    訪問過太多黑幫分子,他很清楚如何利用自己的優勢:他微胖的臉上一派湯姆叔叔式的忠厚與可靠。

     這過分天真無知的問句讓羅德裡格斯吃了一癟。

    他停止抖腿,開始認真觀察起對面這個黑人老頭來。

     羅德裡格斯二十二歲,相貌英俊,肌肉健美,橘色囚服下的胳膊上布滿文身。

    他是紐約一個貧困的波多黎各移民家庭的兒子。

    他十二歲就開始混街頭,憑着打架時一股不要命的血勇被MS-13看上,成了一個小馬仔。

    他父親早亡,十六歲時母親因為工傷失去了勞動能力,一大家子弟弟妹妹頓時失去了生活來源。

    他的老大向組織求情,讓他試着管理一個街口。

    羅德裡格斯得到這個機會後,立刻把他的競争者、同一個街口的毒販子給殺了,于是當年那個街口的銷量就翻了倍,他也得以在MS-13中立足。

     和很多人不同,羅德裡格斯對幫派的忠心耿耿不是口頭說說的,他感激幫派,可以說是幫派給的這個機會,讓他能養活自己的母親和弟妹們,讓他們不至于流落街頭。

    也正因為如此,組織要求他為一樁自己完全沒參與的謀殺案頂罪時,他想也不想就答應了,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現在坐在這裡,心裡知道自己的家人在外面能被照顧得很好。

    每個月,接替他那個街口的人,會從銷售額中抽出八百美金交給他母親。

     “……這話是什麼意思?”羅德裡格斯反問。

     “不,我隻是說,你們這兒有這麼多拉美人,獄方會不會做點塔可餅、玉米粽子什麼的。

    我超喜歡塔可餅的。

    我在紐約的時候特别喜歡第十三街的一家,他們會在肉餡上澆一種加了辣椒的奶酪醬,口感非常香濃又有點刺激……叫什麼來着?胡椒媽媽?胡椒叔叔?” “……是胡椒嬸嬸!”羅德裡格斯忍不住糾正他,“那家早就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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