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一九三三年六月二十三日,康沃爾

關燈
滿着黴菌和無數童年冒險的氣味。

    突然間她渴望再次回到童年,回到那些無憂無慮、隻需消磨陽光的日子。

    她的喉嚨一陣哽咽,悲傷馬上就要噴射出來,她氣憤地搖搖頭,咒罵自己如此軟弱。

    她需要比以往更加堅強。

    否則接下去的日子就别想過了。

    明天一早人們會發現這一切,然後會展開搜尋,警察會牽涉進來;然後會有面談和審問,埃莉諾會扮演痛心疾首的角色——而本,會遠走高飛。

     本。

    她可以聽見他的腳步聲跟在後面,而瞬間刺痛再次襲來,她意識到自己馬上也要失去他。

    隻是幾分鐘的事情。

    他會轉身離開,然後她就再也見不到他了……不。

    埃莉諾緊緊握起拳頭強迫自己專注在目前的任務上。

    一步接着一步,最終,他們在石階前停了下來。

    就要準備穿過小屋的牆洞了。

    她把手電的光束對着上方的門,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通道裡密不透風,空氣十分渾濁,夾雜着泥土味,光束上還懸浮着灰塵顆粒。

    他們一旦進入了那扇門,就再也不能回頭了。

    她必須硬起心腸去攀爬,這時本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大吃一驚,回過頭看着他。

     “埃莉諾,我——” “不,”她說。

    在狹窄的磚牆間,她的聲音意想不到的果斷。

    “本,不要。

    ” “說道别還不如殺了我。

    ” “那就不要說。

    ” 她立即意識到,從他在手電筒照射下的表情來看,他誤解她了。

    他以為她的意思是他不需要走了。

    她急忙補充道:“不要說。

    隻需把該做的做好。

    ” “一定還有别的辦法。

    ” “沒有别的辦法。

    ”的确沒有。

    要是有的話,她早就找到了。

    埃莉諾曾經左思右想,腦袋都快要想破了。

    她還找過盧埃林先生出主意,可連他都不能提出比這更好的建議。

    沒有辦法讓每個人都做正确的事情,讓每個人都幸福。

    這是損失最小的計劃,所有的損失隻需她自己來承受。

    西奧也許開始會困惑——天啊,也會很痛苦——但是他還小,會忘記這一切。

    她相信本——當他說愛她的時候,當他不願離開她的時候。

    但他是個吉蔔賽人,四處流浪是他的天性。

    到最後他還是會無情地離開,繼續流浪。

    不,她才是最痛苦的那個人,她會留下來承受他們的離去,像太陽思念月亮那樣想念他們兩個,一直擔心—— 不。

    不要去想它。

    她必須用盡全力做完這一切。

    埃莉諾拉起他的手開始爬樓梯。

    她應該集中注意力,而不是關心計劃是否萬無一失,是否會生效;那加量的威士忌是否會讓保姆布魯恩睡到昏迷;盧埃林先生是否現在還和愛麗絲在一起,雖然讓他堅持整晚和她聊天确實十分困難。

     到了上面,她透過隐藏的窺視孔看到那扇秘密的門。

    她的眼睛模糊了,她猛地眨眨眼。

    走廊裡空空蕩蕩。

    她可以聽見遠處煙花的響聲。

    她看了一眼手表。

    煙花表演還剩十分鐘。

    時間夠了。

    剛好足夠。

     她感到手裡的門把手非常堅固,非常真實。

    就是現在了。

    她知道此時此刻終将到來,但是她不願去想象,隻是集中注意力,絕不讓自己去想象跨進那道門檻後的感受。

    “再對我說一遍他們是怎樣的人。

    ”她溫柔地說。

     身後的他嗓音溫暖而哀傷,最糟糕的是,還帶着屈從。

    “他們是最好的人,”他說,“他們勤奮工作,忠誠可靠,充滿歡樂;他們的房子裡總是可以聞到食物的香味,他們的生活中無論缺少什麼,都永遠不會缺少愛。

    ” 她想問,哪裡,你要把他帶去哪裡?但是她讓本發過誓,永遠不要告訴她。

    她不相信自己的決心。

    整件事情生效的關鍵,就是不能讓她知道去哪裡找他。

     本的手搭在她的肩上:“我愛你,埃莉諾。

    ” 她閉上眼睛,額頭靠在堅硬、冰冷的木門上。

    她知道,他想要她的回應。

    但是這麼做會是緻命的一擊。

     她輕輕點了下頭,擡起了頑固的門闩,悄悄走進了空無一人的走廊。

    外面煙花仍然轟隆作響,紅色、藍色、綠色的光透過玻璃窗,映在地毯上。

    她準備好走進兒童房。

     西奧突然醒了過來。

    天色很黑,保姆的鼾聲像打雷一般從角落的小床上傳來。

    一記悶響,随後一道綠色的光照在薄薄的窗簾上。

    周圍還有其他響聲,許多人開心的聲音,從屋外很遠的地方傳來。

    但是喚醒他的是其他東西。

    他吮吸起了大拇指,集中精神聽着,然後笑了起來。

     在她來到床邊之前,他就知道那是媽媽。

    她把他抱了起來,西奧把腦袋埋到她的下巴下面,他覺得這個地方十分舒服。

    她在他耳邊哄着他,他的左手慢慢爬上了她的臉頰。

    他滿足地吐了口氣。

    這個世界上,西奧最愛的人就是媽媽。

    他的姐姐們很有趣,而他的父親會把他舉得很高,但是他更喜歡媽媽的味道和她說話的聲音,還有她溫柔撫弄他臉蛋的手指。

     還有另外一個聲音,西奧擡起了頭。

    房間裡還有别人。

    他的眼睛現在适應了黑暗,可以看到一個男人站在母親的身邊。

    這個男人靠了過來對着他笑,西奧認出了這是花園的本。

    西奧很喜歡本。

    他會用紙折出很多東西,還會講故事逗他大笑。

     媽媽正在他耳邊輕輕說話,但是西奧沒有聽。

    他正忙着在她肩上躲貓貓,試圖引起本的注意。

    媽媽比平時更緊地抱着他,他扭動着想掙脫出來。

    他努力讓本笑出來。

    他不想被抱着,他想玩耍。

    當本摸了一下他的臉頰,西奧吸着大拇指的嘴裡蹦出一聲歡笑。

     “噓,”媽媽低聲說,“噓。

    ”她的聲音有些不一樣,西奧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喜歡這種聲音。

    他盯着她的臉看,但她沒有再看他。

    她指着小床下的什麼東西,然後西奧看到本蹲了下去,然後又站了起來,肩上多了一隻包。

    這隻包西奧不認得,所以就不再多想。

     本又湊近了一些,伸出一隻手碰了碰媽媽的臉頰。

    她閉起眼睛,頭靠在他的手掌上。

    “我也愛你。

    ”她說。

    西奧左右看看他倆的臉。

    他們都靜靜地站着,沒再說一句話,他試圖猜想接下去會發生什麼事情。

    當媽媽把他遞給本的時候,西奧吓了一跳,但并沒有不開心。

     “是時候了。

    ”她輕聲說道。

    西奧看了一眼牆上的大鐘。

    他不知道這算幾點,但是他知道它會告訴你時間。

     他們離開了兒童房,西奧不知道他們要去哪裡。

    在夜晚離開兒童房,這很不同尋常。

    他吸着大拇指,觀察着,等待着。

    走廊裡有一扇門,他以前從來沒有注意到過,現在母親卻把它打開了。

    本停下了腳步,靠向媽媽,在她的耳邊低聲細語,但是西奧聽不見他在講什麼。

    他發出輕輕的聲音給自己聽,哎呀,哎呀,哎呀,然後滿意地笑了起來。

    本抱着西奧走進門裡,然後輕輕把門關上。

     裡面一片漆黑。

    本打開了手電筒,開始走下樓梯。

    西奧四處尋找着媽媽。

    他看不到她。

    也許她躲起來了?這是在玩遊戲嗎?他充滿期待地看着本的身後,等待着她突然出現然後笑着說,躲貓貓!但是她沒有。

    她再也沒有出現過。

     西奧的下唇開始顫抖,他想要哭出來,但是本正對他說着話,他的聲音讓西奧感到安全又溫暖,就像西奧的腦袋正好放在母親的下颌一樣,就像克萊米姐姐皮膚的味道一樣。

    西奧打了個哈欠,他累了。

    他舉起玩具小狗把它放到本的肩上,然後把自己的臉貼了上去。

    他把大拇指塞回嘴裡,閉上眼睛,靜靜地聽着。

     西奧感到心滿意足。

    本的聲音就像家人的聲音一樣。

    那是一種特殊的聯結方式,仿佛世間亘古不變的運行之道。

    
0.074397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