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一九三三年六月二十三日,康沃爾

關燈
地上又冷又濕,他把背靠到一根結實強壯的樹幹上,閉上了眼睛。

    他的脈搏像一條雨後的河流,快速而有節奏地流淌着。

    他感覺自己像一條小船撞上了激流,搖晃着,旋轉着,震顫着。

     現在,戴維茲看到了亨利的面孔。

    那是多麼優雅而英俊的面容。

    埃莉諾是對的。

    有時候,遠距離的愛是一個人所能擁有的最大期望。

    當然,這比從未愛過人要好多了。

     哦,可是,這太難了。

     溪流拍打着河岸,和戴維茲緩慢的呼吸節奏一緻。

    他必須去見愛麗絲,他答應過埃莉諾。

    他馬上就會去。

    隻需在此地再留幾分鐘。

    他感覺到堅固冰冷的地面,親切可靠的大樹,臉頰上輕輕拂過的微風;還有記憶中亨利的臉龐,他的老朋友呼喚着他,伸出手,示意戴維茲緊緊跟上…… 愛麗絲正看着手表,差點被她的外婆撞到。

    那個老夫人走得飛快,而且看起來處在一種不同以往的興奮之中。

    “水。

    ”她看到愛麗絲時說了一句,臉頰紅彤彤的,雙眼神采奕奕,“我需要些水。

    ” 通常,愛麗絲如果發現外婆如此不同尋常地充滿活力,一定會被激起好奇心。

    但那天傍晚沒有。

    她的整個世界都塌了下來,她正沉浸在自己的羞愧和痛苦當中,沒有工夫去關心其他人的異樣。

    她會在今晚和盧埃林先生見面,隻是出于深刻的責任感。

    愛麗絲幾乎不能忍受自己去回憶早上他們的談話,她曾如此渴望擺脫他,如此興奮地、自豪地去找本,給他看自己的手稿。

    結果這卻是一個錯誤。

     天哪,她簡直要尴尬死了!愛麗絲坐在葡萄藤下的椅子上,蜷起雙腿靠在胸前,悲慘兮兮。

    她一點兒都不想來派對,而是甯願自己一個人悄悄地舔舐傷口,但是母親堅持要她來。

    “不許你整夜坐在屋裡悶悶不樂,”她說,“你要穿上最好看的裙子,和你的家人一起到外面去。

    我不知道你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你偏偏選擇今晚這樣,但這是我不會允許的,愛麗絲。

    今晚有太多的計劃要安排,不能被你的情緒破壞掉。

    ” 于是她來了,心不甘情不願。

    本來她想整個晚上都待在自己的卧室,藏在被子裡,努力去忘記那個像個傻瓜一樣的自己。

    她是個多麼愚蠢的小傻瓜!這全都是盧埃林先生的錯。

    這天早上在擺脫那個老人之前,她本來是想掐準時間給本看手稿的;哈裡斯先生和他的兒子随時會回來。

    于是,她最終隻能決定在下午稍微晚點的時候把手稿帶去船庫。

    那樣的話,愛麗絲推斷,他們就能單獨在一起了。

     皮膚随着她的回憶,慢慢開始發燙:她跳上台階去敲門的樣子,洋溢着興奮、充滿着自信;她特地梳妝打扮;在襯衫的紐扣下以及手腕内側,她還噴了母親的古龍香水,正如她看到德博拉所做的一樣。

     “愛麗絲,”他看見她的時候笑着說(現在她可以明白,他當時很困惑;而當時她隻想着他也許和自己一樣緊張。

    真是羞愧難當!),“沒想到你會來。

    ” 他把船庫的門打開,她跨過了門檻,身上的香水味彌漫在空氣中,她感到十分開心。

    愛麗絲從來沒去過男人的卧室,因此竭力讓自己不像個笨小孩一樣,對着床沿淩亂的打着補丁的棉被目瞪口呆。

     床的上方有個方形的禮物,精心包裹着,繞着一根麻線,還有一張本用折紙動物做成的卡片。

    “這是給我的嗎?”愛麗絲說道,想起他答應過要給她什麼東西。

     他沿着她目光的方向看去。

    “是的。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希望你别介意,隻是一點鼓勵你寫作的小徽章。

    ” 愛麗絲簡直開心得要跳起來。

    “說到這個,”她說,然後開始激動地對完成的手稿滔滔不絕起來,“剛剛出爐的。

    ”她把特制的手稿複印件塞到他的手裡,“我希望你是第一個讀它的人。

    ” 他震住了,然後咧開嘴笑了起來,左邊臉頰上出現了一個小酒窩。

    “愛麗絲!這太厲害了!多麼了不起的成就!在這之後你會有許許多多的作品,記住我說的話。

    ”沐浴在他的贊美中,她感覺自己是如此成熟。

     他答應她一定會讀這份手稿,她屏住呼吸好一會兒,等着他翻開封面看到獻詞,但是他卻把它放到了桌上。

    邊上有一瓶打開的檸檬水,愛麗絲突然口幹舌燥。

    她用調皮的口吻說:“讓我喝一口嘛,就算死了我也願意。

    ” “不必那樣。

    ”他給她倒了一杯,“我很樂意和你分享。

    ” 趁他的注意力被轉移,她解開了自己襯衫最上面的那顆紐扣。

    他把杯子遞給她,碰到了她的手指。

    一道電流頓時擊中她的脊背。

     他的目光盯着她。

    愛麗絲喝了一口,檸檬水清涼甘甜。

    她小心翼翼地舔了舔嘴唇。

    就是現在。

    時不再來。

    她利索地放下杯子,朝他湊了過去,雙手托起他的臉,靠上前吻了他一下,就像她一直夢想的那樣。

     這一瞬間是那麼完美!她呼吸着他的氣味:皮革和麝香,還有淡淡的汗味;他的嘴唇溫熱柔軟,然後她暈了過去,因為她知道就是這樣的順序,她一直都知道…… 然後,突然,正要燃起的火苗熄滅了。

    他把她推開,一臉狐疑地看着她。

     “怎麼了?”她說,“我做錯了什麼嗎?” “哦,愛麗絲。

    ”恍然大悟和擔憂的神情在他臉上争相浮現,“愛麗絲,對不起。

    我太蠢了。

    我一點兒都不知道。

    ” “你在說什麼?” “我以為——我想都沒想過。

    ”接着他笑了起來,溫柔卻帶着悲傷;直到這時她才發現,他是在同情自己。

    這對她如同當頭一棒。

    他并沒有感受到她的情感。

    從來沒有。

     他還在說着什麼,表情極其認真,他的眉毛皺成一團,眼神充滿慈祥,但是屈辱在她耳邊嗡嗡作響,連續不斷,尖銳刺耳。

    這個聲音時隐時現,于是她聽到了些隻字片語:“你是個很厲害的姑娘……所以非常聰明……一個了不起的作家……前途似錦……你會遇見一些人……” 她感到炙熱,頭暈目眩,她需要盡快離開這裡,離開這個讓她丢臉的地方,這個有她深愛的男人——她唯一愛過的男人的地方,而他現在正充滿同情和抱歉地看着她,用哄小孩子的語氣對她說話。

     愛麗絲盡力保持着體面,拿起杯子喝幹了檸檬水。

    然後拿起那份寫着令人作嘔的獻詞的手稿,動身朝門外走去。

     就在這時她注意到了他的行李箱。

    後來,回想這件事情時,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不對勁,因為即使在心碎的時候,自己的一小部分仍然站在情感之外,對周圍做着記錄。

    再後來,當她逐漸熟讀格雷厄姆·格林之後,她就會發現,這隻是一根救命稻草,存在于每一個作家的心裡。

     那個行李箱是開着的,靠着牆,裡面塞滿了整齊的衣物,都是本的衣服。

    他在打包。

     她沒有回頭看他,隻說了一句:“你要走了。

    ” “是的。

    ” “為什麼?”哦,可怕的虛榮心讓她感到有一種希望正在複蘇:他确實終究還是愛她的,而正是這份愛迫使他離開,出于對年輕的她的尊重,以及對雇主的責任感。

     可實際并不是這樣。

    他說:“是時候了。

    其實我早該走了。

    我的合同兩個星期前就到期了。

    我留下隻是幫忙準備仲夏的活動。

    ” “你要去哪裡?” “我還沒想好。

    ” 當然,他是一個吉蔔賽人,一個流浪者。

    除此以外,他從來沒有用其他描述來定義過自己。

    而現在他要走了,從她的生活中走出去,就像他走進來時那樣随意。

    突然一
0.07310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