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一九三三年六月二十三日,康沃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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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許,給這個小家夥提供一個短暫安全的避難所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因此她請求他的時候,他照做了。

    今晚在這裡,他安排了和愛麗絲見面,以免她跌跌撞撞地去了不該去的地方而摧毀他們的計劃。

    埃莉諾确認過,這個孩子好奇的天性足以讓她聽從他的話,而他也用了一天準備見面,揣摩可能發生的意外和可以預料到的問題。

    但他沒有預見到半路會殺出個康斯坦絲。

    通常來說,戴維茲平時會盡可能地避免去想關于康斯坦絲的事情。

    他們從來沒有看對眼過,甚至在那天晚上的可怕事件之前也沒有。

    在她和亨利的戀愛期間,她牽着他的朋友快活地跳舞,戴維茲在一旁目睹了整個過程。

    她那麼殘酷,那麼無情,而亨利卻為之神魂颠倒。

    他原以為自己可以馴服她,以為答應嫁給他之後,她花天酒地的日子就可以結束了。

     不過對于那個孩子的死,康斯坦絲的悲傷卻十分真實,戴維茲對此毫無疑義。

    她的心碎了,需要找個人來責難,于是她便盯上了他。

    無論多少個醫生來解釋臍帶繞頸,向她保證不管哪個醫生來負責都是一樣的結果,她就是不相信。

    她永遠都不會原諒戴維茲的所作所為。

    不過當時,他也沒有原諒自己。

    他再也不做醫生了。

    他對醫學的熱情在那個陰郁的早晨消逝而去。

    他,那個嬰兒的面孔,那個潮濕悶熱的房間,康斯坦絲緊緊抱着死嬰時駭人的哀号,都萦繞在他的腦海裡。

     但此時此地,她拿着香槟酒杯邀請他聊一聊。

     “謝謝你。

    ”他說着,接過杯子就是一大口,他本來沒想到自己會這麼能喝。

    香槟涼涼的,冒着氣泡,他之前并沒有意識到自己原來那麼口渴,對馬上要執行的任務感到那麼緊張。

    他終于停止了灌酒,康斯坦絲看着他,臉上浮現出奇怪的表情,無疑是對他這麼直白地表現口渴感到驚訝。

     然後她調整了表情,微笑着說:“我總是喜歡仲夏,它充滿了如此多的可能,你不覺得嗎?” “恐怕對我來說人太多了。

    ” “派對上,也許是的,但我講的是總體上。

    它有重生的感覺,是一個全新的開始。

    ” 她的舉止間有某種不安。

    戴維茲發現,她也和他一樣緊張。

    他又喝了一大口香槟。

     “為什麼?你們這些人知道重新開始的好處,是嗎,戴維茲?你做了那麼大的轉變,那麼讓人驚歎于第二次機會。

    ” “是我運氣好。

    ” “亨利對你在文學上的努力一直很驕傲,還有埃莉諾——好吧,她對你崇拜得五體投地。

    ” “我也一直很喜愛她。

    ” “哦,是的,我知道。

    你太寵她了。

    對她講所有你寫的故事,還把她寫進你的書裡。

    ”她輕輕一笑,然後似乎突然一陣嚴肅,“我已經老了,戴維茲。

    我發現自己經常在想過去的事情,那些錯過的機會和失去的人。

    ” “我們都經曆過這些。

    ” “我的意思是要祝賀你最近取得的榮譽,那個皇家勳章。

    我猜,皇宮裡會安排一次專門的招待?” “我想是的。

    ” “你會見到國王的。

    我以前和你說過嗎?我年輕的時候受過差不多的待遇。

    唉,可惜我生病了,我的妹妹薇拉代替我去了。

    當然,事已至此,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生活總是充滿了曲折。

    比方說,你的成功,就是石頭縫裡開出花的偉大例子。

    ” “康斯坦絲——” “戴維茲。

    ”她吸了一口氣,挺了挺腰闆,“我希望你會同意,現在是時候把我們過去的事情抛在腦後了。

    ” “我——” “一個人不能一輩子都心懷仇恨。

    總有一天,人們會采取行動忘了這些,而不是抗拒。

    ” “康斯坦絲,我——” “不,戴維茲,請讓我把話說完。

    我已經想象過這場談話很多次了。

    我需要說出來。

    ”他點了點頭,她稍作微笑表示感謝,然後舉起了酒杯。

    她的手輕微地抖動着,是因為激動還是因為年邁,戴維茲無從知曉。

    “我想和你幹杯。

    為我們的行動,為了彌補,還有為了重生。

    ” 他和她碰了下杯,然後他們都喝了一口,戴維茲快要把他的香槟喝完了。

    他口齒含糊,覺得自己要被擊倒了。

    一切都那麼猝不及防,他都不确定自己要說些什麼。

    一輩子的内疚和痛苦湧上心頭,他的眼神開始呆滞。

    對于他來說,一個晚上承受這麼多,負擔太大了;尤其是他還有一個苦惱的任務壓在肩頭。

     他内心的波動一定是太明顯了,因為康斯坦絲正端詳着他,湊得很近地觀察着,就好像是第一次看見他一樣。

    也許因為被人盯着看,所以他覺得自己搖搖晃晃的。

    突然他覺得很熱,覺得這個地方非常悶,非常熱。

    這裡人太多,太讓人煩躁,音樂聲也太吵。

    他喝幹了最後幾滴香槟。

     “戴維茲,”康斯坦絲皺起眉頭說,“你臉色好差呀。

    ” 他伸手去摸額頭,似乎想把自己扶穩。

    他眨眨眼睛,努力定睛看清楚,驅走每個人每樣東西周圍模糊的光暈。

     “我去給你拿杯水好嗎?你需要呼吸點新鮮空氣嗎?” “空氣,”他口幹舌燥,聲音也變得嘶啞,“是的。

    ” 到處都是人,面孔和聲音全都模糊一團,他很高興她的手臂能扶着他。

    康斯坦絲會給他提供幫助,戴維茲是無論如何都意想不到這種場景的。

    不過,他擔心,如果沒有她的幫忙,他可能會跌倒。

     他們穿過了一群歡笑的人群,他覺得自己看到了遠處的愛麗絲。

    他試圖說些什麼,向康斯坦絲解釋自己不能走得太遠,還有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但是他的舌頭無法動彈,不能完整地說出一個字。

    現在還有時間。

    埃莉諾說過他們要到淩晨才會碰頭。

    他會遵守承諾。

    他隻是先需要一點涼爽的空氣。

     他們沿着樹籬外的小路走着,人們吵鬧的聲音越來越遠。

    他的心髒跳得飛快,這比他平時的緊張或者焦慮更嚴重。

    他可以聽見自己的脈搏在耳朵後面顫動着——因為内疚。

    他想到很久以前那個可怕黎明的記憶,由于他治療的失敗,他們沒能救起那個小家夥。

    想到康斯坦絲會做那個與他和解的人,戴維茲感到一陣想哭的沖動。

     他頭暈目眩。

    遠處有許多雜亂的聲音,但是有一個聲音從它們之中跳脫了出來,來到他的耳邊,回蕩在他的耳朵裡:“你就在這裡等着,休息一會兒,我去給你拿些水來。

    ” 突然他感到一陣冰冷。

    他環顧一下四周。

    發出那個聲音的人不見了。

    她在哪裡?誰在那裡?剛才有人和他在一起。

    還是說,這是他想象出來的?他感到疲倦,他太累了。

     他的腦袋随着周圍的聲音打轉:魚在漆黑的池塘裡拍打着尾巴,森林深處傳來神秘的滴水聲。

     他看了一眼船庫。

    那裡有太多的人,大笑着、尖叫着在點着燈的小船上胡鬧。

    他需要一個人待着。

    他深呼一口氣,恢複鎮定。

     他要沿着小溪,往另一個方向稍微走遠一點。

    溪邊是他最喜歡的地方之一。

    他和亨利,還有後來的活蹦亂跳帶給他們歡樂的小機靈鬼埃莉諾,在那裡度過了漫長、美好而晴朗的日子。

    戴維茲永遠都不會忘記亨利看着他女兒時的神情,那神情裡充滿了全心全意的喜愛。

    戴維茲曾很多次嘗試用畫筆記錄下這個表情,但一直沒能成功。

     他被絆了一下,然後直了直身子。

    他覺得自己的腿有點奇怪,松軟無力,就好像韌帶變成了橡皮筋。

    他決定坐一會兒。

    就一小會兒。

    他的手笨拙地在口袋裡摸到一片降壓藥,把它丢進嘴裡,使勁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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