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一九三三年六月二十三日,康沃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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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向,而是指示保姆布魯恩——那會兒還年輕,不過依舊很古闆——為這個“小陌生人”準備消過毒的牛奶,裝進特地從哈羅德百貨訂購的玻璃奶瓶裡。

    直到今天,埃莉諾隻要聞到橡皮味道就會感到一陣惡心和孤立。

    自然,保姆布魯恩全心全意地同意了這個制度,而在兒童房冷冰冰的時鐘的指令下,奶瓶的供應也得到了軍事般的精确處理,完全不顧小埃莉諾咕噜噜直叫的肚子。

    這樣也無妨,兩個女人達成一緻,孩子應該從小就學會“準點有序”,不然她怎麼能成為合适的下屬,高興地取代她的地位成為家族底層的一員呢?在埃莉諾的父親過來把她從維多利亞式的童年拯救出來之前,都是與枯燥平淡的奶凍為伴的日子。

    他在雇家庭教師的話題上插了進來,說這沒有必要,他會親自來教自己的女兒。

    他是她遇到過的最聰明的人——雖然并不像安東尼或者盧埃林先生那樣受過正規教育,但他是個很厲害的紳士學者,看過和聽過的事情不會忘記,大腦從不停止思考,會把各種知識融會貫通,還不斷追求探索。

     她整個人靠着枕頭,把心愛的手表戴上,回想起過去的一刻,她坐在他的腿上,壁爐前,他正大聲讀着威廉·莫裡斯和阿·約·懷亞特出的《貝奧武夫》譯本。

    當時她年紀還太小,還不能完全聽懂古英語詞句,很快她就十分困倦了。

    她的頭靠在他的胸膛上,聽着他說話的隆隆聲從裡向外傳出來,頓時到處充滿了溫暖的回響。

    她被他手表表面反射出來的一閃一閃的橙色火焰迷住了,而那一刻,這個手表就成了絕對的安全感和滿足感的标志。

    在那裡,她和他一起,在暴風眼,在不停旋轉的宇宙中心。

     也許父親和女兒們總是聯結在一起?安東尼很明顯是那些姑娘們的英雄。

    自他從戰場回來後就是了。

    一開始她們還有些敬畏,兩張好奇的小臉從他的書房門後張望,瞪大眼睛竊竊私語,不過很快她們就徹底迷戀上了他。

    小小的驚喜——他帶她們去草地上野營,給她們展示如何用草來編織小船,耐心地聆聽她們所有的悲傷和故事。

    曾經家裡的一個客人在草坪上問埃莉諾要一杯薄荷冰酒,那時安東尼正在同德博拉和愛麗絲一起玩青蛙跳,小克萊門蒂娜踉踉跄跄過來也要跳,他突然變成了一匹馬,在花園裡飛奔,逗得三個姑娘哈哈大笑。

    這名訪客裝作同情地挑撥道,她們那麼明顯地偏愛她丈夫,這是否給她帶來困擾。

    埃莉諾回答說這當然不會。

     事情大概就是這樣。

    戰争帶來苦難,并使得這漫長的四年裡他們被迫分居兩地,他們成長并且肩負新的責任,然後他回家了,當看到他倆的孩子時,他臉上露出喜愛和驚喜的表情。

    這是一劑萬能藥。

    這就像是她自己的時間機器,讓她回到了純真年代。

     埃莉諾拿出一直放在床邊的照片,那是一九一三年時他倆在廚房旁的花園裡照的,安東尼頭上戴着的草帽那會兒還是嶄新的。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攝影師,嘴巴笑歪了,就好像他剛講了個笑話;她愛慕地看着他,頭發上紮着一條圍巾;他倆手裡都握着鐵鍬。

    那天他們在挖草莓,弄得一團糟。

    拍照的人是霍華德·曼。

    一天他開着銀魅過來,擔心地說“我來看看你們兩個過得還好嗎”,結果留下來住了一整個星期。

    他們大笑、調侃,激烈地争論關于政治、人還有詩歌的話題,就像他們在劍橋的那些歲月。

    而在最後要回倫敦的時候,他心不甘情不願,發誓一定很快會再來。

    他的汽車後備廂裡裝滿了他們的第一次收成。

    現在看着這張照片,回想起當時他倆相處的時光,埃莉諾感受到巨大的時間鴻溝。

    在那些快樂的年輕人面前她感到卑微。

    他們如此堅定、如此完整,未經生活摧殘…… 她咂了咂嘴,對自己感到不耐煩。

    是睡眠不足讓她開始懷舊,也是因為過去近一個月來的騷亂,一天一天增加的負擔。

    她小心翼翼地把相框放回到桌上。

    陽光逐漸刺眼起來,織錦窗簾上開始出現星星點點的閃光。

    埃莉諾知道是時候起床了,不過她身體的一部分仍然抵抗着,堅持着毫無根據的信念:隻要在床上,就能或多或少停止倒計時,防止波浪的撞擊。

    沒有什麼辦法能阻擋潮流——是她父親的聲音。

    他們兩個曾在米勒角觀看退潮,波浪拍打着山崖下的岩石,然後變弱,逐漸退去,就像日夜交替那樣不可避免。

    那是一個早上,他告訴她自己生病了,并且要她承諾他離開後要永遠記得自己是誰,記得要保持善良、勇敢和真實。

    這句話來自《埃莉諾的魔法門》中古老而深受人們喜愛的話語。

     埃莉諾甩開回憶,集中注意力。

    第一批客人會在晚上八點鐘到,就是說在七點半之前,她需要梳妝完畢随時等待着了,肚子裡再裝一點烈酒。

    哦,可還有那麼多事情要做!要讓姑娘們也一起幫忙。

    對于愛麗絲,就隻有一個簡單的任務(有人會說開心的任務,不過她知道愛麗絲不會這麼認為),把客人房間裡的花瓶插上鮮花。

    德博拉的活兒幹得很了不起,但她最近情緒有點糟糕,暴躁還有些固執,充滿了小孩子天真的信仰,認為自己會比父母厲害得多,而埃莉諾沒有這個心情去争辯。

    至于克萊米,可憐的孩子,她隻要不來礙手礙腳就足夠了。

    親愛的克萊米在埃莉諾的孩子們中算是最不同尋常的一個,現在正處于可怕的小馬駒成長期,牙齒外露、四肢細長,不願結束童年時代。

     房門突然被打開,黛西驕傲地托着銀色的早餐盤進來。

    “早上好,太太,”她愉快地打招呼,“終于迎來了這個重大的日子!” 女仆把托盤放下,一邊喘着氣,一邊含糊不清地說着菜單和客人名單,還有廚房裡的危急狀态:“我最後看見的一幕是廚子一手拿着珍珠雞,一手拿着擀面杖,正圍着桌子抓海蒂!”然後她來到窗前,拉起窗簾,亮光,明亮耀眼的亮光透過玻璃完全灑了進來,将夜晚留下的痕迹一掃而光。

     當黛西自說自話地闡述起樓下草地上的準備工作時,埃莉諾拿起銀色的小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不知究竟該怎樣去做好當天所需的一切。

     卧室的窗簾向窗外搖曳着,坐在花園椅子上,康斯坦絲能夠看見那個笨手笨腳的女仆黛西手舞足蹈地在窗邊叫嚷,毫無疑問,快把埃莉諾的耳朵震聾了。

    這都是她應得的。

    在主辦派對的日子還要睡到那麼晚!不過另一方面,埃莉諾一直都是個變化無常的孩子。

     康斯坦絲在一小時前就吃完了早餐。

    她總是在黎明破曉的時候就起床,這是她一輩子的習慣。

    康斯坦絲并不是沒有壞毛病——确實,她一直都覺得讓自己保持新鮮有趣是一個女人的職責——但準時是一個基本美德,她在很小的時候就被這樣教育,不守時的話會打亂别人的生活。

    這種無禮的行為不會被縱容。

     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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