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二〇〇三年,倫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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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泡好的大吉嶺茶。

     “自然曆史博物館在籌劃一個展覽,他們希望你能在開幕時發表講話;一封邀請函請你參加《死神終将到來》暢銷十年的慶祝活動;還有一張德博拉寄來的卡片,來确認本周五為你母親忌日碰面的時間。

    其他就我所看到的,都是些讀者來信——我會在午飯後一一查看。

    ” 愛麗絲點了點頭,彼得把餐具擺放在她面前,還有一片吐司,上面一個煮雞蛋。

    二十多年來,愛麗絲每天都吃同樣的午餐——當然,她偶爾出門在外就餐的時候例外。

    她贊同這種有效率的日常生活,但并不受縛于此。

    不像迪戈裡·布倫特,衆所周知,要求侍女們用十分精确的步驟制作他最喜歡的雞蛋。

    她舀了一勺十分堅硬的蛋黃放到她的吐司上,然後切成四塊,一邊看着彼得給信件分類。

     他并不是一個十分健談的小夥兒,這給他的信任度大大加分。

    當她試圖把他帶進一個話題時他會讓人有些惱火,不過相比過去那些七嘴八舌的助理确實要好很多了。

    她發現自己比較喜歡他頭發稍微長一些的樣子,加上他細細長長的四肢和深棕色的眼眸,看上去有點像那些英式搖滾樂隊的成員。

    不過也可能隻是因為今天他穿得特别正式吧,他身上那套黑色的天鵝絨西裝讓她有這樣的感覺。

    愛麗絲想了起來。

    他去了一個年長朋友的葬禮,那個圖書管理員,難怪他今天上班時間晚了。

    她頓時感到有些振奮,急切地想聽他報告。

    曾經他告訴愛麗絲這個女人——他的導師的時候,她有些震驚。

    思緒回到了從前,她想起了盧埃林先生。

    她并不經常想到這個老頭——她對他的感覺太容易牽扯到那個她不願想起的糟糕夏天——但是當彼得和她談起塔爾博特小姐的時候,她對他揮之不去的印象,他年輕時的樣子,使得愛麗絲被一種不同尋常的生理性的記憶籠罩着:河邊潮濕淤泥的氣味,他們乘着破舊的小船沿着河流漂流而下,周圍水蟲的叮當聲連綿不絕,仿佛在談論着它們最喜歡的故事。

    愛麗絲知道,自己之後便再也沒有如此幸福惬意過。

     她又喝了一小口茶,揮走不想回憶的過去:“那你為你朋友送了行?”他說過這是他第一次參加葬禮,愛麗絲告訴他之後還會有許多。

    “和你預想的一樣嗎?” “我想是的。

    悲傷,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挺有趣。

    ” “哪種意義?” 彼得想了想說:“我隻認識作為塔爾博特小姐的她,而從其他人口中聽到她——她的丈夫,她的兒子……這很感人。

    ”他撥了下眼睛前面的劉海兒,“這是不是聽起來很蠢,有點陳詞濫調?”他又試着說道,“她的事情我知之甚少,很樂意能夠多聽到一些。

    人是十分奇妙的,不是嗎?你會想不斷接近他們,來了解他們是什麼樣子的。

    ” 愛麗絲露出一絲滿意的微笑表示同意。

    她發現世界上幾乎沒有真正無聊愚笨的人,關鍵在于要問對問題。

    她在塑造人物角色的時候會用到這個技巧。

    人人都知道最好的罪犯角色是讀者覺察不到的,但動機是關鍵。

    用一個殺人不眨眼的老奶奶帶來出其不意的效果是挺好,但是其中的條理必須滴水不漏。

    愛、恨、嫉妒,互相之間必須有理可信。

    全部的一切都是出于激情。

    去發現讓一個人産生激情的理由,接下來就好辦了。

     “這個有些不一樣。

    ”彼得回到工作中,打開讀者們的來信,他看着手裡的一封,深色的眉毛皺到了一起。

     愛麗絲的茶瞬間變得苦澀。

    她從來就沒真正習慣那些批評意見:“是不是那些中的一個?” “是從警察局寄來的,署名斯帕羅警探。

    ” “哦,是那些中的一個。

    ”在愛麗絲的經曆中,有兩種類型的警察:一種是能讓人依賴的,在創作過程中能幫上忙的;另一種是在人家的書發行後閱讀,然後指指點點說有這個那個問題的讨厭鬼。

    “那麼斯帕羅警官有什麼高見必須和我們分享嗎?” “不,并不是那個樣子,她不是讀者。

    她寫信給你是關于一個真實的案子,一樁失蹤案。

    ” “讓我來猜猜。

    她撞見了什麼奇葩案子,想讓我寫下來然後稿費可以五五分成?” “一個失蹤的孩子,”他繼續說道,“要回溯到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康沃爾的一個莊園,一樁從未解開的案子。

    ” 恐怕愛麗絲至死都不能夠确定當時究竟是整個房間突然涼了下來,還是荒野裡猛地吹來一陣風,抑或是自己身體的恒溫系統出了什麼毛病。

    現實生活和往事像巨浪一樣拍打着她,把她沖回到很久以前,然後等待着潮水轉向。

    因為,她非常清楚這封信在寫些什麼,而這和她書中精心安排的各種懸案沒有絲毫關系。

     愛麗絲注意到信紙十分普通,輕薄又廉價,完全不是讀者們給她寫信時常用的那種,更不是印着她小說中某個人物的紙,就是這區區一張紙,送來了來自過去的重磅炸彈。

     現在彼得正大聲讀着信,盡管愛麗絲本來不希望他這樣,但剛要說出的話消散不見了。

    她靜靜地聽着他精簡概括着這個悠遠案子的熟悉場景。

    愛麗絲猜測這是從報紙資料,或者是從那個叫皮克林的家夥的某本破爛書裡找來的信息。

    要想阻止人們通過公共資源找尋資料記錄是不可能的,他們會突然寫信給某個素未謀面的人,把瘟疫般的過去帶到别人的餐桌上,而她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不讓自己再回到那個地方和那段時間。

     “她似乎覺得你會知道她在說些什麼。

    ” 畫面開始湧向她的腦海,一個接一個,像一副彈出的紙牌:人們在及膝深的湖水裡尋找着;悶熱的書房裡臭氣熏天,肥胖的警察滿頭大汗,新來的年輕副手做着筆記;她的父母在當地新聞記者鏡頭前慘白的面孔。

    她幾乎能夠感覺到自己正貼着法式落地門看着他們,苦于心中的秘密,她沒有辦法讓自己說出真相,隻能從那以後小心翼翼地看護着這份愧疚。

     愛麗絲發覺她的手開始微微顫抖,便拼命讓自己回想一個事實。

    接下來她需要去描述自己受驚時的身體反應,就像一桶冰水潑向一個人,而這個人用一輩子的時間訓練自己如何表現得沉着。

    她把背叛她的雙手放到大腿上,一隻手緊緊壓住另一隻,然後突出傲慢的下巴說道:“把它扔進垃圾桶。

    ”她的口氣出乎意料地平靜,幾乎不會有人察覺這種深處潛在的微弱緊張感。

     “你不需要我做些什麼嗎,回個信之類的?” “沒有任何意義,不是嗎?”愛麗絲的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恐怕是這個斯帕羅警探搞錯了。

    她把我和其他人搞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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