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一九三三年六月二十五日,康沃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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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男人正在滔滔不絕地說話。

    他的嘴巴動着,發出嗡嗡的聲音,埃莉諾卻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沒法聽清楚,隻聽見這裡一個字、那裡一個字:失蹤……徘徊……迷路……她腦子裡充滿困惑,像一團糨糊。

    吉本斯醫生已經來看過她了。

     一股冷汗從她的衣領處往下一路流到肩胛骨,冰涼的汗水讓她直打哆嗦。

    坐在身旁的安東尼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

    他的一隻碩大的手安放在她兩隻纖細的小手上,極其親密,但在今天這種可怕的境遇下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毛發、線條,還有青藍色的血管像畫在他皮膚上的地圖,這些她以前從來沒有注意過。

     天氣依舊炎熱,暴風雨并沒有如約而至。

    隆隆雷聲轟鳴了整整一個晚上後,便随即滾入大海。

    如此正好,警察表示,因為大雨會把線索沖刷幹淨。

    同樣是這個警察,年輕的那個,曾讓他們把消息登上報紙,說這會比較有幫助。

    “那樣的話就有一千雙眼睛一起幫你們找尋孩子。

    ” 埃莉諾急出了病來,因擔驚受怕而失魂落魄;幸虧有安東尼在回答筆錄的問題。

    她能夠聽見他的聲音,仿佛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一般。

    是的,孩子還太小,才不到十一個月,但他很早就能走路了——埃德溫家的孩子走路都很早。

    他是一個漂亮的孩子,健康強壯……金色的頭發,藍色的眼睛……當然,他們能提供照片。

     透過窗戶,埃莉諾能夠看見整個灑滿陽光的花園和小湖。

    湖邊站着幾個人:穿着制服的警察,還有一些她不認識的人。

    他們大多站在湖邊的草地上,有幾個走進了水面。

    今天的湖面像玻璃一樣平滑,宛如一面大鏡子映照着了無生趣的天空。

    鴨子紛紛逃進了水裡,一個穿着黑色潛水服、戴着面罩的男人整個早上都在一條小船裡找尋着什麼。

    埃莉諾聽到有人說,他們之前就這麼找過,然後又用了鈎子。

     當她還是個小女孩時,她有一艘屬于自己的小船。

    那是父親買給她的,還在船的一邊畫上了她的名字。

    小船有一套木槳和手工做的白帆,大多數的早上她都會乘坐它出去。

    她劃船經過在長滿青草的湖岸上作畫的盧埃林先生,他透過畫架朝着她揮手并叫她探險家埃莉諾,編造一些她旅行的故事在午飯後告訴大家,使得埃莉諾連連拍手,她的父親哈哈大笑起來,而母親則不耐煩地冷笑着。

     母親看不起盧埃林先生和他的那些故事。

    她憎恨人性中任何形式的脆弱,她稱之為“性格懦弱”。

    顯然,比起母親,他的性格要溫和得太多。

    在他們都還年輕的時候,他曾經精神崩潰過,而至今仍然受到抑郁的折磨。

    康斯坦絲對這些遭遇十分不齒。

    她同樣對自己的所見十分厭惡,比如她的丈夫把大量“不健康的注意力”花在他們的女兒身上。

    她強調,這種關注對孩子一點幫助都沒有,隻會寵壞她,尤其當她已經處在一種“叛逆的焦慮期”。

    當然,除此之外總有些好的地方,那些可以讓他花錢的地方。

    這是一個常見的循環:有錢和沒錢;他們實際的生活狀态和埃莉諾母親想要的生活狀态。

    在許多個夜晚,埃莉諾都聽到他們在書房裡争吵,母親尖銳的語調和父親溫柔安撫的回答。

    她有時不禁懷疑他是如何在這不間斷的批評聲中挺過來的。

    “是愛,”當她硬着頭皮問盧埃林先生的時候,他這樣說道,“我們并不總是能夠選擇去哪裡,如何去,和誰去;而愛給予我們勇氣去忍耐,那是一種連自己都意想不到的毅力。

    ” “埃德溫太太?” 埃莉諾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在書房裡。

    她靠在沙發上,安東尼坐在她身邊,一隻大手仍然保護性地蓋在她的雙手上。

    她驚訝地看見一個男人坐在他倆對面,手裡拿着一本小小的螺旋筆記本,耳朵上夾着一支鉛筆。

    現實又穿越到眼前。

     他是個記者,他來了解關于西奧的事情。

     失去孩子這件事突然讓她的手臂感到沉重。

    她記得頭一天晚上,隻有他們兩個人。

    他是四個孩子中唯一提前降臨人世的,她抱着他的時候,能夠感覺到他兩個腳後跟在她手心裡動來動去,這光滑的關節幾天前還能隔着自己肚子的皮膚感覺到。

    她在黑暗中輕輕地向他許諾,她會一直保護他的安全—— “埃德溫太太?” 從一開始西奧就與衆不同。

    埃莉諾愛她所有的孩子——也許并不是,如果她對自己誠實的話,就光從第一眼來看,也就是在他們開始走第一步的時候——但是對于西奧不僅是愛。

    她珍視他。

    當他出生後,她把他抱上自己的床,用毯子把他裹起來,她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嬰兒先天帶來的所有智慧,而它随着之後的成長便會消失。

    他回頭凝視,試圖告訴她宇宙的秘密,他的小嘴一張一合似乎說着他還沒學過的詞語,或許隻是已經忘記了的字句。

    這使她想起父親過世的時候,他也做着同樣的動作,深不見底的雙眼望着她,填滿了他再也沒機會說出的事情。

     “埃德溫太太,攝影師準備給你拍照了。

    ” 埃莉諾眨了下眼睛。

    眼前這個記者的筆記本讓她想到了愛麗絲。

    她在哪裡?說起來,德博拉,還有克萊米在哪裡?大概,有人在照看着這幾個孩子吧。

    如果不是她母親,也許是盧埃林先生?這就能夠解釋為什麼從早上到現在都沒有看到他的身影:他準是過來幫忙照顧這些姑娘,不讓她們卷入麻煩,就像她以前要求他做的那樣。

     “那麼,埃德溫先生、埃德溫太太,”另外一個男人說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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