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二〇〇三年,倫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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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什麼。

    更奇怪的是她總是對的。

    ” “我猜是蠹蟲,”愛麗絲對大衛說。

    他來到卧室的牆角,拿出工具,把玻璃聽筒貼在牆壁上:“是紅毛——” “——竊蠹,”彼得幾乎異口同聲地低聲說道,此時大衛正盯着他看,仿佛他要開始說靈言,“像在《洩密的心》[美國作家愛倫·坡創作的短篇小說。

    小說講述的是一個神經過敏的年輕人,因無法忍受鄰居老頭有一雙鷹一樣的眼睛,而對老頭産生一種病态的仇恨,導緻他最終殺了老頭。

    ]裡一樣。

    ” 緊接着一陣短暫的沉默後,愛麗絲問道:“他是誰?”口氣聽上去像是女王正在視察除蟲過程。

    “我不記得你還有助理,歐貝爾先生?” 于是大衛向她解釋自己沒有什麼助理;彼得隻是他的弟弟,暫時幫忙幾個星期,之後再考慮做什麼樣的工作。

    “他需要遠離那些書本休息一下,”大衛補充道,“為了他自己好,别變成書呆子了。

    ” 愛麗絲以幾乎察覺不到的動作輕微地點了點頭,然後轉身離去,空氣中回蕩着爬樓梯的腳步聲。

    現在彼得知道了,她走向的是閣樓的那個房間,那是她的寫作間。

     之後當他們坐在狗哨酒吧煙霧缭繞的卡座上時,大衛重重地拍了拍彼得的肩膀。

    “看來你喚醒了巨龍并且得以幸存了。

    ”他一邊說着,一邊喝幹最後一滴啤酒,然後撿起飛镖,“不管怎樣,你對她說了些什麼——關于内心的東西?” 彼得曾經解釋過關于愛倫·坡以及他的匿名講述者,審慎精确的謀殺案;他的心智一切正常,并且最終因為罪責感而沒有犯案。

    而大衛這人對哥特沒有半點兒興趣,他繼續一個接一個地投擲飛镖。

    投完後,他開心地提到彼得沒有被愛麗絲封進牆壁是他的運氣:“你知道嗎,這就是她做的事情:謀殺。

    但并不是真實的謀殺——至少就我所知。

    她所有的罪行都幹在紙上。

    ” 一個星期後愛麗絲的信件到了,信封裡還附着一張她署名的支票。

    信是由打字機打出來的,有一個字母“e”還沒打完整,下面是深藍色的簽名。

    信的内容表述得很簡單。

    她想面試一個臨時助手,作為現在的固定助手請假時的替補。

    她打算周五中午時面試他。

     為什麼他那麼乖乖地言聽計從?現在已經想不起來原因了,隻能說通過察言觀色,他發現人們大多會聽從愛麗絲·埃德溫的指示。

    星期五中午他準時敲門,被安排到底樓翠綠色的客廳。

    愛麗絲穿了一條哔叽褲子和絲質的襯衫,顯得英氣十足,他現在認為這種搭配應該算是她的制服。

    她脖子戴了條項鍊,上面挂了一個很大的金鎖。

    一頭白發整潔清爽,呈波浪形向腦後梳着,順從地卷在耳朵後面。

    她坐在一張桃花心木的書桌跟前,示意他在對面的沙發椅上坐下。

    然後她雙手交叉托起下巴,開始了一連串的提問,而這些問題似乎與她招的這個職位沒有多大關系。

    當他還在被審問的時候,她突然掃了一眼壁爐上的船形鐘,猛地站了起來并且握了握他的手。

    他至今都記得當時這突如其來的冷漠和倉促的感覺。

    面試到此結束,她草草說道。

    現在她得做其他事情,而他下星期開始上班。

     168路汽車沿着菲茨約翰大道的盡頭慢慢停下,彼得收了收自己的東西。

    距離那次和愛麗絲的面談已經過去三年了。

    那個神秘的上一任助手從來沒有回來過,而彼得再也沒有離開。

     愛麗絲正埋頭于一個傷腦筋的情節,一個過渡。

    通常這是最難寫的部分。

    正是因為無足輕重而使其大有文章可做。

    這個看似簡單的任務要從某個重要的時間點A到另一個重要的時間點B中獲取一個人的特性,又不能讓讀者在閱讀過程中失去興緻。

    關于這一點她從來沒有向任何人承認過,更不會向出版社說,但這破事還是不停地給她帶來挫敗感,即便是在發行了四十九本小說之後。

     她把老花眼鏡推上鼻梁,從打字機上把紙輕輕卷出來一點,然後重新讀了讀最後一句話:迪戈裡·布倫特離開了停屍房,朝着他的辦公室走去。

     機械、清晰、導向明确,之後的語句應當簡潔明了。

    她熟知這套程序:給主角一些切中小說主題的想法,偶然地更新下他身體狀況的進展以提示讀者,然後最後一句話把他從辦公室帶到那裡——有了!——下一個驚喜正等着把他推向故事更深遠的地方。

     問題在于,愛麗絲幾乎已經寫完她能想到的每個場景,而她覺得厭倦了。

    這種感覺并不常見,也不是她所容許的。

    枯燥,就像她母親一直對他們說的,是很可憐的,是無知匮乏的體現。

    愛麗絲的手指懸在鍵盤上,考慮着在他編織拼布的時候給他加些思緒進去,或者一個寓言,為故事出乎意料的轉折埋個伏筆。

     這些方方正正的布料非常有用。

    它們不止一次拯救了她。

    它們是偶然的意外。

    想想真是幸運。

    當時她正在給迪戈裡找尋一個興趣愛好,借此來強調他對圖案紋樣的天賦,而恰恰此時,她的姐姐德博拉懷孕了,而且有了一個非同尋常的轉變——她開始幹針線活兒了。

    “這讓我感到放松,”她說道,“我就不用一天到晚去擔心這擔心那。

    ”就如同像迪戈裡·布倫特這樣的男人會采用這種方法來治愈自己,以填補他和自己年輕的家庭曾經一起度過的漫長夜晚。

    雖然評論不斷聲稱這個愛好是愛麗絲用來柔和她筆下偵探尖銳棱角的方法,但事實并不是這樣。

    愛麗絲喜歡那些棱角。

    她強烈地不信任把棱角都磨光的人。

     迪戈裡·布倫特離開了停屍房,朝着他的辦公室走去。

    然後……愛麗絲的手指躊躇在打字機鍵盤的上方。

    然後呢?他一邊走,一邊想着……什麼? 她腦子裡一片空白。

     愛麗絲灰心喪氣地把紙又卷了回去,摘下眼鏡,任由自己的注意力向着窗外的景色飛去。

    這是六月初暖洋洋的一天,天空明亮湛藍。

    她像是一個發現自己在這樣的天氣裡無法抗拒外面世界召喚的小姑娘:陽光下有樹葉和忍冬的清香,被炙烤的混凝土發出咔嗒的聲響,還有蟋蟀蹲在陰涼的草叢裡鳴叫。

    但是愛麗絲從很久以前便不再是那樣的小姑娘了,而她現在也沒幾個喜歡待的地方,即使當她的創作力枯竭的時候,她也甯願待在寫作間裡。

     寫作間位于整幢房子的最頂層,這是一幢建在霍利山上的維多利亞式紅磚屋。

    房間很小,傾斜的天花闆,上面有刻痕。

    根據帶愛麗絲看房子的房屋中介的說法,這是上一個屋主用來關他母親的,估計是因為她成了累贅。

    愛麗絲很慶幸自己沒有小孩。

    這間屋子是她買下整幢房子的原因,并不是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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