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二〇〇三年,倫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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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現愛麗絲并不是唯獨對他感興趣。

    她對于在她園子裡混飯吃的瘦長狐狸們有着相同的好奇心。

     “葬禮?”她正在給西班牙出版商的書上簽字,擡起犀利的目光問道。

     “我還從來沒參加過葬禮。

    ” “以後還會有的,”她不動聲色地說着,誇張地在面前的書頁上畫了一下,“人在一生中會遇到許多事。

    等你到了我這把歲數,就會發現你送走的人比能叫來一起喝早茶的人還要多。

    當然,參加葬禮很有必要,沒有葬禮的死亡是很糟糕的。

    ”彼得也許能夠請她提供一些建議,不過還沒等他來得及多想,愛麗絲已經繼續說道:“是親戚嗎,還是朋友?年紀輕輕就死去的話總是很糟糕的。

    ” 然後彼得告訴她關于塔爾博特小姐的事情,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記得那麼多在他九歲的時候塞進小腦袋裡的一些稀奇古怪的細節。

    她手腕上精細的玫瑰金色手表;她思考的時候,食指和大拇指指尖相互揉擦的習慣;還有她的皮膚,聞起來有麝香和花瓣的香味。

     “一個向導,”愛麗絲擡起銀白色的眉毛說,“一個導師。

    你可真幸運。

    你們一直保持聯系嗎?” “并沒有。

    我上大學後就和她失去了聯系。

    ” “但你去看過她。

    ”她陳述道,并不是個疑問句。

     “遠遠不夠。

    ” 從來沒有。

    但是羞愧讓他不敢向愛麗絲承認。

    他曾經想過去圖書館拜訪她,真心想去,但生活過于忙碌,他還沒來得及找到時間。

    他是偶然間得知塔爾博特小姐去世的消息。

    當時他正在替愛麗絲跑腿,在大英圖書館等待檔案館一本關于毒藥的德文書,一邊漫不經心地翻閱着一本《國家圖書館協會簡訊》,而她的名字突然呈現在他眼前。

    塔爾博特小姐——當然,是她的全名:露西·塔爾博特——罹患癌症不治逝世,葬禮将于六月十日星期二舉行。

    彼得感到猶如晴天霹靂。

    他甚至對她得病的事情毫不知情。

    真的,他應該知道的。

    他告訴自己這是自然規律,從孩童逐漸長成大人,最終慢慢離去。

    不管怎樣,他想得太多,回憶讓他和塔爾博特小姐之間的友誼又增強了一些。

    他想象他們彼此之間有特别的聯系,但事實上她隻是做本職工作而已,彼得隻是人群中的一員。

     “我看未必,”愛麗絲對此表示,“非常有可能的是,她見過那麼多的孩子,并沒有和誰有特别的聯系,也沒有誰對她特别重要。

    ” 彼得并沒有因為覺得愛麗絲這麼說是出于給他面子而沾沾自喜。

    她這麼說隻是坦率地表達出經過深思熟慮的觀點,如果這正中他的要害,那麼她的目的又是什麼呢? 他原以為這件事就這麼了結了,直到幾個小時後,他正專注于他的日常工作,把愛麗絲早上的活動情況輸入她拒絕使用的新電腦時,她問道:“她給你看過我的書嗎?” 彼得從充滿修改标注的句子中擡起頭來。

    他不明白愛麗絲在說什麼。

    他并沒有意識到她還在屋子裡,和他在一起。

    通常他在工作的時候,愛麗絲并不會待在他身邊。

    大多數的下午,她會非常準時地出門,像神秘地履行公事一樣。

    她從沒透露過自己去做什麼。

     “你的圖書管理員,她有給你看過我的書嗎?” 他考慮了一下,想撒個謊,不過這個念頭也就持續了一秒鐘。

    愛麗絲對不誠實非常敏銳。

    他說她并沒有給他看過,令他驚訝的是,愛麗絲竟哈哈大笑起來:“這是個好事情。

    我寫的東西不是給小孩子看的。

    ” 事實的确如此。

    愛麗絲的書寫的都是英國懸疑謎案,内容可不那麼親切。

    他們就像罪案小說評論家喜歡描述的那樣,有“心理上的緊張”和“道德倫理的界限”,兇手、犯罪手法以及犯罪動機。

    就像她自己曾在一個BBC訪談中說的萬人皆知的話一樣,謀殺本身并沒有吸引力;是殺人動機、人為因素、熱情和狂怒導緻的可怕行為使它引人入勝。

    愛麗絲對這些熱情和狂怒有着非常傑出的把握。

    采訪記者這麼說着,愛麗絲點點頭,禮貌地聽着他對自己的評論,他說這些其實有那麼一點點過于敏銳而讓他有些不适。

    然後她回答:“但是當然,寫這些東西不必經曆過謀殺,隻需要一個時間機器就能寫下阿金庫爾戰役。

    僅僅需要了解一個人的陰暗程度,以及對此探究到底的決心。

    ”她笑了笑,簡直迷人,“除此之外,難道我們從未有過殺人的念想,哪怕隻是一閃而過?” 在這采訪後的幾天裡,她的書銷售得十分火爆,而她并不特别需要關心銷量。

    因為幾十年來,她早已經取得了巨大的成就。

    A.C.埃德溫這個名字簡直是全部犯罪題材的縮寫,她作品中的迪戈裡·布倫特偵探是一個喜好編織拼布的乖戾的退伍軍人,他受到大批讀者的喜愛,甚至超過對他們自己父親的喜愛。

    這并不是彼得誇大其詞,《星期日泰晤士報》最近的一項民意調查登出的問答欄目也充分證實了這一點。

    “好極了。

    ”愛麗絲在公關人員緻電她告知這個消息之後如此說道。

    然後,生怕彼得會認為她會在乎取悅他人,她又補充道:“當然這并不是我的目的。

    ” 彼得從來沒有告訴過愛麗絲,他在做她的助手前,從來沒讀過任何一本她寫的書,他根本不怎麼閱讀現代小說。

    而塔爾博特小姐,當時嚴密監管着向未成年人提供的違禁成人書刊,在決定是否将紀實文學作為最佳閱讀啟蒙這件事上舉棋不定(她曾大聲地給出理由說這些曆史書能給一個孩子的心靈造成怎樣的傷害),然後,終于決定以名著為基礎,從圖書館的書架上抽出一本《遠大前程》。

    彼得徹底迷上了煤氣燈、長禮服,以及馬車,從此一往無前(或者說,不再往未來看,具體說法視情況而定)。

     搞笑的是,正是因為他太過專注于十九世紀的小說,他才結識了愛麗絲。

    彼得在大學畢業後面臨着人生抉擇的十字路——而對于星座成像專業的研究生來說,似乎也沒有很多工作可以選擇:一八七五年至一八九三年的維多利亞時期小說中的“啟蒙”“自我”“感性”——不過這也給了他整個夏天的時間來詳細計劃。

    因為需要付房租,所以他仍在幫他的哥哥大衛打點零工賺錢,做些防治蟲害的事情。

    某個星期一的清早他們接到了愛麗絲的電話。

    她卧室牆上傳出的惱人的嘀嗒噪聲吵得她整個周末都沒睡好覺,她需要馬上找人來查查原因。

     “難對付的老太太,”大衛對彼得說,他們來到希斯大街,跳下車,前往愛麗絲的住所,“不過完全沒有惡意。

    就是一個奇怪的習慣,她會把我叫出來,然後告訴我她認為我等下會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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