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二〇〇三年,康沃爾

關燈
地喘氣。

    她的橫膈膜不停地張弛,眼睛開始冒金星。

    她很痛苦,卻很開心。

    阿什就在附近,一路嗅着地面,對着從泥濘坡路上伸出來的一截蓋着苔藓的木樁聞了又聞。

    薩迪貪婪地喝着瓶子裡的水,然後擠出一些到等候已久的狗的嘴裡。

    她輕輕撫摸着它頭上黑色發亮的毛。

    “你的兄弟在哪兒?”她對着阿什說道,它歪着頭,一雙機靈的眼睛盯着她看,“拉姆齊在哪兒?” 薩迪掃視了一下周遭郁郁蔥蔥的野地。

    蕨草努力向着陽光方向生長,盤旋着的根莖伸展出葉片,忍冬香甜的氣味伴着雨後泥土的芬芳;還有夏季的雨,這是她一直很喜歡的味道。

    當波爾第告訴她這氣味是由一種細菌引起的之後,她甚至更喜歡了。

    這證明了在條件恰當的情況下,不好的事情一樣可以産生美好的結局。

    薩迪相信這個信念會給自己帶來好處。

     這是個十分茂密的森林,以至于她在找尋拉姆齊的時候受到了打擊。

    波爾第是對的,在這樣的地方是有可能永遠迷失下去的。

    如果不是薩迪,如果沒有和狗兒們在一起,借助它們敏銳的鼻子找到回來的路,而是其他人,一個無辜的、來自童話故事的小女孩兒,并且那個女孩兒腦子裡裝滿了浪漫的故事,很有可能會闖進像這樣茂密的森林深處然後迷路。

     薩迪沒有聽過太多的童話故事,除了那些耳熟能詳的。

    她開始認識到,跟同齡人比起來,這是她人生衆多空缺(包括童話故事、大學入學考試和父母的關愛)中的一個。

    甚至在貝利家小女孩兒的卧室裡,盡管布置簡陋,但書架上還放着一整套翻舊了的《格林童話》。

    在薩迪的童年裡沒有出現過“很久很久以前”這樣的睡前故事:她的母親不是會細聲細氣說話的類型,她的父親更加不是,他倆在對童話幻想堅定不移的厭惡上十分默契。

     不管怎樣,作為一個地球人,薩迪已經足夠了解童話故事中的人是如何失蹤的,而通常的失蹤地點就是這些茂密深黑的森林。

    現實生活中,人們也經常失蹤。

    薩迪從經驗中學習到,一些人銷聲匿迹是因為遇到了意外事件,而另一些則是出于自身選擇。

    消失的人和失蹤的人相反,前者選擇消失,是因為他們并不想被發現。

    就像瑪吉·貝利。

     “逃離。

    ”唐納德早前這樣聲稱過,同一天他們發現小凱特琳一個人在公寓裡,幾個星期後他們發現的紙條證明了他是對的。

    “責任過于重大。

    孩子,養家糊口,生活。

    如果每次我看到這種情況都能得到一英鎊……” 但是薩迪不願相信這套推理。

    她有自己的想法,腦海中會浮現出關于犯罪行為的各種猜測,就是懸疑小說裡才會出現的那種,喃喃地一遍又一遍反複梳理着證據,搜尋他們可能忽略的重要線索。

     “你在找一些你永遠不可能找到的東西,”唐納德曾這樣對她說,“斯帕羅,有些時候——不是(該死的)經常,而是有些時候——事情确實就像它們看上去的那樣簡單。

    ” “你是說,你自己就是這樣。

    ” 他笑了起來:“皮厚的家夥。

    ”接着他語氣溫和了起來,幾乎像父親一般,而在薩迪看來,他還是大喊大叫來得好些。

    “誰都不例外。

    這個工作幹得足夠久,然後終于有一個案件引起了你的興趣。

    這說明你是個人,但不意味着你就是正确的。

    ” 薩迪的呼吸平穩下來,但還是沒有找到拉姆齊的蹤迹。

    她大聲叫喊着它的名字,潮濕幽暗的地方傳來回聲,拉姆齊……拉姆齊……拉姆齊……直到最後一記微弱的聲響蕩然無存。

    兩條狗之中,它相對矜持,薩迪為取得它的信任花了不少時間。

    不管合理與否,反正因為這一點,它最受她喜愛。

    薩迪在情感上總是小心謹慎。

    在南希·貝利——瑪吉的母親身上,她也發現了這個特征;她猜測也就是這一點把她倆拉得更近。

    這叫作二聯性精神病,一種共有的瘋狂,兩個不正常的人發現彼此有相同的病症。

    薩迪現在能夠看見她和南希·貝利的所作所為,彼此提供幻想,讓他們堅信瑪吉的消失背後一定有更大的隐情。

     而她已經瘋了。

    效力于警局十年,幹了五年的警探工作,其間她學到的所有東西,自她看到那個獨自待在腐敗發黴的公寓裡的小女孩起,全都灰飛煙滅了。

    她玲珑瘦小,背對着光,亂蓬蓬的金發形成了一個光圈,警惕的大眼睛望着從前門闖入的兩個陌生成年人。

    薩迪走向她,扶起她的雙手,用明亮清晰得連她自己都認不出的嗓音說道:“你好,可愛的小寶貝。

    你睡衣上的這個人是誰?她叫什麼名字?”孩子的脆弱、幼小、不确定性,這些都讓一貫冷酷的薩迪束手無策。

    自那之後的幾天裡,她感覺到那孩子的小手隐隐刻在自己手心裡揮之不去;夜晚,她在努力讓自己入睡時,總能聽到輕輕的、哀怨的說話聲:“媽媽,我的媽媽在哪兒?”她心中急切地渴望把事情解決,把小女孩兒的媽媽找到歸還給她。

    在這點上,南希·貝利充分證明了自己是個完美的搭檔。

    但是南希可以因為抓住了有可能證明女兒無辜的證據而被原諒,她不顧一切地為女兒冷酷無情的行為所做的辯解可以被理解;安撫小外孫女因獨自一人被扔下所受到的驚吓,也平息了她自己的内疚感(“要是那個星期我沒有和朋友們離開就好了,我就能自己找到她了”)。

    而薩迪和她不一樣,她本應該明白這一點:她的整個職業生涯,她的整個成年“生活”,都建立在理智和清醒之上。

     “拉姆齊!”她又喊了一聲。

     又一次,回應她的隻有寂靜,伴随着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被雨水浸透的水溝裡的潺潺聲。

    自然界的聲響總有法子讓人感到更孤寂。

    薩迪向上伸了伸手臂。

    她迫切地想當面和南希取得聯系,一個巨大的重量壓在她的胸前,一雙汗淋淋的拳頭擠壓着她的肺。

    她能夠忍受自己遭受的恥辱,但愧對南希所遭受的一切。

    她依舊感到自己迫切地需要去道歉,去解釋這是一個嚴重的判斷失誤,她從沒打算向她灌輸虛假的希望。

    唐納德十分了解她。

    “斯帕羅——”他送她來康沃爾之前臨别時說,“不要企圖去聯系那個外祖母,連想一想的念頭都不能有。

    ” 這次的叫喊更響了:“拉姆齊!你在哪兒?” 薩迪聚精會神地聽着動靜。

    一隻被吓到的鳥兒在天幕中撲騰起重重的翅膀。

    她穿過樹枝編織的網向上注視,飛機飛過的白色痕迹
0.084641s